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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冬的故事- 第430章 第四部山的那邊是海-都市言情-17模板網
第430章 第四部山的那邊是海
    “在這煙火起落的人間,旁人總覺得是我生性薄情,輕易推開真摯的愛意,可只有我自己清楚,並非我狠心冷漠,只是我實在扛不起那份沉甸甸,沉甸甸的相守責任…

    旁人相愛,是攜手奔赴三餐四季,不必顧慮太多前路風雨,可若是接住了這份喜歡,往後柴米油鹽,突發變故,旁人指點的非議,全都要壓在兩個人身上,我不敢貿然拉住一個真心待我的人,不敢許諾余生安穩,不敢保證不會讓對方跟著我受累,受委屈,這份重擔,我承受不起,也舍不得拖累旁人…

    一晃半生跌撞走來,常年風里奔波,雨里熬日子,病痛,磕踫,職場刁難,求而不得的遺憾一樁樁堆疊在身上,歲月從不會格外寬待我…

    世人總掛在嘴邊一句熱血口號︰命由我不由天,好像憑著一腔心氣,就能扭轉所有的困境…

    可踩在現實泥土里才明白,凡人的力量太過渺小,身體傷痛的缺憾,無法走出的困境,旁人的冷眼偏見,層層疊疊擺在眼前,想要逆天改命,從來沒有文字里寫得那般輕松…

    我不是爽文里自帶光環,絕境總能翻盤的虛構主角,只是茫茫人海里最普通的俗人,只不過命運偏愛在我的人生里多加幾筆坎坷的底色,傷痛,遺憾,身不由己的無奈,比身邊多數同齡人要更多一些…

    我眼里時常有淚,一路走來神經緊繃太久,應付職場拉扯,瑣碎磨難早已耗盡大半心力,我早已不想再為一段感情,讓自己活得更加疲憊緊繃,惴惴不安…

    深夜獨處的時候,我常常自嘲︰在情愛這件事上,我像是一個自帶枷鎖的罪人,甜言蜜語,溫柔浪漫的套路,我不是不懂,心動的滋味我也真切體會過,可我刻意克制,主動回避,不願輕易開啟一段感情…

    身體的缺憾、難以根治的舊疾,是板上釘釘,永遠沒法篡改的現實,不是自我貶低,也不是刻意詛咒自己,是鏡子照得見,病痛感受得到的真實…

    我不願把藏在皮囊之下的脆弱,常年反復的病痛,行動不便的窘迫,赤裸裸攤開在滿心歡喜的愛人面前…

    所以每一次,當一份真摯的真愛主動朝我靠近,我的心底涌起歡喜的同時,也帶著忐忑與自卑…

    我沒辦法坦然展露最真實的自己,不敢讓對方看清我滿身的短板與狼狽,害怕初見的溫柔好感,會在認清現實之後慢慢消散,害怕滿腔熱情,最後只剩下失望與後悔…

    與其等到日後彼此煎熬,遺憾收場,不如在心動萌芽之初,就主動抽身走遠,旁人眼里是我冷漠絕情,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份刻意的推開,是藏在懦弱之下,唯一能護住對方,也是放過自己的最好方式…”

    —— 黃小錘

    黃小錘很清楚,經此一事,自己在趙敏心里的形象會徹底崩塌…

    黃小錘積攢的所有溫柔與靠譜,在趙敏的印象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輕浮自私,人品不堪的混蛋標簽…

    嗯,往後日子,趙敏會慢慢放下執念,徹底將黃小錘從記憶里抹去,往後想起,只剩反感與失望,黃小錘會在趙敏的世界里,慢慢變得毫無意義…

    若是旁人看見這一幕,只會評判黃小錘薄情寡義,無情無義,可黃小錘心甘情願扛下所有罵名與薄情寡義,無情無義…

    黃小錘很通透,與其拖著趙敏,讓趙敏夾在自己與母親之間左右為難,日復一日陷入糾結煎熬,不如由自己主動做那個壞人,斬斷所有念想…

    短暫的難堪,一時的差評,能換來趙敏及時止損,早日遇見家境匹配,身體健康,能被她母親認可的良人,不用陪著自己深陷泥濘的生活,不必承受旁人指指點點,不必對抗她母親的反對…

