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說我對葉生即將拍攝的影片並不算了解，比起一部影片的盈虧，我更加看中的是項目渠道、團隊、能力以及各位的友誼。”
葉凌和韓參坪對視一眼，倆人都有點兒不會了。
不過兩人心里看得透亮，這是最典型的投石問路。
眼下的楊守誠，表面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人傻錢多、揮舞鈔票想要擠進圈子的土大款。
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可深究下來，對方的目的十分直白︰就是想借著這次不計得失的投入，換取日後和內地影視機構長期合作的入場資格。
“項目完整預算剛剛敲定，如果加上楊先生能夠提供的資源支持，整體預算需要重新核算。不知道楊先生能在京都停留幾天？”
“葉生，現階段項目預算大概是什麼規模？”
“我們籌算的結果，拍攝資金加上備用金，總額在五百萬上下。有楊先生提供港島場地、食宿交通這部分支持，整體預算至少能夠縮減一成。”
“五百萬……一成……”
楊守誠低聲重復一句，眉頭微微皺起，神情里的失望顯而易見，葉凌神色平靜，沒有再多言語。
生意場上，上趕著的不是買賣。
五百萬已經是壓縮到極限的最低預算，倘若楊守誠認為這筆投入性價比不足，或是另有考量，他完全能夠理解。
原本他就做好了獨資推進項目的準備，有人分擔成本是錦上添花，談不攏也無關大局。
短暫思索過後，楊守誠抬眼看向二人，語氣篤定︰
“韓生，葉生。項目基準預算依舊按五百萬來做，我承諾的港島各類便利條件維持不變，在此基礎上，我出資兩百萬，所持項目份額依舊保持百分之二十。至于省下那一成預算，交由葉生全權調度，作為劇組創作機動資金，二位覺得這個方案可行嗎？”
我擦！狗大戶？！
葉凌頓時產生了一種自己變成了窮兔子的感覺，可他窮嗎？
他可是煤二代！
用錢砸一個煤二代，他是瘋了嗎？
葉凌真的想問問他是咋想的，但最後還是忍住了，細細考慮了一番過後，他也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楊先生，首先很感謝您的看重與支持，您給出的合作條件，我可以答應。但有一點我必須提前說明，我雖然是本片主控導演以及項目操盤人，但我與北影廠也只是簡單的合作關系，所以我無權代表北影廠向您承諾任何長期的渠道合作。您這次投的，只是我葉凌個人的項目。”
他頓了頓，目光坦蕩，繼續把話說透︰
“另外，這是我籌拍的第一部長片，原本計劃全程由我個人獨資進行拍攝，所以影片最終盈虧我無法提前做出保證，有可能小賺一筆，也可能虧損。”
“所以我可以給您一個對等承諾。”
“如果這一次合作結束，您對我們的合作方式、創作理念包括項目節奏都滿意的話，之後我個人操盤的三部院線長片，全部對您開放投資席位，保證您每部都能擁有不低于百分之二十的投資份額。”
“反之，如果您覺得這次投資不值、或是合作體驗不佳，項目結束之後，我可以全額退還您本次溢價投入的所有資金，同時您免費提供的所有港島場地、食宿、交通、安保資源，我全部按照香港市場價結算給您，您可以再斟酌斟酌。”
葉凌的意思直白通透、干淨利落。
楊守誠想要的是內地入場資格、長期人脈、未來綁定。
但葉凌直接把話掰開︰
你這一輪重金讓利，投的不是平台，投的是我葉凌這個人，別誤以為投了這部戲，就能搭上北影廠的渠道。
如果等這個項目做完了，你還願意跟我玩兒，那我也願意帶你玩兒一陣子，至于後續的合作到時候可以再談，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欠你的，一是一二是二的擺弄清楚，大家好聚好散。
葉凌說完之後，辦公室里陷入了安靜。
韓參坪靠在椅背里，手指擱在桌面上微微敲動，目光在葉凌和楊守誠之間來回移了一下，最終落在了楊守誠身上，像在等他開口。
楊守誠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客套的、禮節性的，更像是一個人在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之後，發自本能的、覺得有趣的那種笑。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說了一句︰葉生，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
楊守誠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點了點頭，語氣也更認真了一些。
