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沂這片地界上，一直流傳著一句實打實的老話︰
“早餐喝糝，正餐吃炒雞”
這不是什麼網紅宣傳，也不是花里胡哨的胡謅八扯，這是臨沂人從清晨到傍晚，一口一口吃出來的實在滋味…
臨沂的糝，是刻在每一個清晨里的香，八角，味精，雞精，香油，陳醋，醬油，還有蔥姜蒜，磕入一枚鮮雞蛋…
嗯，用五花八門的料，做最鮮美的食物，這不是狠活，而是舌尖上的心跳加速器…
當一碗熱氣騰騰的糝湯順著喉嚨滑進肚里，從舌尖暖到心口，鮮香味十足，比尋常羊肉湯更厚重，更實在，也更貼臨沂人的胃…
如果想听句掏心窩子的大實話，那滋味就遠不止是鮮香味濃郁了，那是正兒八經，刻在骨子里的初戀感覺…
一碗熱糝湯捧在手里，香氣撲在臉上，就像當年第一次心動時，那種慌慌的，甜甜的，又忍不住湊近的歡喜…
一口喝下去，從舌尖到心頭，辣得舒服，香得踏實，渾身上下都跟著軟下來，那哪里是在喝湯，分明是重溫了一回花前月下的約會…
那是心跳輕輕加快，是眉眼忍不住帶笑，是明明沒說什麼情話，卻整個人都被溫柔裹住，連空氣都甜絲絲的…
嗯，在這個人間煙火里，最動人的浪漫，大該就是這樣的︰
一碗糝湯，暖了胃，也一下子撞回了最青澀，最心動的年紀…
那是…
嗯，茫茫人海里，我們都曾孤身一人默默跋涉，踏過歲月里的溝溝坎坎，嘗遍風雨中的滄桑與苦澀…
偏偏就在這段跌跌撞撞，滿是泥濘的路上，一轉身，便與你相逢，相知…
這份遇見，從不是無心的偶然，而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是時光饋贈的意外驚喜，是上天賜給我們此生最溫柔，最珍貴，也最美好的緣分…
說起緣分，那真是一個奇妙東西，我一直篤定，遇見你就是這輩子最真切的愛，那時候，我就緊緊牽著你的手，眼神認真又信誓旦旦地對你說︰
“人生在世，必須喝一碗正宗的臨沂糝湯，喝過這口熱乎，往後的日子才能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
我總盼著帶你跨越山和大海，回到我的家鄉，讓你親口嘗嘗那碗刻在骨子里的香…
我滿心歡喜地以為，只要你喝下那碗滾燙的糝湯，嘗過我家鄉的煙火，就會對我死心塌地，就願意和我一起守著平凡的日子過一生…
可你總是輕輕笑著說，再等一等…
現在的深圳福永塘尾村風光正好，景色秀麗，煙火氣息濃厚，適合再多留一段時光…
嗯，也好，畢竟，深圳福永塘尾村確實繁華似錦，煙火味十足，這段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的時光里，我始終是能力有限，能給你的不多，帶你吃得最多的，就是街頭巷尾便宜實在的面條子…
你後來終于忍不住說，面條吃得夠夠的了，你也想嘗嘗鮮香的羊肉，喝一碗濃郁的牛湯…
可那時落魄又窘迫的我，站在原地，突然就被一股說不出的酸澀裹住，只覺得自己好失敗，連你一句小小的心願，都沒能滿足…
我望著你泛紅含淚的眼，聲音發顫卻又無比認真地說︰
“跟我回我的家鄉，回臨沂，我帶你去喝天底下最最最最地道的糝湯，滾燙鮮香，比你吃羊肉，喝牛湯更實在，更暖心…”
你卻哭著搖著像撥浪鼓一樣的腦袋，一字一句扎在我的心頭︰
“你渾蛋，臭不要臉，你又在給我畫大餅，我算是看錯你了”
話音剛落，你轉身就撇下我，頭也不回地跑路了，我在後面追你，你卻向我吐痰…
曾經在一起的美好，真就要這樣撕破臉皮嗎？
你的痰我能躲過，可我卻躲不過你傷我心的話語︰
“滾蛋，再追，老娘就報警，上法院告你騷擾…”
“嗚嗚嗚嗚嗚…”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碎了，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起來的渣…
那一刻，天昏地暗，我仰頭大哭，我跪在地上，望著你漸行漸遠的身影，我給你磕頭請安，希望來世還做戀人…