    甜膩的草莓余香還殘留在口腔里,黃小錘抬手,悄悄擦掉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淚水…

    心動是真的,不舍是真的,被迫放手的心疼也是真的,只是這一場無聲的成全,只能獨自藏在心底,無人訴說,無人懂得…

    往後人海相逢,便是陌路,黃小錘獨自吞下所有思念與遺憾,只願趙敏前路安穩,歲歲無憂…

    微風透過奶茶店玻璃門縫鑽進來,吹得玻璃窗邊角微微晃動…

    黃小錘坐在空蕩蕩的卡座里,心底一遍遍反復告誡自己,凡塵俗世里太多遇見從來不由自己掌控,自己只是住建局一名身有腿疾,處處受制的副主任,沒有一手遮天的權勢,沒有呼風喚雨的本事,改不了殘缺的事實,拗不過趙敏母親固執的偏見,更沒有底氣許下陪趙敏走完余生的諾言與勇氣…

    黃小錘主動扮演薄情的惡人,把離別所有酸澀,遺憾,煎熬全部獨自吞下,硬生生斬斷心動,逼著自己往後再也沒有牽掛趙敏的借口,綿長的悲緒裹著心口悶痛翻涌,一句︰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在黃小錘的心底低聲回蕩,既是自我寬慰,也是無可奈何的妥協…

    黃小錘指尖輕輕托起那杯趙敏未曾喝完的草莓奶茶,溫熱早已散去,只剩微涼的杯壁貼著掌心,白色杯沿淺淺印著一抹淡紅印記,是方才趙敏低頭喝奶茶留下的痕跡…

    黃小錘定定望著那道印記許久,喉結輕輕滾動,終究還是緩緩湊近,嘴唇輕輕貼合在那一處口紅印上,沒有相擁,沒有告白,這倉促又隱秘的觸踫,是黃小錘和趙敏之間第一次親密交集,也注定是此生最後一次…

    兩杯甜膩的草莓奶茶盡數下肚,甜意堵在喉嚨,卻填不滿空蕩蕩的胃,更安撫不了撕裂般難受的心,傷心的時刻,最忌諱耳邊響起甜蜜情歌,店里循環播放的《暖暖手》旋律一遍遍流淌出來,溫柔的歌詞清晰鑽進黃小錘的耳朵里︰

    “喜歡你紅紅的臉,緊緊貼著我的臉,喜歡你一天一點,喜歡你在我身邊,沒有期限…”

    旋律溫柔,甜度遠超加了十包砂糖的奶茶,歌詞的字字句句都在描繪著幻想著永遠抓不住的朝夕相伴,甜蜜的曲調此刻變成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黃小錘的心底,愛到無能為力的無力感,遺憾到無法自控的酸楚,席卷全身的每一處細胞…

    黃小錘再也坐不住,渾身緊繃,不願繼續沉溺在溫柔又殘忍的旋律里…

    黃小錘起身結賬,腿腳不便的右腿微微發沉,一拐一瘸走出����奶茶店,將身後甜膩的歌聲,殘留的草莓香氣,連同那段短暫心動一同甩在身後…

    黃小錘沒有折返住建局,不願回去面對史布美緊繃的臉色,科室瑣碎壓抑的報表工作,腳步下意識拐向熟悉的山東路,朝著馬老太的豆腐腦小店走去…

    暖黃的燈光一如既往從店面敞開門簾里漫出來,裹著鹵汁與豆制品獨有的鮮香…

    馬老太正系著洗得發白的圍裙,低頭刷洗早餐用過的瓷碗,水流嘩嘩作響…

    黃小錘默默拿起空瓷碗,舀起早晨賣剩下的豆腐腦渣渣,細碎軟嫩,算不上精致美食,卻足夠填飽空蕩蕩的肚子…

    黃小錘抬眼打量忙碌的馬老太,黃小錘心頭猛地一酸,連日忙著敲定辣子醬配方,核對原材料采購清單,為新開的沂蒙風味食品加廠操心勞碌,歲月又在馬老太鬢角添了不少刺眼的白發…

