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生死兩茫茫，紅塵過客，你來我往，你不是我的誰，我也不是你的誰，生命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彈指一瞬，生死有命…
這半生折磨，世間所有愛恨情仇，悲歡離合，恩怨糾葛，皆為上天注定，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人只要還活著，就要學會惜時惜命，好好苟活，認真度日便可…
當大限來臨，便坦然落幕，安安靜靜離去，不戀紅塵，不擾世人，只把一堆白骨化塵土，已是圓滿…”
—— 黃小錘
濃墨深夜終會被破曉黎明吞噬，狂風暴雨過後必有晴空彩虹，漫漫長夜落幕，便是萬丈晨光…
人生縱有萬般苦難，絕境之中，依舊要心存希望，心有微光，方能熬過歲月風霜…
東方晨日緩緩升騰，暖融融的晨光傾瀉而下，盡數落在黃小錘清俊挺拔的臉頰上，撫平了眼底積攢整夜的悲涼與疲憊，襯得眉眼深邃，自帶一番歷經滄桑的成熟風骨…
微涼的清晨，一碗溫熱的紅豆薏米八寶粥，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四肢百骨…
黃小錘素來偏愛喝粥，尤其鐘愛熬得軟糯香甜，加了冰糖的八寶粥…
旁人不知緣由，唯有黃小錘自己知道，兒時歲月太苦，年少家里清貧，又幾十年嘗盡人間酸澀，三餐難安，半生少有甘甜…
如今的黃小錘卻格外貪戀甜味，偏愛這份簡簡單單的軟糯溫存，八寶粥米香濃郁，紅豆，入口清甜回味，黃小錘細細小口品嘗，越喝越甜，越品越有味…
這一口人間微甜，是黃小錘殘敗半生里，為數不多，觸手可及的溫柔安慰…
想起昨夜老太太癌癥危急，連夜轉入重癥監護室全力施救，奈何天命已定，人力難挽，不過短短片刻，便撒手人間，徹底落幕了坎坷一生…
縱然黃小錘昨夜觀星象，辨死氣，早已提前洞悉結局，知道老人熬不過三更子夜，早已做好了心理預判，可當親耳听聞老人離世的噩耗，親眼見證一條生命徹底凋零，黃小錘依舊心頭一沉，無聲長嘆一口氣，眼底漫上層層悲憫與惆悵…
黃小錘見慣了生死，卻依舊敬畏生死…
半生通透，黃小錘深懂世間萬物，皆逃不開“因果輪回”這四個字…
天地滋養萬物生靈，道法自然，太極生兩儀，陰陽分乾坤，兩儀生四象，定春夏秋冬，四象變八卦，包羅天地萬象，吉凶禍福，生死…
老話說得好︰
“陰陽一線隔生死，乾坤一念定浮沉…”
世人萬般際遇，一生禍福，起落得失，聚散別離，到頭來，萬般皆是命，萬般皆歸天命…
醫院大門的玻璃門被往來行人推開，裹著消毒水與室外燥熱空氣的風迎面吹來…
黃小錘拖著一拐一瘸的傷腿緩步往里走，迎面剛好撞上雙眼布滿紅血絲，眼底浸滿濃重悲傷的老太太的兒子…
二人擦肩而過的瞬間，黃小錘心底五味雜陳，沉默片刻，輕聲吐出一句安慰︰
“請節哀順變”
男人聞聲腳步頓住，渾濁通紅的雙眼定定看向黃小錘，喉頭重重滾動，滿心的悲痛堵在喉嚨里，半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能微微低頭，重重點了一下，隨後攥緊手里裝著老人遺物的布包，腳步踉蹌，匆匆消失在醫院大門外的車流人海里…
黃小錘站立在原地，望著對方落寞孤寂的背影漸漸遠去，心底一陣嘆息…
黃小錘清楚明白，自己那句輕飄飄的“節哀順變”實在太過蒼白空洞…
在這個人間，白發人送黑發人已是人間至痛，如今眼前這個中年男兒送走生養自己的老母親，剜心之痛豈是一句安慰就能撫平，所有的勸慰，在此刻都顯得格外無力…
目光遠眺，目送那男人徹底消失在街道拐角，黃小錘緩緩收回視線，心底滿是悲涼…
可憐老太太在這間病房煎熬了整整一個多月，從最開始勉強開口說話，到後來全身器官衰敗，終日被肺癌劇痛折磨，生不如死，本來主治醫生早已下過定論，晚期惡性腫瘤沒有任何治愈希望，可老人的兩個兒子一片赤誠孝心，執意不惜一切代價留住母親，只想讓老人家多在世間停留一日，這份孝心厚重動人，足以撼動人心…
可人力終究拗不過天命，命數長短，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老話講︰
