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菌室里，烈酒混着腐肉的腥臭直冲鼻腔。
林兮兮站在木桌拼成的手术台前。
她换上了煮过的麻布白衣，双手浸在烈酒盆里，直到皮肤蛰得发红，才抽出手甩掉水珠。
苍渊仰面躺在木桌上。
他左肩的伤口暴露在火把光芒下。
那伤口皮肉溃烂。
边缘皮肉外翻，烂肉发黑。
黑血顺着他锁骨的凹槽向外溢出，滴答砸进地板的铜盆里。
林兮兮左手拿起一块煮沸过的麻布，按在伤口边缘。
右手握紧新打造的青铜手术刀。
刀刃在火光下折射出寒芒。
“按住他。”
林兮兮头也不抬地吐出三个字。
站在手术台两侧的赤炎和白泽立刻上前。
赤炎压住苍渊的双腿，白泽按住他完好的右半边身体。两人大气都不敢喘。
林兮兮将一罐烈酒倾倒在苍渊溃烂的左肩上。
刺啦。
白沫混着黑血翻滚，酒精呛得人睁不开眼。
苍渊喉咙里溢出低吼。
他肌肉痉挛，试图挣脱束缚。
赤炎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双臂发力，硬生生将苍渊压在木桌上。
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兮兮手中的青铜手术刀切入那团发黑的烂肉中。
刀刃刮过骨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手腕翻转，将坏死组织大块剜剔下来。
黑色的烂肉掉落在旁边的托盘里，砸出沉闷的声响。
林兮兮的呼吸极其平稳。
她的手稳得没有颤抖。
每一刀都避开大动脉，只切除污染的区域。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砸在口罩边缘，她连眨眼的动作都省了。
站在门口的几个护卫队士兵看得头皮发麻，倒吸着凉气。
他们见过苍渊在战场上杀敌的凶悍，却从未见过城主拿着刀在活人身上剔骨割肉的狠辣。
半个时辰后，林兮兮将伤口表面的烂肉清理干净，露出下方肩胛骨。
那根灰白色的骨箭残端卡在骨缝深处，周围的骨质已经被毒素染成了灰黑色。
“巫医，上药。”
林兮兮退后半步，将沾满黑血的手术刀扔进烈酒盆里。
城里资历最老的巫医双手捧着一个陶罐，跪着挪到手术台前。
他干瘪的双手剧烈哆嗦着，陶罐里的捣碎草药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
这是华夏城目前能拿出的最顶级的解毒草药，每一株都价值连城。
巫医用木片挑起一坨翠绿的药泥，敷在苍渊的伤口上。
翠绿色的药泥刚接触到苍渊的血肉，异变突生。
鲜嫩的草药迅速变得枯黄、发黑，最后化为一滩散发恶臭的黑水。
苍渊体内的毒素顺着血液循环反噬。
黑色蛛网状纹路顺着苍渊的左肩，一路向下蔓延。
黑色的毒线穿过他的胸膛，直接向着心脏的位置逼近。
巫医惊恐地瞪大眼睛，手里的木片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又抓起一把草药直接按在伤口上，结果完全一样。
草药被毒素吞噬殆尽，连一点药效都没能发挥出来。
黑色的毒线距离苍渊的心脏只剩下最后三寸。
巫医双膝一软，磕在青石板上。
他把头埋在双臂间，身体不住发抖。
“城主……深渊的泥沼已经漫过他的心口了。”
巫医哭出了声，“这是深渊剧毒，凡是沾上这东西的生灵，骨头都会化水。今晚月亮落下的时候，他就该走了。”
赤炎一把揪住巫医的衣领，单手将这个干瘦的老头提在半空中。
“你平时不是吹嘘自己能把死人从兽神手里抢回来吗！”
赤炎双眼赤红，高温从他体内溢出，“他要是今晚没睁眼，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把你的脑袋挂在城墙的旗杆上！”
巫医被勒得翻起白眼，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泽走上前，用扇骨敲在赤炎的手背上。
“杀了他，苍渊就能活？”
白泽面无表情，“放手，别在这里给城主添乱。”
赤炎粗重地喘息着，他松开手。
巫医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滚出去。”
林兮兮盯着苍渊胸口的黑色纹路。
赤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兮兮。
“所有人，滚出去。”
林兮兮头也没抬。
白泽看了林兮兮一眼，弯腰拎起地上的巫医，拉住还想说话的赤炎，将所有人带出病房，反手关上木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火把燃烧的劈啪声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的声音。
林兮兮摘下口罩，走到手术台前。
她伸出双手，一寸寸摸过苍渊的身体。
他的皮肤冷硬。
原本强劲的心跳，此刻微弱得需要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才能勉强听见。
他的呼吸断断续续，胸腔很久才会缓慢地起伏一次。
林兮兮双手握住苍渊布满老茧的右手。
这只手曾经在风雪中为她撑起第一座土窑，曾经在流浪兽人的围攻下将她死死护在身后，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握着长刀守在她的门外。
现在，这只手冰凉僵硬，毫无生气。
林兮兮死死盯着苍渊苍白的脸庞。
她在这个茹毛饮血的兽世建立城池，打造青铜器，造出连弩。
她以为自己掌握了超越这个时代的科技，就能掌控一切，就能把所有的规则踩在脚下。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真切的无力。
眼睁睁看着身边最重要的人生命流逝，自己却连一根稻草都抓不住。
她带来的基建图纸救不了他。
她脑子里的冶金配方救不了他。
苍渊的生命正在倒计时，而她却无能为力。
就在林兮兮咬紧牙关时，她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其轻微。
苍渊紧闭着双眼，眉头皱在一起。
他的意识早已陷入黑暗，但在那片混沌中，他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
他那根粗糙的食指极其缓慢地弯曲，一点点勾住林兮兮的掌心。
他想反握住她的手。
他想告诉她别怕。
但他连收拢五指的力气都彻底丧失了。
那根食指只在林兮兮的掌心里蹭了一下，就无力地滑落，重新砸在木板上。
掌心里微弱的触碰感，让林兮兮浑身一震。
林兮兮的眼眶红了。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
疼痛让她的大脑清醒过来。
她绝不接受这种结局。
阎王要人，她就炸了阎王殿。
死神敢来，她就剁了死神的手。
林兮兮松开苍渊的手，闭上眼睛。
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前世在现代社会看过的所有医学文献、急救知识、化学配方、生物提取技术，全都在她的脑海中翻滚沸腾。
她需要能杀死细菌和毒素的东西。
她需要能在这种简陋条件下提取出来的抗生素。
她睁开眼，看向角落里长着绿色霉斑的废弃木桶。
林兮兮大步跨向那个木桶。
她从腰间拔出青铜短剑，刀尖扎进绿色的霉斑里，用力向下一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