十一月初的日头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得干硬,老榆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根细枝上挂着几片黄叶在风里晃着。赵铁军蹲在灶房门口把灶膛里的火引着了,锅里的水烧上之后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子看了一眼——赵小雪在炕梢的枕头边醒了,正仰面躺着朝头顶的房梁看着,两只小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在空中晃着,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短音。赵铁军把门帘子放下来,走到炕沿边蹲下来把她从枕头边轻轻抱起来拢在臂弯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屁股,偏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小东西比前几个月又长开了一些,脸上的褶子撑平了,皮肤白净,眼睛亮亮的,鼻头小小的,嘴角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浅弧。他把她重新搁在炕上,在炕梢边沿铺了一层厚棉垫,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旧衣裳叠好了搁在棉垫边沿挡着,然后走到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一些。
赵大山从灶房门槛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跑到炕沿边扒着桌沿朝炕上的赵小雪看了一眼,又跑回灶房门口蹲下来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塞了两下。赵铁军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色又盖上了,走到灶台边把碗筷收进柜子里,转身走进里屋在炕沿边坐下来。赵小雪在棉垫上翻了个身,从仰面翻成了侧卧,小腿在襁褓里蹬了两下,一只手撑着棉垫边沿把上半身支起来了一点,小脸朝着炕梢的方向偏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一阵,又趴回去了。赵铁军蹲在炕沿边把她翻过去的身子重新拢好了,把她的小手从襁褓边沿抽出来搁在棉垫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翻得不错。”赵小雪趴在棉垫上把脑袋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嘴微微张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过了两天赵小雪开始满炕爬了。她爬的方式跟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先用手掌撑着棉垫把上半身支起来,两条腿在襁褓里交替蹬着把身子往前推,推两步歇一歇,再推两步。赵铁军蹲在炕沿边看着她在棉垫上从炕梢爬到炕中段,从炕中段又爬回炕梢,来回爬了好几趟之后忽然朝炕沿边沿的方向拐了过去。黑风正趴在炕沿边沿的干草垫上,下巴搁在前爪之间,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赵小雪爬到棉垫边沿之后没有停,手掌撑着棉垫边沿把上半身探出去够了一下——够到了黑风的尾巴尖。她的小手攥住尾巴尖扯了一下,黑风的耳朵往后压了一瞬又竖起来,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挪了个位置,赵小雪的手空了,小脸朝黑风的方向偏了偏,嘴微微张着,又朝黑风的方向够了一下。黑风把尾巴重新搁回地面上,赵小雪的小手又攥住了尾巴尖,这一回她没有扯,攥着尾巴尖在掌心里搓了两下,小脸朝黑风的方向凑了凑,嘴角咧开了一道没牙的弧度。
赵铁军蹲在炕沿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去拦。赵小雪攥着黑风的尾巴尖撑着手掌把上半身支起来了一点,小脸离黑风的耳朵近了半尺,伸手够了一下黑风的耳朵尖,够了一下没够着,又撑着手掌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这一回够到了——小手攥住黑风的耳朵尖扯了一下,黑风的耳朵往后压了一瞬又竖起来,没有躲开,也没有出声,让那只小手在耳朵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赵小雪攥完耳朵尖之后把身子又往前挪了半寸,手掌从棉垫边沿撑到了黑风的前爪上,整个上半身探出了棉垫之外,小脸凑到了黑风的鼻头旁边。黑风把鼻尖朝她的方向偏了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赵小雪的小手从耳朵尖挪到了黑风的鼻头上,在鼻头上拍了两下,小脸朝黑风的方向凑得更近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嘴里冒出一连串含混的短音。黑风把下巴从爪子上抬起来搁在棉垫边沿,让赵小雪的小手够得着它的脑袋,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赵铁军从灶房柜子里把那只旧相机取出来,蹲在炕沿边把镜头对准了炕沿边沿的一幕——赵小雪趴在一层厚棉垫上,上半身探出了棉垫之外,一只手撑在黑风的前爪上,另一只手攥着黑风的耳朵尖,小脸凑在黑风的鼻头旁边,嘴角咧着一道没牙的弧度;黑风趴在炕沿边沿的干草垫上,下巴搁在棉垫边沿,鼻尖朝着赵小雪的方向偏着,耳朵往后压着让那只小手够得稳当,尾巴搭在地面上。赵铁军调了调焦距按了一下快门,快门落下去的声响在里屋响了一下,赵小雪被那声响惊得偏了一下头,小手从黑风的耳朵尖上松开了,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重新攥住了黑风的耳朵尖。黑风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又搁回去了。
赵大山从灶房门槛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干鞋带,跑到炕沿边蹲下来朝棉垫上的赵小雪看了一眼,又朝黑风的方向看了一眼,伸手在棉垫边沿够了一下被赵铁军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赵小雪攥着黑风耳朵尖的侧影,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妹妹骑大狗!”赵铁军把相机收进柜子里搁好了,蹲在炕沿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黑风是你爸的战友,也是你妹妹的保姆。”赵大山把“战友”和“保姆”两个词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嚼明白,从炕沿边滑下来跑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把干鞋带往门槛缝里塞了两下。
赵小雪趴在棉垫上又朝黑风的方向凑了凑,小手从耳朵尖挪到了黑风的背上,手掌撑在黑风的脊背上把上半身支起来了一点,小脸朝黑风的脑袋方向偏着,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黑风把身子往棉垫边沿的方向挪了半寸,脊背压得更低了一些,让赵小雪的手掌撑得更稳当。赵小雪的手掌在黑风的脊背上按了两下,小脸朝黑风的方向凑得更近了,额头碰了一下黑风的耳朵尖,又缩回去了。赵铁军蹲在炕沿边把赵小雪从棉垫边沿轻轻拢起来搁在膝盖上坐好了,偏头朝黑风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风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之间,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面朝赵小雪的方向趴着。赵铁军把赵小雪重新搁回棉垫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色又盖上了。林秀兰从灶房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账本,在炕沿边站了一瞬,低头朝棉垫上赵小雪和炕沿边黑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撑开了一线又收住了。她把账本搁在炕桌角上,在炕沿边坐下来把赵小雪从棉垫边沿拢起来搁在臂弯里,低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偏头朝赵铁军站在灶台边的侧影看了一眼,没有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