“上天有好生之德，願意包容世間生靈，可生死簿上的期限分毫不會更改，閻王讓你三更死，絕不會容你苟活到五更，半點通融都沒有…”
黃小錘在人間浮沉三十一年，見多了絕癥家庭的悲歡離合，心中早已看透了一個現實︰
很多晚期絕癥，無休止的搶救，插管，儀器維系，到頭來只是無盡的折磨，躺在床上承受撕裂般痛苦的是病人，大把大把往外掏積蓄，四處舉債的卻是活著的親人…
這世道向來殘酷現實，普通人謀生難如登天，掙錢難，難于上青天，好比吞糠咽土，可花錢卻輕而易舉，轉瞬一空，猶如滔滔江水…
多少普通人勤勤懇懇埋頭苦干半輩子，省吃儉用攢下一點積蓄，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就能徹底掏空家底，甚至四處借錢，背負一身還不清的外債，到頭來落得人財兩空，何其悲哀…
就像昨夜離世的這位老太太，兩個普通工人兒子掏空家底，四處向親戚鄰里東拼西湊，好不容易借下三萬多塊住院費，僅僅三十多天，繁雜的檢查，特效藥，監護儀器，IcU搶救費用流水般支出，三萬塊分文不剩…
那個可憐的老太太日夜被病痛撕扯，受盡無邊苦楚，最後依舊沒能留住性命…
錢花光了，人也走了，兩個中年男人背負一身壓力，滿心悲痛，滿心委屈，連一處傾訴苦楚的地方都找不到…
黃小錘心底清楚，心懷孝心本是刻在骨子里的美德，值得所有人敬重學習，可不顧一切，不計後果的盲目救治，本質上是一場風險巨大的賭注，明知前路是絕境，依舊一頭扎進去，恰恰應了那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明明已經知道生命走到盡頭，時日無多，還要耗費全部積蓄強行續命，只會讓病人在最後的時光里不斷承受插管，電擊，穿刺的酷刑，日夜不得安寧…
倘若換一種活法，放下冰冷的醫療器械，帶著老人回家，每日備上可口飯菜，四處走走散心，兒女朝夕相伴，圍坐在一起細數過往幾十年的溫暖回憶，在溫柔陪伴里平靜落幕，才算是給人生畫上圓滿溫柔的句號…
千言萬語歸結到底，老太太壽元耗盡離世，是順應天命的正常歸宿…
黃小錘沒有像老太太的兒子一般崩潰痛哭，並非心腸冷硬，只是黃小錘看得通透，對老太太而言，撒手人間，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往後再也不用忍受肺部潰爛，日夜咳喘的鑽心痛楚，不用被困在病床動彈不得，不必日日靠儀器苟延殘喘…
有的時候，死亡不是劫難，而是掙脫病痛枷鎖的一種別樣“幸福”…
黃小錘生來心懷憐憫，見不得人間疾苦，縱然通曉觀星斷命，看透生死定數，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無能為力…
黃小錘再一次在心底默默虔誠祈福︰
“願老太太黃泉路一路安穩順遂，至于往生之後去往天堂還是地府，並非凡人能夠左右，全憑老太太此生一世行善積德的造化…”
當直面無數次生離死別後，黃小錘心底始終藏著一句最樸素的感悟︰
“生命長短自有定數，不求大富大貴，無病無災，好好活著，便是世間最大的幸運…”
思緒收回，黃小錘一拐一瘸的緩步走回病房…
嗯，經過一周細心調養，侍西施原本蒼白憔悴的面容漸漸有了溫潤血色，肌膚潔白，眉眼清秀，那份渾然天成的絕色，連往來換藥，查房的年輕小護士看了都暗自心生嫉妒，時不時偷偷打量…
有些心里話，憋在胸口不吐不快，可講出來又仿佛逆了“孝道”二字，惹人不快，可世間還有一個詞叫“道貌岸然”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齷齪心思…
自從侍西施住進這間病房，隔壁老太太的兒子目光便總不由自主黏在侍西施身上，眼神油膩猥瑣，毫不掩飾內心的偷窺，好幾次黃小錘看在眼里，心底隱隱生出怒意，話到嘴邊又強行咽了回去…
黃小錘一遍遍在心底告誡自己︰
“同住一間病房，抬頭不見低頭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必要為了旁人齷齪的心思徒增矛盾…”
可也恰恰是男人不加掩飾的愛慕，這也更加印證了侍西施容貌絕佳，稱得上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足以讓尋常男人失了分寸…
