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煮得碧茶香，雅室逢人情意長
一盞暖融心上事，高情厚義照尋常
晚輩常懷知遇感，從今風雨敢擔當
他日若是凌雲志，不負今朝恩義長
話音一落，滿室茶香仿佛都跟著沉了幾分，牛大力先是一愣，隨即眼楮一亮，拍著大腿連聲贊說道︰
“好！好！好！”
牛大力連說三個“好”字…
黃大錘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咚”地落回肚里，暗暗松了一大口氣…
黃大錘剛才還真怕黃小錘胡謅幾句鬧了笑話，攪黃這門差事，沒想到這小子出口竟這麼得體，既捧了場面，道了謝意，又知道感恩，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黃大錘當即跟著笑說道︰
“哈哈，這孩子平時就愛瞎琢磨幾句，今天在老哥面前獻丑了，還望別見怪”
黃小錘坐直身子，臉上依舊是那份沉穩恭敬，不多炫耀，也不怯場，端的是懂事有禮…
牛大力臉上笑意更濃，指著黃小錘對黃大錘說道︰
“老弟啊，你這兒子可不簡單，有文采，有分寸，更有擔當，將來肯定錯不了…”
黃大錘心里是更是又驚又喜，暗道黃小錘這小子關鍵時刻還真能撐場面，臉上也一直堆起笑意…
滿室的尷尬再一次一掃而空…
三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牛大力一笑說道︰
“說曹操曹操到，我兒子回來了”
牛大力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一個身著藏藍色西裝，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正是牛大力的兒子牛馬…
牛馬剛脫下外套，便笑著招呼道︰
“爹，我回來了”
牛馬隨即看著黃大錘和黃小錘又笑著說道︰
“黃大叔你好，快坐快坐，別客氣”
黃大錘立馬滿臉堆笑地迎上去，主動伸出手說道︰
“大佷子，容光煥發，越發年輕了，這是大福大貴啊！”
牛馬與黃大錘握了握手笑著說道︰
“黃大叔，借你老吉言”
牛馬說著目光落在一旁的黃小錘身上，語氣溫和說道︰
“這位就是大兄弟吧？快請坐，我爸已經跟我說了我大兄弟的情況，黃大叔你別擔心，工作的事我會放在心上，咱們先吃飯，邊吃邊聊…”
黃小錘見牛馬語氣爽快，連忙上前一步，雙手微微拱起，身子微微欠著，語氣依舊恭敬又帶著幾分懇切說道︰
“多謝牛局長垂憐，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份恩情，感激不盡…”
牛馬聞言爽朗一笑，上前半步，不輕不重地拍了拍黃小錘的肩膀，力道溫和卻透著親近說道︰
“叫什麼局長，多見外，在家里以後都是自家兄弟，直接叫大哥就行”
牛馬這一拍一開口，瞬間把官場那套生疏距離感打散了，氣氛一下子熟絡起來…
牛大力在一旁看著，也笑著點頭附和道︰
“對，大佷子，就听你大哥的，別整那些虛禮”
黃大錘立刻在邊上使了個眼色，示意黃小錘順著台階下，黃小錘心領神會，當即改口，聲音真誠了不少說道︰
“多謝大哥”
一旁的牛大力看著這和諧的場面，端起茶杯笑道︰
“來，咱們先吃飯，酒足飯飽，再說別的事”
飯桌上，幾人邊吃邊聊…
黃大錘喝著茅台酒，嘴里說著各種恭維的話，黃小錘則安靜坐在一旁，適時點頭附和幾句，態度恭敬又得體…
牛馬幾杯茅台下了肚，話匣子漸漸敞開，從住建局里的日常瑣事，聊到人事安排，片區瑣事，又隨口問起黃小錘的過往經歷…
黃小錘的經歷…
黃小錘可不是個腿腳不便的普通青年人，他那些藏在平靜外表下的經歷，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如果真要從根上談起︰黃小錘的親生父親，可是當年威名赫赫，為國家立下無數戰功的共和國開國將軍洪天冬，若是真把這個名字報出來，莫說眼前一個住建局局長，就算是市里的主要領導，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親自起身端茶遞水，不敢有半分怠慢…
而黃小錘另一個身份“鐘曉冬”在更高層面的圈子里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既是曾經影響力深不可測的光明會會長，又是普惠一方的“惠民一元健康險”創始人，同時還是南方大學出身的高材生，盡管他只是上了一個學期的學，但也是南方大學的佼佼者，人間的臥龍…
