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嗚…”
壓抑了太久的哭聲終于沖破喉嚨，不是嚎啕大哭，是悶在胸腔里，抖著肩膀的低泣…
黃小錘整個人蜷在老舊的沙發里，脊背微微弓著，像被生活壓彎了半輩子的老樹…
眼淚毫無征兆的砸下來，一顆接一顆，重重落在發燙的手機屏幕上，屏幕冷光直直打在黃小錘的臉上，映得那雙常年帶著疲憊與麻木的眼楮通紅通紅…
那些藏了三十年，壓了三十年的東西，年少時的遺憾，青年時的無奈，對爹媽的虧欠，對自己的苛責，還有一路跌跌撞撞扛下來的心酸，全都在這一刻隨著眼淚翻涌上來，堵在喉嚨，燙在眼底…
嗯，從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到背著小書包走進課堂，他也曾是鄰里口中最爭氣的孩子，小學時總拿獎狀，中學里名列前茅，高中依舊是老師眼里的好苗子，眉眼間滿是少年人的干淨朝氣，眼里裝著對未來的滿心期待…
可懵懂青春里那場猝不及防的青澀愛戀，成了他人生徹底轉向的開端，從最初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暗戀，到後來越陷越深，掏心掏肺的深愛，少年的心被這份感情牢牢牽絆，再也裝不下書本與前程…
為了這份自以為刻骨銘心的感情，他不顧爹媽勸阻，執意輟學，一頭扎進了冰冷復雜的社會，沒人想到，這一步踏出去，便是無盡的坎坷，讓他斷了手指，又讓他落下瘸腿的病根…
曾經那個陽光開朗，意氣風發的少年，被生活反復磨蹭，滿身傷痕，眼神里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狼狽，緊接著，爹媽離世，他連最後盡孝的機會都沒能抓住“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錐心之痛，成了他一輩子都卸不下的愧疚枷鎖…
後來他走進教管所，在四面高牆的日子里，他終于把時光都化作了學習的動力，沒日沒夜的苦讀，積極接受改造，憑著優異的表現，他提前走出了那片禁錮之地…
他以為苦日子終于到頭，那個他心愛的女孩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以為新的愛情能拉著他好好生活，好好學習，滿心歡喜地規劃著未來，可命運偏要再狠狠捉弄他一次，他掏心對待的心愛女孩，終究背叛了他，悄無聲息地從他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仿佛過往的溫柔與承諾全是假象，從未存在過，接二連三的重擊，讓他徹底被擊垮，為了這份愛，他變得痴傻瘋癲，整日渾渾噩噩，守著回憶不肯清醒…
這一路，他跌跌撞撞，滿身傷痕，嘗盡了世間苦楚，半生都在心酸與遺憾里掙扎，再沒找回過當初那個明亮的自己…
此時，他終于不用再硬撐著那副沉穩老練的模樣，不用在人前裝作百毒不摧，不用把所有委屈都往心底最深處埋，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道不盡的苦，此刻盡數攤開在冰冷又溫熱的文字里，一字一句，都是他半生的重量…
原來有些情緒，真的只要一個出口，就再也藏不住了，多少年風里來雨里去，一路跌跌撞撞，滿身風霜，滿身傷痕…
從大山深處的土屋，走到城里的方寸小房，從懵懂少年，到如今三十歲的滄桑模樣，黃小錘早已被生活磨得身心俱疲，骨頭里透著說不盡的疲憊與傷痛…
可黃小錘依舊不敢停下腳步，不敢回頭望，更不敢靜下心看一看身邊的風景…
黃小錘怕一停下，就再也撐不起肩上的擔子，再也沒有往前走的勇氣，他怕一松懈，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與愧疚，就會徹底將他淹沒，讓他再也無法堅強…
如今黃小錘身在住建局做事，成了旁人眼里走出大山，有出息的人，身邊人都帶著羨慕的眼光看他，可只有黃小錘自己清楚，這份安穩，這份看似體面的生活，來得有多不容易…
黃小錘在大山腳下長大，從小見夠了生活的苦，懂透了底層人的艱難與無奈，看多了世人的冷眼與輕視，為了攥住那點走出大山的希望，為了不辜負爹娘的期盼，他一路摸爬滾打，摔過數不清的跟頭，吃過數不清的苦，身上，心里都留著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傷痕…
那些傷疤，從不會有人看見，卻時時刻刻提醒著黃小錘，一路走來有多艱難，有多不容易…
風雨飄搖的三十年，苦過，累過，迷茫過，掙扎過，絕望過，也咬牙堅持過，黃小錘終究在歲月的打磨下，悟透了一個道理︰
唯有接受自己的普通，接受生活的不完美，才能更好的正視自己，正視過往，好好走接下來的路…