不止隔壁家屬，每次醫生，護士推門進入病房，目光總會在黃小錘和侍西施身上來回打量，眼底藏著隱秘的輕視與譏諷…
旁人心里作何盤算，黃小錘一眼便能看透，無非是暗自鄙視他配不上身邊貌美年輕的姑娘…
換做旁人，怕是早已動怒爭辯，黃小錘卻毫不在意，懶得和這些萍水相逢的人計較分毫…
黃小錘自知單憑一副皮囊，自己確實算不上俊朗無瑕，一身傷病纏身，少白頭，瘸腿，斷指，滿身缺憾，看似和明艷動人的侍西施格格不入…
可黃小錘獨有的沉穩通透，歷經世事沉澱下來的風骨與內心格局，是尋常年輕男子難以比較的，世間俊俏皮囊千千萬，唯有黃小錘半生沉浮打磨出的獨特氣質，無人復刻…
每次黃小錘拖著傷腿，一拐一瘸的小心翼翼攙扶侍西施下床緩步活動，周圍總會投來異樣的目光，刺耳的閑言碎語飄進黃小錘的耳朵里，這早已是常態…
“好好一顆白菜，愣是被豬拱了”
“這麼好看的姑娘，怎麼跟一個瘸子湊到一塊”
“這姑娘怕不是眼神不好，看上這麼個中年男人，是圖錢嗎？”
還有更刻薄的調侃︰
“老牛吃嫩草”
“舊犁耕新田”
嗯，這太多此類的諷刺層出不窮…
這些挖苦，嫉妒，嘲諷，落在黃小錘心上掀不起半點波瀾，任憑旁人如何眼紅記恨，出言挖苦，黃小錘與侍西施之間這份特殊的關系，外人永遠無法明白…
話說回來，縱使侍西施貌美動人，是無數男人心中夢寐以求的心上人，黃小錘也從未將侍西施視作兒女情長的心上人…
在黃小錘的心底，始終把身世坎坷的侍西施當成妹妹看待，哪怕二人無數次擠在同一張病床上歇息，也無關風月，錯不在黃小錘，亦不在侍西施…
男女之間的緣分本就多樣，可以是萍水相逢的知己，可以是曖昧纏綿的情人，亦可是兄妹…
黃小錘和侍西施是同一類人，都掙扎在社會底層，嘗盡人情冷暖，受盡生活的磨難…
他們不用過多言語，便能讀懂彼此心底的疲憊與委屈，天生心有靈犀，互相體貼，彼此依靠，在冰冷艱難的人間，勉強為對方撐起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死了都不要再愛了，你就是我噩夢里的一坨，死了都不要再愛了，你就是我拉耶拉耶拉不完的稀里嘩啦…”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還沉沉裹在周身，老舊vivo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出“牛馬”兩個字…
黃小錘心頭一緊，生怕通話內容被旁人听去，連忙拖著傷殘右腿，一拐一瘸走出病房長廊，站在通風僻靜的窗邊，調整好溫和客氣的語調，按下接听鍵︰
“喂，牛大哥”
一聲稱呼簡潔有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絲毫看不出二人私下糾纏的利害糾葛…
听筒那頭傳來牛馬壓不住焦躁的嗓音，語氣急促的說道︰
“小錘，找個地方，咱倆單獨見一面”
黃小錘眼底掠過一絲了然，如今對方能主動約自己線下踫面，足以說明紀委監委的調查暫時告一段落，牛馬已經恢復自由活動，不必再隨時配合問詢…
只是這節骨眼突然邀約，黃小錘心底翻起層層疑惑，百般揣測對方的來意，卻不在電話里多問半句…
黃小錘擔心通話線路存在被監听，錄音的風險，很多隱秘心思，不能擺上台面的交易，半句都不宜在電話里提及，多說也是白費口舌…
黃小錘淡淡應聲道︰
“好，咱們在黃海三路酒點半餐館踫面”
話音落下，干脆利落掛斷通話，不再給牛馬繼續拉扯的機會…
眼下牛馬牽扯的違紀風波還沒有徹底平息，外界風聲…
此時此刻，正是凡事謹言慎行的時候，黃小錘緩緩轉身，一拐一瘸的折返病房，目光落在床上氣色好轉的侍西施身上，輕聲開口交代道︰
“局里臨時有點公務，我得出去處理一趟”
侍西施淺淺一笑，眼底滿是體諒溫柔，輕輕點頭說道︰
“你盡管去吧，我身子恢復不少，自己完全能照料好自己，不用惦記我”
這份懂事體貼，撫平了黃小錘心頭大半煩悶，心底生出幾分難得的欣慰…
黃小錘簡單叮囑幾句安心休養的話，轉身一拐一瘸的邁步離開病房，拖著不便的腿腳走出金鑼醫院住院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