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凌晨幾點，天不見一絲曙光。
天像一個被捅破的漏斗，嘩嘩嘩地，落起大雨。
顧冷率先起床，驚動傅小歡。
傅小歡奇怪道︰“顧將軍，你沒見下暴雨麼？這麼大雨要出去？”
顧冷聲音松弛︰“要一起去看看雨水麼？”
傅小歡猛然醒悟︰“對，將軍，這般大的雨，我們是不是可以囤水啦？”
顧冷已鑽出帳篷，傅小歡順手拿起一件簑衣、斗笠，披在身上，大雨好幾次把她頭上的斗笠打歪。
她不得不放棄用手提著褲腳，騰出雙手，緊緊抓住斗笠的兩個邊角。
暴雨打在沙土上，濺得她兩腿都是髒泥，雨水從斗笠的縫隙中漏到臉上，打濕了衣裳。
可此時的傅小歡全然不顧。
她踩著水痕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已然顧不上去留意顧冷的動靜了。
地上坑坑窪窪，有的地方雨水積得深的，有的地方淺。
循著走著，傅小歡竟然發現在地面有一條小小的溝渠聚滿了雨水。
雨水匯成了一條小溪流，繞著彎，不斷向前奔流。
傅小歡沒有絲毫的猶豫，沿著此小溪流一路小跑奔走。
明明前半夜都有月光，還以為今日會是一個大晴朗天。
不料還沒天光，就下起暴雨，這天氣怎說變就變。
小溪流一路奔涌向前，傅小歡繞過數不清的帳篷，最後停在一個熟悉的路口。
這兒，不正是她昨天來過的地方嗎？
傅小歡歡快地跑進練兵場，見顧冷正貓著腰，身上也沒有佩戴雨具，暴雨打在他的腰背之上，他抑制不住興奮道︰“夫人，你快來看！”
傅小歡驚喜地看著眼前的境況，莫名地有些感動。
總共有四條小溪流的水匯入了練兵場的水溝里，而水溝的盡頭，竟是一個超大型的蓄水池。說是蓄水池，也是個土坑而已，里面有布墊底。
傅小歡連聲贊嘆道︰“將軍，不錯不錯，收集來的雨水，可以用來澆灌農作物了。”
顧冷手里拿著一個瓢正在舀水往一個木桶里倒，輕輕笑出聲道︰“此時說起農作物，還為時過早。這里全是沙土，土質種不出農作物。不過這水在軍營倒是能得到充分的利用，可以分發給大家用來清洗被褥、衣物鞋襪，以及衛生清潔等等。”
傅小歡又朝著黑蒼蒼的天看了一會，忽然一拍大腿，低聲道︰“不好！”
說罷，拔腿就跑！在黑夜里，也沒有火折子，她借著電閃雷鳴的斷光一路飛奔前行。
顧冷一愣，馬上意識到，傅小歡奪路狂奔而去的方向，正是軍營的大廚房。
他的心微微一沉，糟糕，這般大的雨，日間她帶人做的那些黃泥磚，不知如何了？
顧冷扔下手中的水瓢，冒雨緊跟著傅小歡，來到了大廚房。
此時天已見一絲微光，微光中的傅小歡扔掉了斗笠和簑衣，狼狽不堪地在各個灶間穿梭行走。
舊的柴火灶未拆，新的黃泥磚拍好，計算好一個大的柴火灶要用多少黃泥磚，就順勢堆在舊灶的周圍，趁著晚上做飯時的柴火，還能順便烤一烤新做的黃泥磚。
可是此時暴雨聲聲擊得傅小歡心沉入谷底。
費盡力氣摔好的黃泥磚，在暴雨的侵襲之下，已經散了架，缺胳膊短腿的，殘缺不全。
不但不成形，那些黃泥好些融化在水中被沖走，地上留下大片灘涂，慘不忍睹。
傅小歡的雙手一點一點軟了下去，站在暴風雨中，竟感受不到絲毫的寒冷。
顧冷一凜，沉默中拾起簑衣和斗笠，將它們穿戴在傅小歡的身上。
顧冷竟不知要如何開口安慰她，沉默半晌道︰“這屬于天災，不會對個人進行追責。夫人，你放心，這筆損失歸整個軍營，你自可不必憂慮。”
傅小歡本來陰沉沉的臉，突然撥雲見霧一般，忍不住流露出一絲笑意︰“有顧將軍替我兜底就好！都怪我疏忽大意了。日間是大晴天，入夜時又見月亮高掛，哪料到變臉如此之快？還想著會是個大晴天，有風過境，黃泥磚會風干得更快。若是知道會有暴雨，該用東西蓋一蓋的。”
傅小歡看著那一堆稀碎的泥磚發呆，她記不清這其中自己到底摔了多少磚，也不記得有多少士兵進來摔磚，來來回回到底摔了多少下。
她逐漸感覺心底有些空了，心底一空，就感覺特別餓。傅小歡一聲不吭地往回走。
顧冷邊走邊道︰“等雨停，我帶人去西邊三十里外的澄河邊，把黃泥重新挖足量回來。昨日日間你們摔了多少磚，你報個數量給我，我叫人摔好給你。摔個磚容易吧！”
傅小歡緩緩地轉過頭，臉上也沒啥表情︰“還有濕草，割些回來，等太陽天曬干切成段，混入黃泥磚中。做過的那些士兵都懂的。”
顧冷輕輕地拍了拍傅小歡的頭，擔心粗手刮到她頭皮而放輕了力道︰“我有一絲的後悔，那日該脫下靴子，下去踩泥的，親眼看過也比不上親手下場來得有親身經驗。”
傅小歡微微抬眼道︰“將軍，你的手刮到我的頭皮了。”
顧冷訝異道︰“我沒有用半點力氣，怎會刮到你頭皮？”
傅小歡道︰“我頭發全濕了，貼在頭皮上，你剛才雖然拍的是斗笠，可是這斗笠的頭箍早壞了，擦得我頭皮好痛。”
顧冷露出了一個啼笑皆非的表情︰“好了，都怪這雨下得時節不對。等雨一停，你心情就好了。”
傅小歡微微嘆了一口氣道︰“有水了，這個天氣雖寒冷，不過能洗個冷水澡也不錯。”
顧冷微微向她張開懷抱︰“你還好吧？若是感覺不好，我可以借個擁抱給你，給你點安慰。”
傅小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
傅小歡的上半個身子軟綿綿地搭在被褥上，好像渾身提不起來半點力氣。
顧冷找話說︰“對了，你剛不是說餓了嗎？我去找點吃的出來給你，我們從將軍府帶回來的零嘴還有的吧？都放哪個箱子了？”
傅小歡乏力地指了指靠牆最里面的那個箱子。
顧冷翻了一盒糕點出來，捏了一塊遞到傅小歡的跟前，傅小歡微微張嘴整個吞了下去，味同嚼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