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笑非笑，用湯匙輕輕攪動著杯中咖啡，發出細碎的聲響。
听說你和林總鬧掰了？
我嘴角微微上揚︰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她停下手中動作，目光驟然變得犀利。
李呈說得沒錯，你確實是個不好對付的對手。
我故作不解︰
關宏軍，胡海洋曾經當著我的面夸過你。說你熟讀歷史，詭計多端，善于操縱人心。
我苦笑一聲，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那你倒說說看，我這算哪一計？
三十六計我不懂，歷史嘛，讀書時就不感興趣。不過——有人懂。
我睜大眼楮，迎著她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李呈。
他怎麼說？
他講了個故事。說春秋時，要離為了幫吳王闔閭除掉公子慶忌，讓吳王砍斷自己手臂、殺死自己妻兒，制造血海深仇的假象，以此取得慶忌的信任。要離趁慶忌不備，將他刺殺。
我眯起眼楮，听得聚精會神。待她話音一落，主動拍掌稱贊︰李呈很了不起。這段故事出自《吳越春秋》，這麼生僻的書籍都有涉獵，看來也是個讀書人。
酆姿嘴角有些壓不住了，又開始攪動咖啡。
不過——我臉色一沉，這段故事是假的。
她再次停住手中動作，疑惑地望向我。
這個故事是戰國之後才流傳起來的傳說，並非信史。最起碼司馬遷寫《史記》時，就不曾收錄。
你說是假的？
假的。我信誓旦旦。
她笑了笑︰不管真假，道理是通的。我們不能不防。
我贊許地點點頭，用征求的口吻說︰這兒的咖啡寡淡無味，不如換個地方？
她眉毛一揚︰哪里？
我有個朋友開了家會所，溫泉相當不錯，要不咱倆一起泡泡？
她忽然呵呵笑起來，為了不失態，還不忘用手捂住嘴。
我像被她感染了一樣，也跟著笑。
她忽然止住笑，拿過隨身包，拉開拉鏈，將里面的東西全部倒在桌上，用眼神示意我來檢查。
我當然不會那麼無聊，紋絲未動。
怎麼不檢查？你不就是怕我帶了錄音設備？
我呷一口咖啡，借機觀察她的表情變化，慢悠悠地說︰現在的電子設備越來越精巧，大可不必放在包里。
所以只有換上浴衣時，你才能徹底放心？
你說呢？
她對我的反問不以為忤，反而眯起眼楮看向我︰從胡海洋那邊論，我可是你的小嫂子。咱們孤男寡女一起去泡溫泉，合適嗎？
我將雙臂壓在咖啡桌上，把頭湊近她︰除了生我的和我生的，其他女人我都感興趣。何況你和胡海洋之間，早就是過去式了。
她臉上竟浮現出少女才該有的那種紅潤。
關宏軍，看來林蕈棒打鴛鴦還真沒錯。你這個花心大蘿卜，換成哪個丈母娘，也不會讓自己女兒往你這個火坑里跳。
我當然不會真的和她去泡什麼溫泉。從她主動將包里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那一刻，我就確信——她並沒有事先準備錄音設備。這說明李呈和她對與我合作並不排斥，雖然心里對我極不托底。
我說明了來意︰我想將城市銀行的股票全部轉讓給李呈。雖然周正正在暗中操作，通過河海資本吃進籌碼，但每天吞進的太少，根本杯水車薪。何況我現在急需頭寸，去收購林蕈在春曉集團的股份。
她給我的最後答復是︰我做不了主，這事還得李呈拍板。我安排你們見一面。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那就勞煩小嫂子了。
她甩開我的手，將腰板挺直，一本正經地說︰關宏軍，記住了——你欠我一次溫泉浴。
我哈哈大笑︰隨時恭候，求之不得。
回到老干處，我一直坐到天色徹底黑透，才隱約感覺到一絲餓意。
饑餓感如今在我這里已算奢侈品，難得今天找回了這個代表我還活著的生理反應。
我用手機點了份外賣，起身去拉窗簾，不經意瞥見院內停車場里竟然還停著一輛車。