這些隨便拎出一樣，都足以震動一方，哪里是一個小小的住建局，一份安穩工作就能裝得下的，可這些驚天動地的過往，黃小錘自始至終只字未提，在牛馬面前，他只是一個腿腳不便，想求份安穩活的普通青年人，在牛大力面前，黃小錘只是懂禮數，知感恩的後生小子…
那些所有的光環，所有的背景，所有旁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身份與勢力，被黃小錘死死壓在心底，半點不曾顯露…
黃小錘話不多，牛馬問一句，他便輕聲答一句，始終平靜淡然，談及自己的瘸腿，黃小錘也只是輕輕抬了抬眼，胡謅八扯了一句︰
“早年出過一場車禍，落下了病根，走路不太方便，別的倒沒什麼”
牛馬又問起黃小錘讀過的書，上過的學，什麼學歷，黃大錘瞥了黃小錘一眼，黃小錘的故事，黃大錘是知道的，黃小錘只是淡淡的簡單說道︰
“我沒讀多少書，沒上過大學，高中就輟學了，在風雨里四處奔走…”
牛馬听著，眉頭一皺，沒有學歷，還真就不好安排工作呢！畢竟住建局是正經機關單位，招人最看重的就是學歷，最低也得是大學文憑，黃小錘高中就輟學了，這門檻實在是太低了…
不大的客廳里暖光昏黃，桌上的龍井還浮著清甜的茶香，茅台酒的醇香混著幾道菜的熱氣漫在空氣里…
在住建局，牛馬雖有一席之地，是穩坐住建局副局長多年的老油條，但畢竟還有一個“副”字懸在頭頂，牛馬深知有些事不能胡來…
嗯，給黃小錘安排工作這事，還得深思熟慮，還是先喝酒吧…
酒過三巡，桌上一瓶茅台早見了底，這般好酒，黃大錘本就酒量一般，幾杯下肚腦袋已經暈乎乎的，說話都帶著酒氣，黃大錘有點迷糊了…
可黃小錘和牛馬卻越喝越有勁頭，杯身輕觸，話題越扯越開，牛馬從工作難處說到江湖人情，再聊到世道不易，那話匣子跟開了閘泄洪似的，滔滔不絕，半點不見生分了…
牛大力看在眼里，輕輕扶起身子發飄有些迷糊的黃大錘，對著牛馬和黃小錘簡單說道︰
“你們兄弟倆慢慢聊，我和老弟都喝醉了，我們去那邊喝茶了，不打擾你們聊了”
說完牛大力便半攙半扶著醉意朦朧的黃大錘，走出了客廳，特意把空間留給牛馬和黃小錘，讓兩人放開了深談…
牛馬又啟開一瓶茅台，醇厚的酒香瞬間漫開，黃小錘伸手接過酒瓶，先給牛馬滿滿斟上，再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牛馬看著黃小錘沉穩的模樣，語氣越發懇切的說道︰
“兄弟，你放心，雖然你學歷低，但不礙事，我，你大哥，我有門道，我已經想好了，局里有個後勤的崗位空缺，你先去干著，慢慢來，一步步走”
黃小錘端起酒杯，身子微微一欠，語氣恭敬又實在的說道︰
“多謝局長，我一定好好干，絕不會給局長丟臉，我願以局長馬首是瞻，我先干為敬…”
黃小錘果然很會說話，不像別人一口一個“牛局長”顯得客套又疏遠，只單叫一個“局長”親近里帶著敬重，距離剛剛好，再以“馬首是瞻”這就表明了自己人，沒有了任何距離…
這個稱呼再加上“馬首是瞻”的細微轉變，看似簡單，卻一眼能看出人懂事，有眼力，懂官場那套規矩…
牛馬心里暗自贊許︰這黃小錘，不光沉穩，還通透，將來用著肯定放心，畢竟在官場行走，沒個心腹之交，還真不好辦事…
牛馬端著酒杯，目光坦蕩，語氣里全是親近又說道︰
“兄弟，都是自家人，這點事，不算事”
“謝謝大哥”
黃小錘端起酒杯又說道︰
“大哥，以後有事，你說話，我黃小錘絕不含糊，我先干為敬，大哥隨意”
黃小錘說著又是仰頭便將杯中茅台酒一飲而盡，喉間微微發燙，臉上卻依舊平靜…
牛馬見狀“哈哈哈”放聲大笑，拍著桌子說道︰
“兄弟，你會說話，你是聰明人，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兄弟你這酒量也是可以的，拿茅台酒也當水喝，你可是我見過的第一人”
黃小錘听到牛馬說“拿茅台酒當水喝”這一句時，黃小錘指尖微頓，微微一愣…
這話…莫名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場合，另一段人生里，也曾有人這樣說過，一絲極淡的微光在黃小錘的眼底一閃而逝，快得讓人抓不住…
黃小錘沒再多想，抓起桌上的茅台酒瓶，看向牛馬，語氣干脆的說道︰
“大哥，今天認識你，我三生有幸，不醉不休”
“好！兄弟夠爽快，我做大哥的奉陪到底”
牛馬也來了興致，不甘示弱，仰頭一杯茅台徑直下肚…
