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京都秋意已經很重,氣溫降得早,秋風掃過航站樓外的廣場,往來出行的人全都裹上了外套,風衣、夾克厚薄不一,抵御著秋日的涼意。
登機口一旁,劉大龍拿著人員名單,和黃璐兩個人對著五十多個人的劇組隊伍反復清點人數,核對證件與赴港攝制簽注,生怕落下誰。
航站樓門外,葉凌與曾梨站在陽光底下,正和前來送行的葉凌父母,還有謝小景一家三口話別。
老葉夫婦反復叮囑,囑咐港島氣候濕熱,到那邊注意身體,拍戲萬事謹慎。
謝小景也在一旁笑著道別,預祝劇組拍攝一切順利。
“導演,人齊了,可以出發了。”
片刻過後,黃璐小跑著從候機大廳里邊趕過來,低聲提醒二人登機時間將近。
葉凌點頭,轉頭又同父母、師父一家鄭重告別。
曾梨也彎腰揮手,和幾位長輩道別。
兩家人目送著葉凌與曾梨的身影消失在了航站樓入口,一行人依舊站在露天觀景平台,靜靜望向跑道方向。
不多時,銀灰色客機緩緩滑入跑道,引擎轟鳴驟然拔高。
短暫加速之後,機頭揚起,掙脫地面托舉,扶搖向著澄澈的高空爬升。
飛機越飛越高,機身慢慢縮成一點,漸漸融進遠處淡藍色天幕里。
老葉雙手揣在外套口袋,目光久久追著那道航跡,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
“這小子啊,長大了……他先生,你頭兩天說的那套房給問的咋樣了?”
“就在燕影附近,離我家不遠,走路也就十幾分鐘,兩室一廳,不到點九十平,廚房衛生間都有,還有個陽台,新裝修的婚房,還沒住過人,附近環境挺好,就是價錢有點貴,他們要七十多萬。”
“價錢好說,只要房子好就行了,甚時候有時間去看看了,要是合適就定了哇,快入冬了,礦上事兒也多,額倆停不了幾天就該回去了。”
“那明天?我給聯系聯系。”
“行老哇!那個大的房子你也多費費心哇,有合適的了給額打電話就行了,額倆離得遠,娃娃們就靠著你倆照顧了。”
王玉春也在一旁搭話︰“放心吧海軍哥,我們兩口子把他倆當自家孩子一樣對待呢。”
“飛機都看不見了,咱們走哇,去吃個飯,上回有丫頭在了也沒好好的喝上個酒,今天可是要好好喝一頓了,把你上回那幾個朋友也叫上哇,人多熱鬧些!”
“就是可惜王老師跟著額家小子去拍戲了不在……”
葉海軍那是可惜嗎?
那是要報仇啊!
七月份在並州,葉海軍帶著刑二虎他們把謝小景喝的一個多禮拜都沒踏出飯店大門。
九月份葉海軍一到京都就被謝小景給帶人報復了回去,一頓酒喝的葉海軍差點沒撐住。
這回他可不是孤軍奮戰了,郝建軍、刑二虎、賀紅再加上他葉海軍,怎麼也要把場子給找回來。
出了機場,謝小景讓王玉春開車,自己趕忙打起了電話,江湖救急啊……今天不多找幾個幫手來,看葉海軍這架勢,葉凌估計也不用拍片子了,因為過一個禮拜就該回來給自己出殯了。
一連打了八九個電話,謝小景這才緩了一口氣。
“我說你們這些老爺們兒幼不幼稚啊,喝頓酒跟打仗似的。”
“你不懂,這……就是戰爭!”
王玉春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坐在後排的謝小景,見他掛斷電話後臉上那副“援軍已到”的神情,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也沒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重新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
車子駛出機場高速,匯入市區午前的車流,窗外的街景從開闊的遠郊逐漸變成密集的城區,行道樹的葉子在秋日的光線里泛著金黃色的邊緣。
車輛行駛在路上的同時,銀灰色的客機也穿過了雲層,窗外的景色從灰綠色的田野變成一片綿延無盡的白,像鋪展開的無邊棉絮。
曾梨坐在靠窗的位置,側頭望了一會兒窗外,然後收回目光,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葉凌。
他正低頭翻著拍攝計劃書,本子邊緣已經被翻得有些卷了,察覺到她的目光,葉凌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看什麼?
“看我男朋友啊!”
葉凌笑了笑,收起了計劃書︰“那我也看女朋友。”
“哎∼你問阿姨沒有,就那些東西,太貴重了。”
“問了,我媽說那些東西都是有寓意的,元寶個重一斤九兩,說這個叫一言九鼎,一共九個叫長長久久,至于現金那叫萬里挑一,至于首飾嘛……”
葉凌想起老媽當時的語調︰“額兒媳婦戴著肯定好看了!咱家也不像你師娘家里還有個甚傳家的寶貝,那就從你這一代往後傳哇!”