我有些好奇。像老干處這種單位，不遲到不早退就算不錯的表現，難道還有人加班？我笑著搖搖頭——彎彎月兒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也許有和我一樣，有家不能回，或有家不想回的人。
我坐回靠椅，將頭枕在靠背上，閉目養神。下午和酆姿交鋒的一幕幕浮現眼前，我逐幀過濾，想找出哪句話會給李呈那幫人帶來警惕。
正想得出神，門被敲響了。
外賣到了，但比平時遲了些。
我保持著這個姿勢，喊了一聲︰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黃色t恤、頭戴頭盔的人走進來，在門口站住——不像往常那樣急三火四地送到桌前。
我有些意外，說了一聲︰放桌上吧。
外賣員走了進來，步態很輕盈。
女的？我心下一動，恢復了正常坐姿。
外賣員將裝著餐盒的口袋放在桌上，卻沒有轉身走。
我上下打量她一番︰今天外賣少？
我不趕時間，因為我只給你送。果然是個女人。
我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見了鬼一樣，瞪大眼楮盯著她。
她緩緩摘下頭盔，一頭烏黑的秀發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她擺了擺頭，將遮住臉龐的發絲甩到一邊——我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眉彎如月，面容清秀，嘴角還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準備躲我躲到什麼時候？她欺身上前，眼里滿是哀怨。
我不自覺地將手捂在胸口，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也沒打算給我回答的機會，一頭扎進我懷里，用雙手不住擂打著我，拳頭全砸在了我的肩膀之上。
很重。疼在皮肉，更疼在心里。
她的淚水打濕了我的前襟。
曉梅。我再也忍不住，將她緊緊摟住，生怕下一秒她就飛走了。
帶有浪漫愛情意義的擁抱，是人類獨有的表達方式。
此刻，我非常貪戀這種方式。
可很快就被唐曉梅剝奪了。她一把推開我——上一秒還是小鳥依人的小女生，下一秒便成了奪魂攝魄的大女主。
關宏軍，作繭自縛、自作自受的感覺，好受嗎？
我咽了口唾沫，像個代人受過的孩子，委屈地看著她。
你演的戲，騙得過我媽，騙不了我。她毫不客氣地坐進我的椅子，身體後仰，兩手分別搭在扶手上，腳底一蹬，椅子正對向我。
以空間角度，我本該俯視她。但從心理角度，我分明在仰視。
我順手扯了扯襯衣下擺，目光故意停在胸前被淚水浸透的那塊濕痕上。
她立刻輕嗔一聲︰“關宏軍，你在取笑我？”
我挺直脊背，側身坐在辦公桌沿，賭氣地望著她。
局勢頃刻逆轉，她反倒笑了，笑意明朗澄澈，如同雨後天晴。
她正要開口，我立刻抬手比出噤聲的手勢。
我縱身從桌沿落地，快步走入走廊。
房門剛合上，門衛就迎了上來。
“關處，方才有個外賣員，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我面色一沉︰“什麼外賣員？”
他心頭發慌，不敢直視我的目光，探頭往四處張望︰“說是給您送餐，按理這會兒早該下樓了。”
我語氣再沉幾分︰“外人上樓，不用登記？”
他喉頭滾動，連連認錯︰“關處，是我疏忽。她說是給您送的餐，我怕登記耽誤功夫，飯菜放涼傷您腸胃，便沒攔著。”
我心底又好氣又無奈，竟生出幾分惻隱，臉上和語氣緩和下來︰“下次務必留心，安全從來不是小事。那人送完餐便離開了，想來是你方才沒留意她下樓。”
他立刻順著台階往下接︰“想來是如此，我中間抽空去了趟洗手間。”
