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許多年前的春天，那時的我還沒剪去長發，沒有信用卡也沒有她，沒有24小時熱水的家…”
黃小錘正半躺在會所柔軟的大床上，腦海里還在回味剛才的女技師那曼妙的身姿…
就在這時，兜里那台華為x手機的鈴聲驟然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的安靜…
黃小錘隨手把還燃著的煙頭摁滅在旁邊的煙灰缸里，心頭微微一緊，伸手從衣兜當中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楊興旺”的名字…
黃小錘連忙坐直身子，按下接听鍵，語氣盡量平和客氣，率先開口問說道︰
“喂，楊哥，你找我？”
听筒那端傳來楊興旺沉穩的嗓音，隔著信號帶著一絲雜音，語氣里藏著幾分慎重問說道︰
“黃老弟，那天夜里大明湖，跳湖的那個人，是不是你？我在網上刷到一段視頻，看身形，越看越像你…”
黃小錘渾身一僵，眉頭驟然皺起，脫口反問道︰
“視頻？哪里來的視頻？”
黃小錘整個人都懵了…
那天夜里夜色昏暗，他本以為夜里跳湖一事只有搜救的工作人員知曉，萬萬沒想到竟然還被人拍下傳到了網上…
楊興旺繼續在電話那頭說道︰
“有游客隨手拍的，傳到網絡上去了，畫面拍得很模糊，人臉完全分辨不清，但那體態，身形，我越比對越覺得像你，所以趕緊打個電話跟你確認一下…”
黃小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連忙追問︰
“那個視頻，我要看一看，在哪能找到？”
“微信視頻號，你搜大明湖落水者就能刷到…”
楊興旺的聲音再次從話筒傳來，語氣多了幾分嚴肅︰
“老弟，要真是你的話，你得主動跑一趟派出所把情況說明白，現在派出所已經在登尋人啟事，大明湖景區那邊，搜救隊伍到現在還沒有撤，依舊在湖里打撈搜尋落水人員，景區游客減少了不少…”
听完這番話，黃小錘只感覺腦袋嗡嗡作響，暗自叫苦，自己只不過夜里一時心緒難平跳入湖中，現如今事情居然鬧得這麼大，全城都在搜尋一個“已經溺亡”的落水者，要是身份暴露，免不了一堆盤問，還會惹出一大堆麻煩…
黃小錘心里萬般無語，簡單應付兩句便匆匆掛斷電話…
黃小錘手指飛快點開微信，進入視頻號頁面，輸入“大明湖落水者”幾個關鍵詞開始搜索…
很快那條短視頻就跳了出來，深夜的湖邊，鏡頭距離很遠，畫面抖動模糊，漆黑夜色之下根本辨識不出五官樣貌，但視頻里那個縱身躍入湖水的背影，確確實實就是自己…
短短幾秒的片段，底下已經攢下不少評論，不少網友都在惋惜猜測落水者的身份…
黃小錘從這個視頻能看出來，這不是專門拍他的，而是有人玩手機自拍，正好拍到了他跳湖的一瞬間…
黃小錘盯著手機屏幕，指尖微微發涼，就這一瞬間，也是很要命的，明明自己好好活在這人世間，外面卻到處都以為那個“落水者”已經葬身大明湖碧波之下，至今尸體還沒有打撈出來，事情越鬧越大，擺在眼前的，已是一個躲不開的爛攤子…
黃小錘狠狠拍了自己一腦門子，一陣疼痛從額頭傳來，萬萬沒想到來一趟省城學習，開會，看病，又听見失散幾十年的戀人鐘一文的一點眉目，一時心緒失控，竟然鬧出這麼大一樁風波，網上視頻傳開，派出所尋人，景區還在持續搜救，滿城都以為那名“落水者”早已葬身湖底，木已成舟，事到如今，再怎麼後悔也晚了，逃避根本行不通，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黃小錘捏著想了想，心底翻來覆去權衡利弊，要是繼續裝消失，一旦後續被排查出來，性質就完全變了，免不了要被嚴肅批評，甚至牽連自己在臨沂這邊的工作，長痛不如短痛，只能主動去派出所把事情交代清楚…
黃小錘從床上爬起來，腿腳舊傷隱隱作痛，黃小錘一拐一瘸的離開休閑會所，攔上一輛出租車，報了轄區派出所的地址…
黃小錘走進派出所大廳，值班室燈火通明，民警正忙著手頭各類警情台賬…
黃小錘心里七上八下，主動上前，說明自己就是網傳視頻里大明湖的落水當事人…
值班民警听見這話，當即抬頭，目光落在黃小錘的身上，又仔細的打量著黃小錘的體態，身形，一下子就對上網上流傳視頻里的背影身影…
民警隨即把黃小錘請到詢問室，拿出筆錄本，開始做詢問筆錄…
“什麼時間去的大明湖？為什麼夜里跳湖？有沒有飲酒？知不知道當晚景區開展搜救？”
這一連串問題接踵而來…
黃小錘老老實實的一五一十的交代，只因自己心中苦悶壓抑，一時想不開跳進湖里，但是並沒有輕生的打算，下水之後自己在湖底潛泳，後來就游上了岸，悄悄離開現場，沒有報警報備…