他們一杯接一杯，一瓶又一瓶，清香的茅台酒一杯杯入喉，越喝氣氛越熱，越喝心意越近…
很快，桌上空瓶漸漸堆起，五瓶茅台，竟被兩人喝得干干淨淨…
黃小錘面不改色，伸手抓過一把油炸花生米，丟進嘴里慢慢嚼著，香酥解膩，配著酒勁正好…
一旁的牛馬已經微微上頭，說話帶著酒嗝，眼神有點迷離了…
黃小錘靜靜坐著，心里一清二楚，從這頓飯，這頓酒，這一聲“大哥”開始，他以“黃小錘”這個名字活在世間的人生，又將要迎來一場全新的轉機…
我突然想作詩一首︰
臥龍游蕩人間
人生縱有九九
八十一難
人呀
生是苦澀的
苦在身不由己
苦在藏起鋒芒
苦在明明手握
通天底氣
卻要低頭做一個
煙火里的風雨游魂
死也不是無味的
死是解脫
是落幕
是萬般恩怨
終了的一聲輕嘆
而在生與死之間
他卻選擇了來回折騰
反復掙扎
這才叫真正的死去活來
他早已歷經了
九九八十難
刀山火海走過
人心險惡看過
身份更迭過
起落沉浮過
偏偏還差那一難
那一難似乎是天劫
不在眼前不在身邊
而在天涯的海角里
在早已平靜的余生里
在無底深淵里凝視著他
他不死
因為他的魄與魂
來自萬古來自千年
這個故事還要走下去
似乎是沒完沒了
因為他說︰他在服刑
那是人間煉獄里的無期
瞧瞧︰
他的一生
像是逆著風沙行走
每一步都深陷泥濘
臉上刻滿了
與命運搏斗的痕跡
命運似乎
從未給過他順風順水
嗯
總在他看到希望時
便迎來更猛烈的暴風雨
旁人看他是歲月靜好
唯有他自己知道
這一路走來
腳下踩著的
全是命運的碎片
黃小錘坐在酒意微醺的客廳里，茅台酒的余香還繞在指尖，黃小錘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醉了的牛馬，又低頭擼起褲子看了看自己大腿內側那道長長的傷疤，又想起這一年多，那些藏在心底，從未示人過的身份，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開國將軍之子“洪曉冬”，光明會會長，惠民一元健康險創始人，南方大學高材生“鐘曉冬”，這些所有驚天動地的過往，都被他輕輕按在了“黃小錘”這個名字之下…
他在牛家得了一份安穩工作，往後余生，看似平凡的日子，已然悄悄鋪開新的路…
可他的心里比誰都清楚︰臥龍游人間，九九八十一難，他已闖過八十難，最後那一難，那一劫，仍在靜靜的候著他…
黃小錘望著桌上一字排開的五只空茅台瓶，一只一只拿起來，瓶口朝下，微微晃動，把瓶底殘留的最後一點酒液盡數控了出來…
一滴，兩滴，三滴，四滴…清亮的酒液接連落入杯中，順著杯壁緩緩滑落，黃小錘就這麼一點點湊著，竟真的又攢出了滿滿一杯…
嗯，好酒，半滴都不能浪費，哪怕貪杯，哪怕傷身，也要舔得干干淨淨…
黃小錘端起杯子，仰頭猛地一飲而盡，滾燙的烈酒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肺里，灼燒著五髒六腑，卻也沖散了幾分積壓已久的沉悶，那股酣暢，是久未體會過的痛快…
空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黃小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像是在與這一階段的自己，鄭重地踫了一杯…
那些翻江倒海的過往，那些無人知曉的隱秘身份，那些壓在心底沉沉的恩恩怨怨，愛恨情仇，此刻都隨著這最後一杯烈酒，一並沉進歲月深處，再不多言，也不再翻箱倒櫃，更不會再去細嚼慢咽…
第二部，到這里，便說一聲再見了，再見這段藏鋒守拙，低調隱忍的時光，再見這場隱去龍鱗，以平凡為名的修行…
待到下一回書頁再翻，黃小錘扔掉那根刻著龍紋的手杖，褪去一身鋒芒，只著一身樸素布衣，一步步走向住建局的後勤崗位…
從此不問江湖，不戀前塵過往，只默默扛著生活的風雨，在臨沂的煙火人間里，一步一步，安穩地慢慢往前走…
嗯，曾經那個翻手風雲，攪動四方的臥龍，早已在厚重歲月里沉沉落幕，再無半分鋒芒，余下的時光里，他不過是個甘願低頭，守著平淡煙火，在這座臨沂城里安穩度日的一介凡人…
抬眼望去，此時，風清氣爽，天光正好，心頭一時涌起萬千暖意…
我突然又想作詩一首︰
春光滿地暖人心，輕風拂過百紅香
孩童跳門走花蝶，搖枝跳唱無處飛
萬縷情絲書中詩，情愛纏綿入骨髓
兒郎情歌傳四方，俏女插紅羞低笑
翁媼朝陽燦爛生，抖擻精神再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