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带着赵大山把那头半大公猪拖到梁子底下那棵大椴树旁边时,刘满囤已经推着架子车从屯子方向赶过来了,车轱辘碾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他把车支在树根底下蹲下来朝猪看了一眼拿手在猪背上拍了一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这头两百出头?”赵铁军把绳子从猪后腿上解下来把猪往架子车上拖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两百二三。你运回去搁在石碾子旁边,明儿一块分。”赵大山蹲在旁边拿手在猪毛上又摸了一把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满囤叔,我爸说等我十岁带我打第一头。”刘满囤把“十岁”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猪在车上捆好了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得先把弹弓练好了。你爸十岁的时候弹弓打麻雀一打一个准。”赵大山把“一打一个准”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腰后的木头小刀抽出来比划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你十岁就打麻雀了?”赵铁军蹲在架子车旁边把绳子头扎紧了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爷爷说的。我十岁那年打了一串麻雀回家,你奶奶炖了一锅。”赵大山把“炖了一锅”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木头小刀插回腰后跟在架子车后面往屯子方向走。
从那天起赵铁军带着兄弟团把秋围又干了十来天。北沟那边黑云带着黑雷老花在沟口堵了三拨从深处往外窜的野猪群,打了四头;梁子东边那片往老狼沟方向延伸的缓坡上赵铁军自己蹲了五天,从南坡和北沟之间窜过来的野猪被他从梁子上往下压着打了六头;赵万海守着南坡那片苞米地边沿,黑风带老黄老黑又堵了两拨,打了三头。到九月二十四那天傍晚收队的时候赵铁军蹲在梁子底下那棵大椴树跟前把刘满囤记的数拿过来看了一眼——刘满囤蹲在旁边拿铅笔头把本子上的数又点了一遍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野猪拢共二十头了。狍子十二头,獾子黄鼬那些还没细数。”赵铁军把本子搁在膝盖上把铅笔接过来在野猪那栏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儿再打一头就二十一头。凑个整。”刘满囤把“凑个整”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本子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明儿往哪片打?”赵铁军蹲在火堆旁边拿树枝把火拨旺了些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梁子东边那片缓坡。前两天我在那看见过一窝猪的蹄印,新鲜,至少三头。”
第二天一早赵铁军带着黑云黑雷从梁子东边那片缓坡往老狼沟方向走。走到半坡上时黑云突然停住了——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伸着鼻尖朝坡底下那片柞木林边沿一抽一抽地嗅。赵铁军蹲在一棵老柞树后面朝它鼻子对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子边沿的草窠子里有野猪拱过的痕迹,腐殖土翻出来还是潮的。他偏头朝黑云低声说了一句:“赶。”黑云带着黑雷从侧面绕进林子,赵铁军端着五六半蹲在树后面等了一阵——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和狗叫,一头大公猪从林子边沿窜出来,后面跟着两头母猪和三四头半大猪崽。赵铁军蹲在树后面把枪口对准了打头那头大公猪的耳根——这头公猪比头一天打的那头还壮一圈,獠牙往外翻着,跑起来浑身黑鬃毛炸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等那口气吐到一半的时候扣了扳机——大公猪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栽在坡面上,剩下两头母猪带着猪崽四散窜进林子深处。赵铁军站起来把枪栓拉了一下朝坡底下走,走到大公猪跟前拿脚踢了踢猪头确认不动了,蹲下来拿猎刀从喉口下刀放血,偏头朝蹲在旁边看的黑云说了一句:“二十一头。收工。”
当天下午赵铁军把兄弟团几个人叫到小木屋跟前把秋围的猎获逐样过了一遍数。小木屋里靠墙码着一溜野猪——大公猪四头、母猪六头、黄毛子半大猪十一头,旁边搁着十二头狍子和一堆拿草绳捆好的獾子黄鼬。赵铁军蹲在木屋门口把刘满囤记的账本接过来拿铅笔在最后一页上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1986年秋猎:野猪二十一头,狍子十二头,獾子黄鼬若干。”写完了把本子举起来朝几个人的方向亮了一下偏头朝他们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十一头。比去年多六头。”王建军蹲在门槛上把“多六头”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去年十五头今年二十一头——明年不得往三十头奔?”赵铁军把本子搁在窗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年先把钱分了。”
赵万海从南坡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信号筒的残筒,老头走到小木屋门口朝屋里码着的那溜野猪看了一眼拿手在最大那头公猪的獠牙上摸了一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年轻时候一年能打十头就是好猎手了。你这二十一头——我打了四十年猎头一回见。”赵铁军蹲在门槛上把账本翻到分红那页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时代不一样了。您年轻时候一条狗一支枪一个人进山,现在咱是五条狗四个人分片堵。人多狗多家伙什好,打得多不奇怪。”赵万海把“人多狗多”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门槛上把旱烟袋摸出来点着了抽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明年还得多?”赵铁军把账本合上搁在窗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看情况。今年这二十一头够咱屯子吃一冬了。”