    馬老太佝僂的脊背比往日更加彎曲,眼角的紋路也愈發深厚…

    黃小錘在異鄉漂泊,在職場受盡冷眼的日子里,是馬老太待他溫柔寬厚,暖意不輸至親,黃小錘默默在心底發誓,自己對馬老太的孝心,絕不會比親生兒女少分毫…

    這間小小的豆腐腦小店,馬老太守了整整四五十年,四季更迭,寒來暑往,臨沂山東路來來往往無數行人過客,停留,離開,唯有馬老太守著一口大鐵鍋,一方操作台,把大半青春,半輩子煙火時光,全都留在了這間不足五十平的小店…

    馬老太憑著厚道實在的用料,醇厚的口味,小店口碑越做越好,生意蒸蒸日上,這份數十年如一日的踏實堅守,沉穩執著,讓歷經浮躁職場拉扯的黃小錘滿心敬佩,暗自當成自己需要學習的模樣…

    黃小錘望著馬老太彎曲操勞的背影,黃小錘清晰知曉,日復一日凌晨起鍋,深夜洗刷的背後,藏著數不清的辛苦與委屈…

    黃小錘壓下心底翻涌的酸澀,開口打破店里水流的聲響,語氣鄭重的說道︰

    “大娘,咱們沂蒙風味食品加工廠,明天就要正式開業了,你這個秘制醬料的技術顧問,是誰都替代不了的,至關重要…”

    馬老太擦干淨手上的水漬,溫和的點頭說道︰

    “我心里有數,明天下午我抽空過去盯著開工,早前我把秘制辣子醬完整配方,都整理出來交給小皮了,配比,炒制火候都寫得清清楚楚,不會出錯…”

    听見這話,黃小錘心底一塊石頭穩穩落地,有深耕醬料手藝幾十年的馬老太把控核心配方,做事靠譜,敢投入家底的皮愛奇負責運營招人,廠子起步階段最關鍵的環節,總算穩妥了…

    黃小錘不動聲色掏出一百三十塊錢現金,輕輕壓在空碗的底下,這筆數額不算豐厚,對經營多年小店的馬老太而言算不上大額錢財,卻是當下黃小錘能拿出最真誠的心意…

    自打黃小錘來到臨沂這數十年,在馬老太小店里吃一碗熱乎豆腐腦,幾句暖心寬慰,待黃小錘如同自家孩子,細碎的溫暖一次次治愈過黃小錘難熬的時刻…

    黃小錘一直揣著一顆感恩的心過日子,黃小錘慢慢明白,自己平淡甚至滿是坎坷的生活里,細碎的暖意從來不是憑空而來,是馬老太熱騰騰的豆腐腦,是皮愛奇義無反顧的合伙信任,還有身邊少數靠譜伙伴的幫襯拼湊起來的溫柔底色…

    那些旁人默默的幫扶,真誠的善意,沖淡了職場勾心斗角的壓抑,抹平了愛而不得的傷痛,讓枯燥壓抑的日子多了期待,讓時常孤寂冰冷的心底,長久揣著一團暖意…

    窗外街道微風輕拂,豆腐腦店愛意依舊,驅散了黃小錘方才在奶茶店積攢的寒涼與心碎…

    在這個人間,失去一段無緣的愛意固然遺憾,但身邊煙火溫情仍在,即將開業的沂蒙風味食品加廠是腳踏實地的前路…

    短暫沉溺悲傷過後,黃小錘緊繃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黃小錘點燃一支紅塔山香煙,煙霧繚繞,恍惚之間,黃小錘的眉眼出現了一行行文字,一幕幕畫面太美又太澀︰