那一夜，我縮在最黑暗，最無人問津的角落里，指尖冰涼地屈指一算，人這一輩子，滿打滿算不過三萬天，而我和你，認認真真，真心實意走過的，卻只有三百六十五天零兩個小時…
這是我的悲哀，或許，也是你的慶幸，你脫離了我，像是掙脫了一段清貧又無望的苦海，奔向了更亮的地方…
如今，時隔二十年，你不曾回頭，不曾留戀，可我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死死眷戀著你曾給過的那點溫柔…
也許是你的心，早已死在那些只有面條的日子里，而我的心，卻還在念念不忘，不肯放下…
這全是我的錯，我不該窮得只能帶你天天吃面條子，我不該讓你受夠了清淡，盼不到一口熱乎的牛湯和羊肉…
當年，咱們一起生活了三百六十五天零兩個小時，我是真的，真的沒有給你畫大餅，我家鄉的糝湯，是真的鮮，香，辣，爽，是真的能喝出初戀的心動，是我真心想帶你回去，想給你的踏實又溫馨的日子…
可你，終究還是離我而去了，連一句解釋，連一次回頭，都不肯再給我…
自從我失去了你，我的日子過得更加稀里嘩啦的，落魄的我走南闖北穿越無數條街巷，我還是吃著面條子，可再也沒有當年在福永塘尾村那個簡陋的塑料棚小攤，煙火氣裹著晚風撲面而來，我和你擠在一張小桌前，分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子，那簡單的滋味，卻成了我往後歲月里，再也尋不回的甜…
多少次，面條子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我的鏡片，也悄悄模糊了我往後所有的對你美好的時光…
此刻再歪頭回憶，早已經是物是人非，事事皆休，如今我只能更深地呼吸，更慢地感受，試圖抓住一點當年你的影子，可青春里的那個你，早就消失在人海，再也找不到了…
我的心底輕輕泛起一句想問卻不敢問的話︰
“你還好嗎？現在，你還吃面條子嗎？”
唉！
我們一起走過的那段最美時光，在你的記憶里，是否會偶爾閃光？是否會在某個深夜，執著地想要一個遲來的答案？
想了想，還是算了吧！
也許你早已過上安穩的日子，也許你早已膝下兒女雙全，也許你的老公早已讓你吃上羊肉，喝上了牛湯…
時隔二十年，各自珍重，互不打擾，大概就是對當年那場相遇，相知，相惜，相愛，最體面也最完美的句號…
從此，你便成了我心底最深處一道淺淺的疤，不輕易觸踫，卻從未消失…
今生無緣，沒能帶你喝上那碗正宗的臨沂糝湯，若有來世，我一定不再讓你天天吃面條子，一見面就帶你去喝最地道的糝湯…
嗯，只需要一碗，那滾燙鮮，香，辣，爽的滋味，那初戀般心動的感覺，一下子就全都回來了…
——
閑話少說，還是重回小說正題︰
當一碗熱氣騰騰的糝湯順著喉嚨滑進肚里，從舌尖一路暖到心口，鮮，香，辣，爽，這味十足，比尋常吃羊肉，喝牛湯更實在，更貼胃…
“真鮮，一口入心，再一口，直接入魂呢！”
黃大錘捧著碗，吧嗒著嘴，一臉滿足地嘆道…
“哎呀媽呀，燙著了，咬到舌頭了！”
黃大錘話音剛落，旁邊就傳來美小曼的聲音，美小曼抹了抹嘴，眼楮亮得放光又說道︰
“這糝湯，真是百喝不厭，俺這輩子就認這一口，好喝，俺還要再來一大碗”
黃小錘望著美小曼肥頭大耳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問說道︰
“你這一碗還沒見底呢，就急著再要一碗？這把自己當成豬了，再不減肥，就要走不動道了”
美小曼沒理黃小錘的調侃，徒手抓起一個油光發亮的大肉包子，狠狠往嘴里塞，包子餡足汁多，濃稠的湯汁順著美小曼的嘴角往下直流，沾得下巴上都是油光…
美小曼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子，看得黃小錘一陣膈應，下意識皺了皺眉頭…
美小曼察覺到黃小錘的眼神，當即白了黃小錘一眼，沒好氣地嘟囔道︰
“俺先再要一碗放著慢慢涼，不行啊！”
黃小錘望著美小曼又抓起一個大肉包往嘴里塞，那油乎乎的模樣，一陣生理性的惡心猛地翻了上來…
嗯，早年間，黃小錘出入社會，因為兜里沒錢吃飯，就在逢大年的包子鋪幫工時，頓頓都吃逢大年包你大肉包子，那肉？當時黃小錘就差點當場吐出來…