分红是在小木屋门口当场点的。赵铁军把前一阵卖皮子药材攒的现钱从柜子里摸出来搁在窗台上拿手捋平了——林建国、王建军、刘满囤、吴老二四个人蹲在门口等着。赵铁军蹲在窗台旁边把票子按人头分好了偏头朝四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秋围每人一百六。比去年多十块。”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把“一百六”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票子接过去数了一遍揣进兜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我明年想添头小猪崽养着。”赵铁军把“小猪崽”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添。后院那个猪圈空着半拉,养两头都成。”王建军把钱揣好了蹲在墙根底下把前一阵记的弹药消耗清单摸出来搁在膝盖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子弹还剩六十多发。明年开春再领得等周德贵批。”赵铁军把清单扫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够用。开春之前不打大围了,留着子弹看山用。”刘满囤攥着钱蹲在门槛上没动,拿手指头把票子边角捋了又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我明年想盖新房了。”赵铁军蹲下来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在页脚上画了个圈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盖。我出砖。”刘满囤把“我出砖”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砖钱我攒够了。”赵铁军把账本合上搁在窗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攒的是你攒的。砖我出,你出力。房子盖起来你住着踏实,我看着也踏实。”
吴老二蹲在墙根底下把钱数了两遍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拿手在外面按了按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明年我能跟着进北沟不?”赵铁军蹲在窗台旁边把剩下的零钱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北沟让你跟着黑云跑一趟。跑明白了往后那片归你管。”吴老二把“归你管”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把裤腰带紧了紧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你放心。我跑不明白你拿脚踹我。”赵万海蹲在门槛上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灭了站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这二十一头猪咋分?”赵铁军把窗台上那沓零钱收进柜子里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公猪四头留着卖,母猪六头分给屯里各家各户,黄毛子十一头给困难户多分点。狍子皮留着卖,狍子肉跟着野猪肉一块分。”赵万海把“一块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拄着拐棍往屯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明儿杀猪分肉的事我来张罗。”赵铁军把柜子锁好了把钥匙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您张罗。我明儿一早去镇上找老郑把皮子和多余的肉出了。”
赵铁军从小木屋出来往自家院门口走,走到半路上遇见了从屯子方向跑过来的赵大山——他手里攥着那截干鞋带跑得满脸通红,跑到赵铁军跟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二爷说今年打了二十一头猪!”赵铁军蹲下来把他手里的干鞋带接过来搁在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对。二十一头。”赵大山把“二十一头”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得吃多久?”赵铁军站起来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分完了搁在菜窖里冻着,吃到明年开春。”赵大山把“吃到明年开春”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跟在赵铁军后面往院门口走,走到院门口时突然停住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那我十岁那年你带我打第一头猪——是不是也得打二十多头?”赵铁军把院门口的栅栏门推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打多少看你本事。你本事大打三十头也行。”赵大山把“三十头”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妈!我爸说我十岁能打三十头猪!”林秀兰从灶房里探出脑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吱声,赵铁军走进灶房把背包搁在炕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我说的。本事大就打三十头。”林秀兰把锅盖揭开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先把他那弹弓练明白了再说。”赵铁军蹲在灶房门槛上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里面的土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弹弓他练着呢。今儿打中了二发。”林秀兰把“二发”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汤盛进盆里搁在炕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明天去镇上把皮子卖了,回来给他买斤糖。”赵铁军把碗从灶台上拿下来舀了碗汤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糖买。顺便去供销社问问刘大拿那个望远镜的事——上回在绥芬河看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