筆錄一字一句記錄完畢，反復核對，黃小錘在筆錄紙上簽字，按手印…
民警嚴肅對黃小錘進行批評教育︰
“夜里私自跳入大明湖，不僅置自身生命安全于不顧，還浪費了大量公共救援力量，特警，景區安保，急救人員連夜出動，耗費人力物力開展搜救，這幾天還給社會造成不良的輿論影響，景區也同樣…”
黃小錘點頭听著，後悔一點用都沒有，虛心接受批評教育，一副學生挨老師訓誡的樣子…
做完民警這邊的詢問，民警告知黃小錘，除了批評訓誡，大明湖景區會對黃小錘作出行政處罰，需要到景區管理處接受處理繳納罰款…
黃小錘又打車趕往大明湖景區管理辦公室，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拿出景區管理條例，跟黃小錘講明規定，私自下湖入水，屬于違反景區管理規定，加上引發大規模搜救，造成公共資源浪費，景區人流量下降，處以五千元的罰款…
景區工作人員語氣很現實︰
“人平安沒事是萬幸，但是湖水深淺不定，水下暗流雜物多，私自下水本身就明令禁止，當晚因為你的事，救援人員整夜搜尋，投入不少人力，這筆罰款，也是對你的警示…”
黃小錘心里清楚理虧，沒有爭辯半句，接過處罰決定書，微信掃碼繳納五千元罰款，收據拿到手里，看著紙上的罰款單，黃小錘心里五味雜陳…
五千塊錢，對于普通工薪家庭不算小數目，抵得上普通人兩個月的工資…
黃小錘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嘴巴子，火辣辣的臉頰五個手指印，到頭來自己受罪，花錢受罰，還給別人添了一大堆麻煩…
手續全部辦完，黃小錘一拐一瘸走出景區管理處…
網上那條模糊的短視頻還在傳播，雖然已經澄清人還活著，但是這件事已經留下痕跡…
本來到濟南是學習，開會，順帶著求醫，散心，寫美篇抒發心中感覺，到頭來落得個被批評，交罰款的結局…
黃小錘身體的病痛還在，緬北那邊依舊杳無音信，心頭的那塊心病分毫未減，反倒憑空又惹出來一樁麻煩…
黃小錘站在大明湖岸邊，望著湖水，長長嘆了一口氣…
黃小錘已經全然沒有了游趵突泉時吟詩作賦，提神寫美篇的興致…
此時此刻，黃小錘的心里說不上大悲，也談不上開懷，卡在一種不上不下的沉悶當中…
黃小錘抬眼望向頭頂的夜空，零零散散綴著幾顆星星，可屬于他心里的那一顆星，卻黯淡無光，半點光亮也透不出來…
黃小錘摸出一包沂蒙山香煙，抽出一支點燃，火苗明滅，淡淡的煙霧緩緩繚繞升騰，在微涼的晚風里四散飄開…
那天那股一時上頭的沖動，午夜跳進大明湖潛泳，到頭來，換來五千塊錢的罰款，沉甸甸的處罰決定書還揣在衣兜里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這筆錢，抵得上普通上班族兩個月的工資，就因為自己一念沖動，白白打了水漂…
這個教訓，來得實在太過深刻…
明明只是心里郁結難解，想借著湖水消解胸中煩悶，卻沒料到會掀起這麼大的風波，驚動景區，出動搜救隊伍，網上流出視頻，鬧得沸沸揚揚，自己跑派出所做筆錄，挨民警一頓嚴肅的批評教育，還要自掏腰包承擔處罰…
黃小錘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火光在夜色里一閃一閃，他在心底反復默念︰
“在這個人間，沖動就是魔鬼…”
在這個人間，人一旦被情緒裹著，腦子一熱由著性子行事，根本預料不到後續會發生多少連鎖麻煩…
在這個人間，心里的委屈，傷痛，執念，不能憑著一股意氣肆意宣泄，一時的痛快過後，留下的便是一堆難以收拾的爛攤子，錢損失了，名聲受影響，還平白消耗了公共資源，這就是犯罪…
大明湖的湖水依舊在不遠處靜靜流淌，今夜再听湖水嘩嘩作響，再也沒有白天在趵突泉目睹三眼神泉時那種抒發情懷的心境…
煙燒到了濾嘴，燙到指尖，黃小錘才回過神，隨手把煙頭摁滅在岸邊的垃圾桶上…
黃小錘心中暗暗告誡自己︰
“往後無論心中何等憋悶，萬萬不可再憑著一腔沖動行事…”
不遠處的音箱里，飄出來刀郎那首《沖動的懲罰》沙啞滄桑的歌聲，句句戳進心里︰
“這是對沖動最好的懲罰…”
黃小錘站在夜色之下，听完這一句，心底泛起萬般滋味…
雖然歌里寫的是情愛糾葛，可落到自己身上，是心中愁苦無處排解，最後所有的苦果，全部要自己一個人咽下…
夜空星辰暗淡，黃小錘手中的煙一根接著一根，一包沂蒙山香煙不夠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