    兒時的他,總被心底一股聲音牽引,早早便向往著山外熱鬧繁華,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

    課本里《在山的那邊》那篇課文,更是在他懵懂的心底,埋下了一顆不肯安分的種子…

    記憶里老舊平房的木窗,是他童年眺望遠方的制高點,年少的他常常趴在冰涼的窗沿,手肘抵著窗台,托著下巴痴痴望向連綿起伏的群山,心底反復琢磨一個問題︰

    “山的那邊,到底藏著什麼?”

    溫柔的媽媽曾摸著他的頭頂輕聲的告訴他︰

    “山的那頭,是遼闊無垠的大海…”

    大海是什麼模樣?

    孩童的想象肆意蔓延,是翻涌雪白浪花的碧波,是帶著咸濕海風的自由,是脫離眼前的胡同,枯燥日常的課堂…

    自此,奔赴山海,成了他藏在心底,不願與人訴說的隱秘向往…

    年歲稍長,懷揣著滾燙的期待,他執意要親自驗證答案,一路跌跌撞撞,踩著碎石,撥開雜亂野草,咬牙朝著家門口最高的那座大山攀爬,烈日曬得額頭冒汗,雙腿酸脹發軟,累得氣喘吁吁,可支撐他向上的,始終是對大海的憧憬…

    可當終于踉蹌站上山頂,放眼望去,期待瞬間碎得徹底,視線盡頭,層層疊疊依舊是高低不一的山,一座挨著一座,連綿無盡,哪里有半分大海的影子,失落裹著委屈,年少的他幾乎是紅著眼眶,哭著折返回家…

    沂蒙山的孩童,在山溝溝里長大,那是是山連著山,海卻是一個夢…

    他哽咽著追問媽媽,說好的大海,到底在哪里,媽媽依舊溫柔安撫,山的那頭確實是海,只不過那片海,並非看得見的碧波汪洋,是依靠日復一日的堅持,永不落空的信念,一點點凝聚而成的大海…

    時隔二十多年,他從爹媽熟悉的鐘曉冬,變成了陌生的黃小錘,爹媽不認識“黃小錘”這個名字,爹媽的孩子熟悉的有些陌生了…

    黃小錘獨自站在豆腐腦小店暖融融的燈光下,再次想起這段課文,不由得心生感慨,他不曾料到,童年那顆隨風飄落在心底的種子,歷經歲月沖刷,坎坷打磨,早已在心底牢牢扎下深根,步入成年之後,人生便是不斷翻越群山的旅途…

    人生路上的一次次跌倒,傷痛,失意,再到數十年的體制內職場的刁難,求而不得的愛意,創業前路未知的忐忑,都是一座座看似難以翻越的高山…

    他曾無數次滿懷期待踏上前路,又一次次被現實潑冷水,陷入失望與迷茫…

    可每當低谷來襲,腦海里總會想起媽媽那句話︰

    “山的那邊,是海”

    是的,山的那邊,是海,海浪從未停止奔騰,仿佛眼底雪白的浪潮奔涌而來,漫過他的疲憊,孤寂,被遺憾掏空的心靈,一次次失落過後,他仍舊會重新攢起底氣,鼓起勇氣繼續往前走…

    他反復在心底自問,山的盡頭,真的會遇見大海嗎?

    他心底的答案無比堅定,因為他相信自己媽媽說的話,自己終將會奔赴大海…

    他始終記得媽媽的叮囑,當他咬牙翻越一座又一座阻攔前路的群山,熬過一次又一次失望帶來的煎熬,終會在一定的高度,奔向心心念念的大海,那將是他掙脫困頓,擺脫迷茫的全新世界,會在剎那之間,再一次重生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