“首飾怎麼了?”
“我媽說跟你很搭,你戴著肯定好看!”
曾梨注意到葉凌語氣當中的停頓,知道他肯定沒說全,但也不在意,她此刻更在意的是一言九鼎和長長久久以及萬里挑一。
曾梨一個鄂北人,不懂他們晉西的風俗,但葉凌可是從小在並州長大的,也吃過不少結婚嫁女的席。
萬里挑一啊,有些條件不錯的人家,娶媳婦兒嫁閨女的彩禮也就這個數了,自家老媽頭回見她就給了出去。
那只能說明,自家爹媽對曾大梨同志那是相當滿意了,可他們明明才頭回見面……葉凌一下子感覺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如果讓謝小景夫妻知道,一定會告訴這個傻孩子,有個東西叫手機,而王玉春和張晴兩個處的跟親姐妹似的,隔三差五那電話打的……要不是張晴是自家嫂子,那謝小景高低都得吃醋!
將近四個小時的航程一晃而過,飛機緩緩降低高度,穩穩停靠在港島赤 角機場。
一行人陸續走下舷梯,穿過航站樓抵達抵達機場大廳,遠遠便看見楊守誠站在顯眼位置,手里舉著一塊寫著“葉凌”二字的接機牌,他竟是親自過來等候接機。
“楊先生!”
葉凌快步上前打招呼。
楊守誠臉上帶著熟稔的笑意︰“葉生,一路順風。酒店、車輛我全都安排妥當,你招呼好團隊,拿好行李跟我走就好。”
“勞煩您親自過來,實在過意不去,稍等我片刻。”
葉凌說完,轉身走向劉大龍與黃璐。
二人正忙著清點劇組人員,反復叮囑所有人取行李時仔細檢查,別遺落下什麼私人物品。
簡單交代幾句後續集合事項後,葉凌牽著曾梨重新走到楊守誠跟前。
“楊先生,正好跟您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朋友曾梨,大梨,這位是港島飛途唱片的楊守誠先生,也是咱們項目的投資方、合作伙伴。”
“楊先生您好。”
曾梨大方上前,主動伸出手。
楊守誠十分得體,輕輕虛握一下她的指尖便松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曾小姐你好,之前和劉生溝通籌備事宜的時候,就听他說起過你。”
隨著劇組人員拿好行李陸續到齊,楊守誠側身做出引路的手勢︰“外面車子備好了,港島天氣潮熱,咱們先動身前往酒店安頓休息,晚一點我再設宴,為大家接風洗塵。”
外面的巴士與商務車早已在外等候。
劇組成員與演員陸續登車,燕影一眾年輕人難掩新鮮,一路嘰嘰喳喳熱議不停,聊方才搭乘的航班,好奇港島的風土景致。
同車的幾位前輩含笑靜听,眉眼間滿是包容。
人員全部到齊,車隊緩緩駛離機場。
約莫四十分鐘後,車子穩穩停在一棟簡約商務風格的酒店門前。
楊守誠側身做出引路的手勢︰“葉生,曾小姐,里邊請,這家酒店是我朋友的產業,樓上三層客房我全都預留好了。酒店內配有會議室、健身房、泳池還有桑拿房,客房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大家可以按照自身喜好挑選房間安頓。”
“楊先生考慮得周全,費心了。”
“合作嘛,自然要讓大家住得舒心。行李會有酒店伙計幫忙搬運,我們先辦理入住,休整兩個鐘頭,傍晚我安排晚宴,給整個劇組接風。”
“那就有勞楊先生了。”
五六七三層,除了會議室、健身房之類的配套設施外,共有客房五十四間,其中有大床房十二間,雙人房四十二間,整個赴港團隊一共才五十二人,住起來綽綽有余。
房間是劉大龍和黃璐曾梨三人商議著安排的,北影廠和燕影的幕後小組首選都是雙人間,他們對這個安排也很滿意,畢竟幕後團隊向來如此,有些農村戲老鄉家里的大通鋪也是一樣住。
演員就根據個人喜好安排,喜歡安靜獨處的就住單人間,喜歡熱鬧的就挑選搭子住雙人間,楊守誠也一直在陪同接待,直言如果不合適可以隨時調整。
房間的安排大家都很滿意,可在安排葉凌和曾梨的房間時劉大龍卻犯了難,安排在一起吧,導演也沒說,分開安排吧,又怕導演不滿意。
“分開吧,隔壁就行。”
最終還是葉凌下了指示,反正房間足夠,分開安排也無所謂,至于某位導演會不會在深夜敲響制片助理的房門,那就不是他們該考慮的事情了。
那好,導演住618,曾小姐住619,兩間挨著。
劉大龍說完把房卡分別給遞了過去,葉凌接過了房卡,轉頭看了一眼曾梨,她正低頭把房卡收進外套口袋里。
一行人提著行李各自上樓找房間。
走廊里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安靜無聲,頭頂的燈帶發出柔和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