我再度叮囑︰“咱們這棟樓老舊，又沒安監控，值守更要多上心。”
他謹小慎微點頭︰“關處，那我不打擾您了。”
我和顏悅色揮手︰“去吧。”
可他剛轉身走遠，我忽然回味出那句客套里藏著別的意味。一句 “不打擾”，莫非他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刻意不點破？
我立在原地默然片刻，心中不由感慨︰底層人察言觀色、藏住心事的生存智慧，遠比外人想象的深遠。
我折回屋內，面色沉下來︰“你到底怎麼混上樓的？門衛剛才到處找你。”
她自知理虧，卻抿著嘴嘟囔︰“還好意思說我，我天天過來，門衛次次攔著，還復述你的話，說就算是姓唐的耗子，也絕不準放進樓里。”
我暗自憋笑，那句 “姓唐的耗子” 明明是門衛自己隨口說的。
“所以你就假扮外賣員？” 我依舊繃著臉。
“我實在沒別的法子。我看見每天傍晚送餐的騎手都能順利進門，才想出這個主意。”
我追問︰“真正的外賣員你是怎麼支開的？”
她唇角揚起，眼里滿是得逞的亮色︰“我謊稱是替領導下樓取餐，他沒多想就給我了。”
“這身工裝頭盔又是從哪弄的？”
她輕笑兩聲︰“跑了好幾家店才湊齊一套，版型並不合身，勉強應付一下。換上這身衣服再拎著餐袋，門衛只掃了一眼，便直接放我上來。”
我語氣軟了幾分︰“曉梅，門衛是刻意放水。他早就看穿你的身份，只是陪著你演這一出戲。”
她眉頭微蹙︰“陪著我演戲？那他之前為何一直攔我？”
“這便是他的精明。明面上不敢違背我的吩咐，私下卻有意放行；之後再假意四處尋你，等于悄悄賣我一份人情。”
唐曉梅低頭思索片刻，輕嘆︰“關宏軍，你們這樓里，怕是連耗子都長了兩個心眼。”
我再也憋不住，低笑出聲︰“這里是老干處，常年伺候一眾老同志，誰都不是白痴。”
這回輪到她沒有好臉色，咄咄逼人地說︰你們都不白痴，就拿我和我媽當白痴，是不是？
這已經不是晴轉多雲，而是直接下起了冰雹。
這是哪跟哪？我去拉她的手，卻被她躲開。
你說，你故意氣我媽，制造決裂的假象，不就是想讓李呈那些人信以為真，你好暗中布局，跟他們針鋒相對嗎？
我不敢看她噴火的眼楮︰你媽也知道了？
她冷哼一聲︰一個上市公司的老總，又不是傻子。
我故作震驚︰我的演技這麼拙劣嗎？
她被逗笑了︰不是你演得不好，是我媽太了解你了，知道你不會真的狠心跟她決裂。
可我生她氣是真的。我嘆了口氣。
曉梅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滿是胡茬的臉上輕輕摩挲︰我知道，為了我，你有多難受。
她發絲間散出的清香飄進鼻尖，瞬間將我所有的愁緒沖散了。
她的手那樣柔軟而溫暖，我和她的唇越靠越近。我沉浸在心悸的瞬間，只等唇瓣貼合的那一刻——忽然，左耳傳來鑽心的疼痛。
呀——我大叫一聲。
可她沒有松手的意思，惡狠狠地說︰關宏軍，我媽雖然看出了你這一層心思，卻沒看出你還有更深一層的心思。
我央求︰快松開，真的疼。
她終于松了手，居高臨下地欣賞著她在我耳朵上留下的“杰作”。
我捂著耳朵，呲牙咧嘴︰唐曉梅，有話就不能好好說？
她掐著腰︰氣還沒出完，為什麼要好好說？你故意躲著我，讓我像個乞丐一樣到處哀求——這口氣不出來，我會憋死。
說完，她竟哭了起來。
我心軟得一塌糊涂，傷疤沒好就忘了疼，將她摟進懷里。
她大概覺得我左胸已被她的淚水浸得發潮，不太舒服，便把頭挪到了右邊。
我用安撫的口吻說︰是我錯了。
她的頭埋在我胸前，先是點了點，繼而又搖了搖。
我深吸一口氣，情緒像過山車一樣——再這樣下去，恐怕四十五歲這一年是過不去了。
她輕輕抬起頭，嘴里哈出的熱氣拂過我的下頜。
關宏軍，你為什麼那麼好？
我一愣。沒嫌棄她把我左右胸口當擦淚的手帕，值得她這麼歌頌嗎？
可她的眼楮那樣清澈，那樣真誠。
這一聲，顯然另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