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板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朝门口偏了偏头。赵铁军把背包重新拎起来跟着他出了货栈，王建军和刘满囤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偏巷子往北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排铁皮顶的仓库，墙上拿红漆刷着号码。李老板走到第三间仓库跟前拿钥匙把铁锁捅开了，把铁门往旁边一拉——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仓库里的冷气裹着机油和铁锈的味儿涌出来。
赵铁军站在仓库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靠墙码着两台德特54拖拉机，履带拿油布盖着，车身上落的灰不算厚。两台收割机并排搁在仓库中间，割台卸下来搁在旁边拿草帘子盖着。三台脱粒机靠后墙码成一溜，旁边还堆着几箱子零件。李老板走进去把油布揭开一角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拖拉机是上个月到的。德特54，发动机没拆过。”赵铁军走进去蹲在拖拉机履带旁边拿手把履带片上的灰抹掉了一层拿指头在链节上敲了两下——声音脆，没锈死。他又绕到车尾把发动机舱盖掀开，里面的柴油机头干净，喷油嘴和高压油管上连油泥都没沾。他拿手在缸盖接缝处摸了一圈没摸到油渍偏头朝站在旁边的李老板说了一句：“这台成色好。比去年那两台强。”李老板蹲下来拿手在履带片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边仓库里搁了大半年，没动过。价按上回信上说的——六百卢布一台。”赵铁军把“六百卢布”在心里合了一遍——按他换的牌价，六百卢布不到五百人民币。他把发动机舱盖扣好了走到收割机旁边把草帘子掀开看了一眼——割台没锈，刀片完整，滚筒转了两圈没卡滞。他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收割机也成。脱粒机呢？”李老板走到后墙把脱粒机上的油布揭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三台都是国产的。好修。配件好找。”赵铁军蹲下来把脱粒机的滚筒转了两圈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滚筒没变形。皮带换了新的？”李老板拿手在皮带轮上摸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换了。皮带轮也换了一个。都算在价里。”
赵铁军站起来把仓库里里外外走了一圈蹲在靠墙那堆零件箱子跟前拿手把箱子上的标签看了一遍——里面码着轴承、皮带、活塞环和垫片，规格跟他家里那几台机械都能对上。他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堆零件搭不搭？”李老板蹲下来把箱子盖揭开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搭。你全要的话零件按半价算。”赵铁军把“半价”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拖拉机两台、收割机两台、脱粒机三台，加上这堆零件——拢共多少？”李老板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拿铅笔头在上面加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拖拉机一千二、收割机八百、脱粒机六百、零件两百。拢共两千八卢布。”赵铁军把“两千八”在心里合了一遍——按他换的牌价不到两千三人民币。他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推土机配件呢？”李老板把本子翻到后面一页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推土机配件我这边没有。但伊万那边可能有——他专收推土机的货。明天带你见见他。”赵铁军把“伊万”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朝外面巷子里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就明天见。先把这批货定了。定金多少？”李老板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五百卢布。剩下的拉货的时候结清。”赵铁军从贴身兜里把那沓卢布摸出来数了五百搁在仓库门口的台子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定钱。货给我留到月底。月底之前我来拉。”李老板把卢布收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留到月底。你放心。”
从仓库出来李老板带着三个人从偏巷子拐回站前大街，走到街角那家小饭馆门口把帘子一掀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们去旅馆。”三个人跟着进了饭馆在靠窗的条凳上坐下来。女掌柜端上来四碗红菜汤和一盘子烤小牛肉，赵铁军把前一阵从镇上带的油饼摸出来搁在桌上偏头朝李老板的方向说了一句：“自己带的。尝尝。”李老板把油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媳妇烙的？”赵铁军把“媳妇烙的”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嗯。路上吃不完。”李老板把油饼嚼了咽下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人出门还带着媳妇烙的饼——走再远也忘不了家。”赵铁军把碗里的红菜汤喝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忘不了。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走哪都惦记。”
吃完饭李老板把三个人领到站前大街后面那条巷子里一家小旅馆，推开一间房门把钥匙搁在桌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三张床。窗户朝南。这旅馆是我一个老伙计开的，安全。”赵铁军把背包搁在靠窗那张床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成。就这。”李老板走到门口又回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早我来叫你。带你去见伊万。”赵铁军把“伊万”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明早。”
李老板走了之后赵铁军把背包里的干粮袋子摸出来搁在桌上，王建军和刘满囤把各自的背包搁在床脚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刘满囤拿手在床单上摸了一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这旅馆比去年那个强。”赵铁军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头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李老板安排的。住着踏实就成。”王建军从背包侧兜里把前一阵记的接货单子摸出来搁在桌上拿铅笔头在上面勾了两笔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货定了。推土机配件明天见伊万再说？”赵铁军把“推土机配件”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在床沿上坐下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天见着伊万再说。他那个人我跟你说过——膀大腰圆，爱喝酒。你把那两瓶苞米烧从背包里摸出来搁在桌上预备着。”王建军把“苞米烧”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背包侧兜里把两瓶苞米烧摸出来搁在桌上。
赵铁军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朝外面看了一眼——绥芬河站前大街的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面上倒爷比白天还多，路两边摆地摊的把街面挤得水泄不通。他把窗帘拉上了一半走回床沿坐下来把鞋脱了搁在床脚边偏头朝两个人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儿早点歇着。明天见伊万得打起精神来。”刘满囤把“打起精神”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被子抖开了铺在床上。王建军把接货单子折好了揣进兜里把苞米烧搁在床头柜上拿手拍了拍瓶身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那批货月底之前拉得回去不？”赵铁军把外套从床头上拿起来盖在腿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拉得回去。今儿定的是头一批。推土机配件要是能找着，第二批下个月再跑一趟。”王建军把“第二批”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在床沿上坐下来。
赵铁军把眼睛闭上了刚要眯一会儿，院门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李老板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铁军，睡没？刚才伊万那边捎话来，说他明儿上午在仓库等你。让你把那坛酒带上。”赵铁军把眼睛睁开偏头朝门板方向说了一句：“知道了。明儿上午。酒带上。”李老板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走远了。赵铁军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闭上眼睛——绥芬河的夜色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街面上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和倒爷们讨价还价的嚷嚷声。他把一只手搁在背包上，背包侧兜里那坛虎骨酒拿旧衣裳裹着搁在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