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这一瞬间相当开心。
他发现自己一直看不上的这个儿子,这个太子对自己还算有点用处。
太子和皇孙有矛盾,对自己来说是好事。
尤其是自己年纪这么大了。
李倓则是对于李亨这段话感到哭笑不得。
这话要是李俶来说,李倓可能还要分辨一下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你嘛……
先不说皇帝对你干的那点事是不是心知肚明,你是个什么料我还不知道吗?
但是没办法,现在李亨搬出来孝道这回事,要么你就老实受着,要么就要回应的有水平。
李倓并不是什么政治奇才,但是他穿越到大唐以来一直牢牢的记着四句话。
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这是第三句话。
现在他要想清楚的,是怎么反对。
但意外总是于不经意之间降临。
就在李倓大脑还在飞速运转要怎么应对这件事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陛下……”
声音并不高亢,却很好听,尤其因为是女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佛堂门口那一身刺眼素白孝服的身影,缓缓移步,走到了廊下的阳光里。
“臣妾杨玉环,斗胆恳请陛下,容臣妾一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贵妃?
她在这个时候出来做什么?
也是要为自家兄姐的死讨说法?
李隆基的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他此时最大的感觉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突然变得陌生了起来。
“贵妃,你有何话要说?”
“臣妾方才听闻太子殿下与建宁王所言。句句关乎国法,字字系于忠孝,臣妾一介深宫妇人,本不敢置喙。”
杨玉环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李隆基。
那张绝美的脸上,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但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
“此事关乎臣妾至亲手足。昨日惨死于乱军之中不仅有族兄,也有臣妾的亲姐姐。”
她的话,让场中许多人,尤其是龙武卫士兵,心头都是一紧。
“臣妾昨夜至今,于佛前枯坐,心痛如绞,亦反复思量。”
“要说臣妾恨不恨张小敬?臣妾自然恨他。”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李隆基高力士陈玄礼李亨李俶李倓的眼中都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但杨国忠既然已经被陛下定为国贼,便当有天恩宽赦;何况张小敬并未对其他人动手,证明此人并不是个滥杀之人。”
“之后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借机生事罢了。”
明明这句话说的是龙武卫,但李亨却感觉一个大耳光抽到脸上来了。
“陛下!臣妾斗胆,愿以戴孝之身,为这张小敬,求一个恩典!”
李隆基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并且此时的老李很生气。
本来他是看着李亨和李倓斗法的,这两人不管谁输谁赢,自己都是赢的。
可是现在杨玉环出来这么一说话,李亨是一下子没法插手了。
李亨讲的是孝道,但杨玉环的辈分比他大。
更别说杨玉环身上穿着孝服,这一身白是在向所有人传达一个信息。
死了的是她的亲姐姐。
她才是苦主。
她这么一搞,李倓的尴尬境地就没有了。
李隆基狐疑的看看杨玉环,又看了看李倓。
昨天晚上杨玉环把李倓叫过去问话了,这俩人到底说啥了?
他俩怎么搅和到一起去了?
这番话,是李倓教她的?还是她自己想的?
须知这后宫干政历朝历代都不新鲜,唯独大唐搞出了新花样新高度。
从武则天之后,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还有武惠妃。
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难道说,朕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也觉醒了?
不管老李心里怎么想,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他必须要面对。
“你说吧,什么恩典。”
“如今叛军肆虐,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将士们更是朝廷柱石!张小敬其行虽有悖律法,可其因却是为国赤诚。”
杨玉环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来。
“臣妾恳求陛下,免去张小敬死罪!”
“如此,既彰显陛下仁德,存国家元气,安将士之心,亦让臣妾能为惨死的家人,稍减一分罪业牵连,在佛前稍得心安!”
说完这段话,杨玉环将头深深的贴在地上。
那身素白的孝服在渐渐耀眼的阳光下显得无比的刺眼。
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力量。
马嵬驿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李亨微微的张着嘴,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贵妃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李隆基则是另外一番感受。
他觉得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带给他的陌生感,更重了。
此时此刻,他能说不吗?
“贵妃起来吧。”
“朕,准你所奏。”
李隆基没去管余光里李亨一下子铁青的脸,看向了陈玄礼。
“传朕旨意:张小敬其情可悯,但毕竟有违律法,逐出龙武卫,永不叙用。”
“陛下圣明!” 陈玄礼朗声应诺。
紧接着,如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龙武卫阵列中爆发出来,许多士兵情难自禁,跟着高喊:
“陛下圣明!”
声音中充满了真正的感激与如释重负。
李倓在心里重新对杨玉环开始了评估。
毕竟是和皇帝在一起待了几十年的人了,只要不是头猪,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些权术。
杨玉环这一手玩的是真漂亮啊。
首先,龙武卫所有人都算是欠了她一个人情。
其次,这事只要传出去了,所有人看在她死了亲姐姐的份上,哪怕再讨厌她也要捏着鼻子说一句杨玉环公忠体国,愿意为大局着想。
当众人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之后,李隆基见杨玉环还未起身,于是对高力士使了个眼色。
高力士赶紧走到杨玉环的身边:“娘娘,起来吧。”
杨玉环直起身,却是摇了摇头。
“陛下!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杨玉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陛下,臣妾兄长误国,姐姐横死,家族蒙羞,实无颜再随侍陛下身侧。”
杨玉环的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
“蜀中路远,艰难险阻。臣妾一身罪孽,若再随驾,恐惹物议,更恐令将士们心中不安。”
杨玉环十几年来第一次用很平静的眼神看着李隆基。
“臣妾恳请陛下,允准臣妾就此折返长安,也好为姐姐守孝一年。”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什么?!”
“贵妃要回长安?!”
“这……”
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隆基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玉环。
“玉环!你……你说什么?!回长安?长安如今什么情势你不知道吗?!叛军旦夕可至!你回去做什么?!胡闹!”
杨玉环的表情异常平静,声音也没有什么波动。
“陛下,臣妾知道长安危殆。正因如此,臣妾才要回去。”
“臣妾愿回长安,于城中道观,为惨死的家人诵经守孝,以赎罪孽。”
“同时,臣妾留在长安,也可安将士之心。”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贵妃,与他们的家小,同在危城之中!愿以此身,稍安军心民心,也算臣妾为陛下,为大唐,尽一点微末之力。”
说到这里,杨玉环突然激动了起来,她泪流满面。
“求陛下成全!允臣妾回长安,为家人守孝一年!若天幸长安得保,一年后,臣妾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再凭陛下发落!若长安不守……臣妾愿与长安,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