合作的事，就按葉生你說的辦，兩百萬資金，等合同簽定我即刻打到北影廠的對公賬戶上。
他說著站起身，朝葉凌伸出手，葉凌也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
握完之後楊守誠轉向韓參坪，跟他點了點頭，然後又轉向葉凌，說了一句︰希望以後有機會合作更久。
說完留下名片便朝門口走去，惠映虹跟在後面，臨出門時回頭看了葉凌一眼，笑著點了點頭，便跟在楊守誠身後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韓參坪靠在椅背里，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慢慢吐出一口氣︰你小子，我還以為你會被這大手筆砸昏頭呢。
“我說韓叔您也太小看人了吧，左右不過也才二百萬而已，就算再加上他能免費提供的那些東西，算上二百五十萬頂天了，有他的投資也只能算是錦上添花罷了，就算沒這一遭我自己也能玩兒的轉，算不上什麼的。”
“其實我倒是覺得他這個人很有意思，如果可以的話，北影廠真的可以試著跟他合作合作。”
“有意思？哪兒有意思？”
“眼光啊，在這個時間點就能看出來港島影視行業的未來在內地，他的眼光是很長遠的，還有膽量，敢想敢做，最後當然是財力，您也能看出來，這位就不是差錢的主兒，韓叔，跟這樣的人合作北影廠不會吃虧的。”
“你小子還說教起我來了，可他畢竟只能算是個門外漢，設備、團隊、渠道什麼都沒有，光有錢頂什麼用？”
“有錢就有大用，設備可以花錢買，團隊也能花錢挖，渠道也能用錢給砸出來，他缺的只是一個上車的機會，倘若您給了他這個機會的話，日後他發展起來了不也得念您一份好？”
“再者說了，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的道理我想您應該比我清楚，和老牌的制片公司合作固然很利落，可畢竟雙方都會有鉗制，如果您扶持出來一個公司呢？”
“既能讓他們內斗，也能在一些方面壓制一下湯塵，您手頭有項目有渠道，天然立于不敗之地，就算是試試也不吃虧不是嗎？”
听到葉凌這般論調的韓參坪心中也是一番慨嘆︰這小子的眼光，是真的長遠，當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啊！
或許真如他所言，試試也好。
“我可謝謝葉導的提點了，這些話不讓你白說，楊守誠百分之二十的份額咱們兩家一起出，一家百分之十，就這麼定了，明天就聯系他簽合同。”
第二天上午九點，北影廠會議室，三方人員悉數到場。
葉凌作為項目主控方，持有項目百分之五十收益份額；合作方北影廠佔百分之三十，投資方飛途唱片佔據剩余百分之二十。
合作條款一一確認，協議落筆簽署，合作正式敲定。
楊守誠行事干脆利落，離開會議室立刻吩咐下屬前往銀行辦理轉賬。
至此《寄生蟲》專項賬戶，迎來了第一筆項目資金。
眼下唯一的阻滯，便是北影廠赴港工作人員的工作簽注，還有部分流程未能走完，還要等待幾天。
如果不是這份手續懸而未決，就目前到賬的資金已經足夠支撐劇組前期拍攝運轉。
簽注事宜交由北影廠專人跟進處理，也用不上葉凌費心。
難得清閑下來，他日子過得實在是松弛自在，有空便陪著曾梨上街購置生活用品，或是一同前往師父家中，陪著師家小丫頭玩耍。
用葉凌自己的話說，這是開拍前調整心態，養精蓄銳。
只是世事向來好事多磨，福禍相依。
新一天上班伊始，韓參坪接到的消息，並非簽注順利辦結的喜訊，而是一封來自電影局的協查通知。
有人匿名舉報韓參坪，指控他收受好處、違規開後門。
舉報信只有指控，沒有詳實證據，缺乏實質佐證。
可體制內規矩擺在眼前，逢舉必查，而且要徹查到底。
這麼多年以來，電影局還沒接到過針對國營電影制片廠廠長的受賄、違規批條舉報。
一旦查實，韓參坪頭上這頂廠長的烏紗帽怕是會保不住。
即便最後查證屬于誣告，組織上也必須走完完整調查流程，還好同志一份清白。
面對電影局審查部門工作人員遞來的協查以及暫時停職的通知，脾氣火爆的韓參坪直接將人給罵了回去，他在這個行當摸爬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憋屈氣！
舉報他貪污受賄，還違規開後門，這也就導致了由他經手立項還未開拍甚至是已經開拍的項目全部叫停，當然這其中也包括了葉凌《寄生蟲》。
被動停職的韓大廠長每天就搬個椅子往北影廠門口一坐，干起了門衛的活計。
在電影局審查部門的工作人員被罵走的第三天，電影局的車又開進了北影廠的大門，不過這次，韓大廠長可就沒敢再罵了。
“你說他們沒資格調查你，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