如今，黃小錘早已不再執念于出人頭地的光鮮，不再糾結于旁人的眼光與議論，不再強求自己活成別人期待的模樣…
嗯，平凡的活著，安穩地走著，守住內心的平靜，已是對自己最大的成全，也是對爹娘最好的交代…
“夢回故里，草木深，感時花濺淚，家書抵萬金…”
每每午夜夢回，黃小錘總恍惚回到小時候，回到那間溫暖的土屋子，看見炕頭戴著老花鏡，默默為他織毛衣的媽媽，看見蹲在炕邊抽著旱煙，滿眼溫柔叮囑他的爹，仿佛從未遠去，可他卻再也不能靠近半步…
黃小錘在夢里無數次念家，一遍遍哽咽著喊著爹媽，可每次從夢中驚醒，身邊空無一人，枕邊只剩冰涼的淚痕，換來的只有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打濕枕頭…
黃小錘心里的酸澀與憋悶，讓他幾乎喘不過氣，胸口像是堵著一塊巨石，沉重又難受…
如今，他好不容易熬出了頭，在城里站穩了腳跟，活成了爹媽曾經期盼的模樣，過上了安穩的日子…
可他最親的爹媽，卻再也看不到他如今的樣子，再也不能為他驕傲，再也不能听他說一句心里話，再也不能感受他的孝心…
人生最悲哀的事，莫過于“子欲養而親不待”莫過于，功成名就，安穩度日之時，身邊再無盼你安好，等你回家的人…
黃小錘抬手，狠狠擦了擦眼眶里的淚水，不讓眼淚落下來…
黃小錘仰頭又狠狠灌下一口牛欄山二鍋頭，辛辣刺鼻的酒液瞬間燒過喉嚨，燙進心底，灼燒著五髒六腑，卻依舊壓不住黃小錘心底那股鑽心刺骨的思念與遺憾…
往事不可追，回憶總想哭…
這三十年，黃小錘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從貧窮的大山腳下，走到繁華喧囂的城市，從眼里有光的懵懂少年，熬到滿身滄桑的青年…
這兜兜轉轉，起起伏伏，終究還是逃不過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這身不由己的奔波，身不由己的長大，身不由己的歷經磨難，也身不由己的，永遠失去了最疼他，最愛他的爹媽…
那一刻他終于明白，這世間所有的安穩，所有的歸途，都源于家，沒了爹媽，也就沒了家，從此，世間再無歸處…
“爹，媽，兒子想你們呀，你們就出來看看兒子吧，嗚嗚嗚…”
黃小錘肩膀一抽一抽地劇烈顫抖，再一次哭泣起來，淚水模糊了雙眼，順著黃小錘布滿滄桑的臉頰不斷滑落，打濕了身前的衣襟，也砸在了黃小錘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黃小錘多想再摸一摸爹媽粗糙的手掌，再听一句爹媽溫柔的叮囑，可如今，只剩無盡的思念和未盡孝道的悔恨，將黃小錘徹底淹沒…
黃小錘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在空蕩蕩的屋子里，獨自承受著蝕骨的孤獨與悲痛…
“大哥，下次還來老妹這里，老妹，等著你…”
就在這時，一句嬌柔又帶著曖昧的話語，輕飄飄地從窗外的黑夜中飄了進來，劃破了屋內的死寂，也打斷了黃小錘的痛哭…
黃小錘猛的吸了吸鼻子，抬手用手背擦著通紅腫脹的眼眶，眼神里滿是失魂落魄的恍惚…
緩了許久，黃小錘撐著身旁的桌椅，艱難地站起身，那條瘸腿不堪重負，每挪動一步，都帶著生硬的蹣跚，發出輕微的響聲…
黃小錘就這麼一拐一瘸的慢慢走出家門，一股刺骨的夜風瞬間撲面而來，裹挾著深夜的寒涼，讓黃小錘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此刻已是凌晨兩點，幽深漆黑的巷子里，沒有半點燈火，巷子里冷冷清清，只有巷口角落站著幾道模糊的倩影，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曖昧…
黃小錘靠在斑駁的樓道口牆邊，手伸進衣兜，摸索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黃小錘指尖微顫地捏出一支，用嘴叼住，另一只手哆哆嗦嗦打著火機…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點燃了紅塔山香煙，明明滅滅的紅點，在漆黑的樓道口一明一暗，煙氣緩緩從黃小錘的鼻息間散出，混著深夜的寒氣，在冷空氣中飄成一縷白霧…
黃小錘就那麼沉默地站著，瘸腿微微撐著地面，整個人隱在陰影里，只有那一點煙火，在無邊黑暗中亮著，暗著…
不多時，一道縴細的倩影緩緩朝著黃小錘的方向走近，腳步輕盈，在黑暗中慢慢清晰…
黃小錘望著那道身影，嘴角竟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苦澀又恍惚的笑，帶著幾分麻木，幾分茫然…
黃小錘走出家門，失魂落魄的眼里沒有一絲光亮，只剩一片麻木的空茫，目光直直落在巷口的暗處…
