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坐在高大的岩石上。
石头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
她坐得很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着立在身侧的石矛。
岩石下方站着好几百个狼娘的人。
这些人紧挨着站在一起，她们手里全都握着长矛。
没有人说话。
幽严肃地看着下面的人群。
“你们带上这些新做的长矛，去那个有围墙的部落战斗。没有战果，就不用回来了。”
人群里站着各种小头目。
有平时就不服管束的刺头，也有幽安插在里面的心腹。
这些人低着头，把长矛握在身前。
一个刺头小头目跪了下去。
她跪得很快，膝盖撞在碎石地上，把头埋得很低。
“首领放心，我一定把胜利带回来！”
刺头小头目的声音听起来很稳。
但她握着长矛的手十分用力，在心里盘算着，这种事情就是去送死。
她们去？就是拿命去填。
她在心里把主意打定了。
到了那个围墙外面，只要对面扔出什么东西，她就立刻带着自己的人跑回来。
她埋着头，把这些念头压在喉咙底下。
岩石上没有声音，幽在看她。
她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后背的汗从脊梁骨一路淌下来。
幽终于移开了视线。
“好，你们去吧。”
这支几百人的队伍转过身，朝着树林走去。
脚步声杂乱地踩过碎石和枯叶，渐渐被林子吞没。
幽坐在岩石上，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没有起身。
阳光很亮。
营地里到处是人。
新大屋子的地基已经挖好了。四根粗柱子立在地上，旁边堆着备用的木料和成捆的皮条。有人在搬木头，有人在和泥，有人在削卡槽。
李在坐在空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
他脚边全是木屑。削断的、削废的、试过之后扔下的。他手里拿着一根硬木，正把一条湿生皮条往木头两端绑。
皮条绑得很紧。他捏住皮条，往后拽了一下。
皮条绷开，他松开手。
搭在上面的小木棍弹了出去。弹得很低，力道很弱，在空中翻了半圈，轻飘飘地落在前面的泥地里。
李在看着那根木棍。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木棍捡起来，放在膝盖上，继续低头调整皮条的绑法。
红尾走过来的时候，他正把那根木头翻过来，检查弯度。
“李在。”
红尾把一个野果递到他嘴边。果子洗过了，皮上还带着水。
李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嘴咬了一口。
果汁很甜。
“谢谢，很好吃。”
红尾没走。她在他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你换一根木头试试，外面林子里多得是。”
李在嚼着果肉，点了下头。
米耳蹲到李在脚边，把地上的木屑往一起拢。
“李在你休息一下吧。”
李在把果核放在石头边上。
“谢谢你们关心我还不累，你们也去歇一会儿吧。”
大花从旁边走过去。
她扛着一根横梁，那根横梁比她整个人都粗，压在她肩膀上，她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坑。她光着的两条胳膊上全是泥和汗。
她走到大屋子框架下面，停下来，朝李在这边喊。
“李在！你看看我！我一个人扛的！最粗的这一根！”
李在朝她那边看过去。
阿如拿着石矛从框架上跳下来。她落地的声音很重，走到大花面前，用石矛往地上一杵。
“力气大有什么用。”阿如说，“你别给我放歪了。那个卡槽是我削了一中午的。”
大花瞪着她。
“你少看不起人。我放木头什么时候歪过？你那卡槽削那么小，卡不卡得住还两说。”
“我削的卡槽最准。”阿如扬起下巴，“你举上去就知道了。放不进去就是你笨。”
大花把横梁从肩膀上卸下来，她双手托着横梁，深吸一口气，举过头顶。
横梁在往上走的时候晃了一下。大花咬住牙，手臂的肌肉绷紧了，把横梁稳住了。
阿如仰头看着。
“左边，再左一点，往前推。好！往下放。”
大花把横梁往下一压。
木头落进卡槽里，严丝合缝。框架震了一下，柱子吃住了力，纹丝不动。
大花拍掉手上的木屑，转头看着阿如。
“看到没有？放得准不准？”
“那是我指挥得好。”阿如说，“没有我告诉你位置，你早卡到外面去了。”
大花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真不讲理。力气是我出的，功劳全成你的了。”
两个人站在框架下面拌嘴。大花嗓门大，阿如语速快，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让谁。
李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土，走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卡槽连接的地方。木头咬得很紧。
“配合得好。”他说，“这个横梁卡得很稳。等红尾用皮条绑死，这屋子就结实了。”
大花笑了。
“还是李在说话好听。我这就去把剩下的木头全扛过来。”
她转身朝木料堆跑过去，步子很大，踩得地面咚咚响。
阿如拿着石矛去检查另外几根柱子的卡槽。她没有笑，但嘴角往上拉了一下。
傍晚。
太阳落到树林后面去了。
营地空地上点起了三个篝火。木头在火里烧得噼啪响，火星往黑暗里飘。
米耳端出一个大陶盆。盆里是大骨头汤，熬了一整个下午，汤色发白，上面浮着油花。她在汤里加了红果子，酸味被煮进了汤里，和骨头的油脂混在一起。
香味散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骨头汤好啦！拿碗来！”米耳喊。
“好耶！有吃的了。”
“喝汤！喝汤！”
兽耳娘们围过来。她们从火堆旁边拿起各自的陶碗，排队盛汤。
勺子刮过盆底的声音，汤倒进碗里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
木架子上挂着一整块烤好的野猪肉。皮烤得焦脆，肉切开的地方冒着热气。撒过盐的地方泛着油光。
有人拿骨头刀割肉。刀划过酥皮的声音很脆。
穗和谷奶奶捧着碗，坐在干草垫子上。
谷奶奶喝了一口汤。她喝得很慢，嘴抿着碗沿，喝完这口才放下碗。
“这骨头汤真香。”她说，“我们老鼠一族以前哪里吃过这个。”
她看着碗里的汤，又看了看篝火边上分肉的人群。
穗嘴里塞着肉，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谷奶奶，今天地基全挖好了。明天砌泥巴墙。”
大花坐在火堆另一边，嘴里嚼着一块肥肉，油从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抹掉。
“有我在，这屋子野猪撞过来都倒不了。”她说，“最粗的那几根全是我扛的。”
红尾坐在李在旁边。她拿着一根甜草根，听见这话哼了一声。
“你就知道说这个。今天要不是我用皮条把柱子绑好，你那根木头早掉下来砸你头上了。”
大花张嘴想反驳，被嘴里的肉噎了一下，呛得咳了两声。
“哈哈，你慢点吃。”
旁边的人都笑了。
火堆边上的人说着白天的事。谁扛的木头多，谁削的卡槽好，谁把泥巴和稀了。
有人大声笑，有人插嘴，有人站起来学大花扛横梁的样子，弓着背，龇着牙，惹得穗笑得把汤呛进了鼻子里。
谷奶奶捧着碗，看着这群人。
李在坐在火堆边上，手里端着碗。他没有说话，看着火。
火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
此时此刻。
远离这片篝火的漆黑树林里，几百人在赶路。
没有人点火把。
这支队伍走得很散，但没有人掉队。
几百个人的脚步踩过枯叶和断枝，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夜里的林子里传得很远。
刺头小头目走在最前面。她握着长矛，矛杆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她的眼睛盯着前面，但注意力全在耳朵上。她在听身后的脚步声，哪些是跟着她的，哪些是幽的人。
刺头小头目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个计划。
遇到反抗就跑，往侧面跑，把那个围墙部落引向幽。让她们去打。
她知道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但她不想去送死。
她抓紧长矛，脚步没有停。
树林很深，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