從那以後，黃小錘只要看見大肉包子，就條件反射地犯惡心，胃里一陣翻騰，更別提此刻眼睜睜看著美小曼大口大口往下咽，油汁順著下巴往下淌，那畫面直戳黃小錘心底的陰影，惡心感一陣比一陣強烈…
黃小錘實在忍不下那股惡心，起身離了座位，遠遠走到鋪子角落避著…
黃大錘瞧著美小曼狼吞虎咽，油汁掛臉的吃相，也只剩一臉無奈，搖了搖頭開口說道︰
“小曼，你慢慢吃，錢，俺來付賬，俺和小錘有點事要去辦，就不陪你了，你吃完自己回去就行”
美小曼嘴里塞得滿滿當當，只含糊地點了點頭，眼楮全程沒離開桌上的包子和糝湯…
在美小曼這里，只要有好吃的，別的什麼事都無關緊要，半點都不會放在心上…
黃大錘不再多言，喊上黃小錘，兩人在路邊攔了一輛電動三輪車，車一停，黃大錘探身對師傅淡淡說了句︰
“去住建局家屬院”
電動三輪車“突突”地駛進街巷，在高低錯落的房子與熙攘的人流間鑽來繞去，路面不算平整，車身時不時輕輕顛簸，兩旁的商鋪，行人，吆喝聲飛快往後退去…
二十幾分鐘的路程晃過，車子終于緩緩停穩，眼前正是住建局家屬院的大門…
黃大錘掏出五塊錢遞給三輪車師傅，師傅接過錢，擰了下把手，電動三輪車便“突突突”地冒著小煙駛遠了…
他黃大錘轉身走進旁邊一家不起眼的小商店，拎起一箱袋裝牛奶，又挑了些隻果，香蕉裝在塑料袋里，統共花了三十塊，東西不算貴重，都是走親戚的實在禮數…
黃小錘和黃大錘拎著奶和水果，剛走到住建局家屬院的鐵大門跟前，就被門衛室里出來的大爺伸手攔了下來…
黃大錘立刻堆起笑，客氣的說道︰
“你好，俺們是來走親戚的，去牛大力家，牛大力是俺老哥”
門衛大爺上下打量了黃大錘一眼，慢悠悠開口說道︰
“老牛出去了，我剛才瞅見他拎著個馬扎子，八成是去路邊看下棋了”
“那俺老哥在哪兒看下棋啊？”
黃大錘急忙往前湊了湊，追問了一句…
門衛大爺抬手往前方一指說道︰
“往前走五十米，右拐再走五十米，然後左拐，一準就能看見他了”
“哎，謝謝您 ！”
黃大錘連忙道謝，又回頭跟大爺商量著說道︰
“俺把東西先擱您這兒保管一下，俺去把俺老哥喊過來”
門衛大爺點點頭，淡淡丟出一句︰
“放著就行，丟不了”
黃大錘連聲道謝，轉頭看向黃小錘簡單說道︰
“你在這兒等著，俺去找人”
黃小錘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黃大錘轉身，快步朝著門衛指的方向走去…
不過短短十分鐘，就見黃大錘快步走了回來，身旁還跟著那位白發老人，這個白發老人應該就是黃大錘口中的牛大力了…
這白發老人背不算佝僂，步伐慢悠悠的，一身洗得干淨的舊襯衫，袖口規整，全然沒有干過重活的粗糙與疲憊…
白發老人臉上雖有皺紋，皮膚卻白淨細膩，眼神平和，周身透著一股清閑安穩的勁兒，和常年奔波，渾身帶著煙火糙氣的黃大錘形成了鮮明對比，明眼人一瞧，就知道白發老人這輩子過得順遂，給人一種，養尊處優，從沒扛過苦累，出過蠻力的感覺…
黃大錘快步走到黃小錘身邊，急忙側身對著身旁的白發老人，熱情開口說道︰
“老哥，這就是俺剛才跟你說的黃小錘，俺的兒子”
說完又立刻轉頭沖黃小錘叮囑道︰
“小錘，快叫大爺”
黃小錘朝白發老人微微欠了欠身，聲音輕卻禮貌的說了一句︰
“牛大爺好”
“哎，這孩子，長的又俊俏，看著挺好”
牛大力臉上露出幾分和善的笑，擺了擺手又說道︰
“走，咱們回家聊，別在這兒站著了”
這時門衛大爺從門衛室窗戶里探出頭，望著牛大力笑呵呵地搭話︰
“老牛，這是哪兒來的親戚啊，以前沒見過嘛！”
牛大力朝門衛大爺點點頭，客氣笑了笑說道︰
“老家的兄弟，多年沒見了，過來坐坐”
牛大力見黃大錘和黃小錘拎起門口的牛奶與水果，當即皺了皺眉，開口說道︰
“來找我耍，還帶什麼東西，花這個冤枉錢干什麼”
“沒買啥貴重的，就是一點普通水果，不值錢”
黃大錘憨厚地笑了笑，拎著東西跟在牛大力後面…
牛大力帶著黃大錘和黃小錘順著樓道慢慢上了二樓，牛大力打開門，把黃大錘和黃小錘請進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