黃小錘方才心底翻涌的思念與悲痛還沒散去，可他已經不想再獨自困在空蕩的屋子里煎熬，爹媽早就不再了，最愛的女孩也消失不見了，黃小錘半生坎坷，受盡磨難，此刻的黃小錘只想抓住一點虛幻的暖意，哪怕只是片刻的陪伴…
黃小錘就這麼僵立在樓道口的陰影里，身形單薄，靜靜等著那道倩影走近，等著一點能暫時填滿孤獨的溫度…
很快，那道倩影便踩著細碎的腳步走到了黃小錘跟前，借著巷口昏蒙的微光，黃小錘終于看清了女人的模樣，眉眼生得精致，妝容艷麗，一身黑色羽絨服裹著身形，里面是貼身的緊身保暖衣，勾勒出柔和的曲線…
夜風掠過，黃小錘只是愣愣望著女人，黃小錘瘸腿微微撐著地面，指尖還夾著半支沒熄的煙，明明滅滅的紅點，在暗夜里輕輕晃著…
女人抬眸看向黃小錘，眼神帶著幾分隨意的笑意，語氣平淡又直白，輕輕開口問道︰
“帥哥，去我那里坐坐嗎？”
黃小錘依舊沉浸在方才的悲痛與恍惚里，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眼神呆滯地點了點頭，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女人見狀，沒再多言，轉身率先朝著巷子深處走去，黃小錘默默跟在女人身後，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一步一步，消失在幽黑的巷子盡頭…
嗯，生活，給男人太多的壓力，不懂的怎麼發泄，也找不到地方發泄，所有委屈和疲憊都悶在心里，日復一日堆積，早晚有一天，會悄無聲息地憋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到頭來也只剩一聲長嘆︰
“做男人，難，做個守底線，一身清白的正經男人，更是難上加難…”
黃小錘一拐一瘸地跟著女人走進狹小的住處，瘸腿在地面蹭出輕微的聲響，女人的屋子不大，簡單得近乎太簡陋，一張單人床靠在牆邊，床旁擺著一張方形折疊小桌，桌上扔著兩個空啤酒瓶，還有吃剩的泡面盒，油漬沾在盒邊，透著幾分潦草的煙火氣…
黃小錘抬眼四處打量了一圈，屋里再沒別的物件，一眼就能望到頭，看得出來，這並不是女人安穩長久的家，不過是個暫時落腳，勉強遮風擋雨的地方…
黃小錘正愣愣的看著，余光忽然瞥見女人抬手開始解褲子的拉鏈，黃小錘心頭一緊，連忙錯開目光，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和局促，急忙開口說道︰
“那什麼，我只是想讓你陪我聊聊天，其他的就算了吧！”
女人動作一頓，抬眼望向黃小錘，臉上先是一愣，眼底閃過幾分意外與錯愕，顯然沒料到眼前這個大高個，看著還有點帥的瘸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昏暗的燈光落在黃小錘泛紅的眼眶上，女人看得出來，眼前這個有些憔悴的瘸腿帥哥，心里裝著太多憋悶的事，不是來尋一時歡快的…
女人沉默了幾秒，慢慢把剛拉開的拉鏈又重新攏好，隨手拉過一把小凳子坐下，語氣也淡了下來，少了幾分曖昧，多了點尋常的煙火氣說道︰
“行，那就聊天，不過得一百塊錢，咱們只聊半個小時？”
黃小錘沒半點猶豫，輕輕點了點頭，黃小錘從衣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默默遞了過去…
隨後黃小錘拖著瘸腿，慢慢挪到床邊坐下，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他有些不適…
黃小錘抬眼望著眼前的女人，昏暗的燈光落在黃小錘的臉上，黃小錘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黃小錘沉默了片刻，啞著嗓子開口問說道︰
“姐，看你住的挺簡陋，你也不容易吧？”
女人低頭理了理頭發，淡淡笑了笑說道︰
“都一樣，出來混口飯吃，哪有容易的”
“我不是來玩的，就是心里堵得慌，沒人說話”
黃小錘說著從衣兜里摸出紅塔山又說道︰
“姐，抽煙嗎？”
女人接過黃小錘遞過來的紅塔山香煙，黃小錘給女人點燃，女人抽著煙望著黃小錘簡單問說道︰
“看的出你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和別的男人不太一樣，你想說什麼，我听著”
“爹媽走得早，我沒盡過孝，書沒讀完，腿也殘了，指也斷了，愛過的人，最後也走了”
他說著點燃香煙又說道︰
“我就想找個人，听我說說話，憋在心里實在是太難受了”
女人吐著煙霧輕，望著黃小錘淡淡的說道︰
“你想說啥就說吧，這半小時，我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