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喝完也就散場了，葉大英抱著文件袋和軟盤寶貝的跟什麼似的。
臨走前非要讓葉凌端走一箱酒，不端還要跟他急，葉凌無奈也只能收下這份好意，葉大英抱著文件袋看著葉凌上車，就在汽車發動前卻又被他叫住，看著他大步走進屋子，沒一會兒拿了個黑色的袋子走了出來。
“我聞見你身上有煙味兒，應該是家里有人抽煙吧，帶回去，哥的一點兒心意。”
黑色袋子順著車窗扔進了後座，擺擺手示意葉凌可以走了，直到車子走出大院葉凌這才打開黑色袋子看了一眼，八一特供香煙，五條！
回到昌平四合院，葉凌手里拎著袋子，路晨抱著酒箱一齊走進正廳，他的父母正在和丈母娘三口聊天，進門先打過招呼，又示意路晨把酒放到一旁。
“特供，你小子從哪兒端回來的假酒？”
葉海軍說起這酒，一下子激起了葉凌心中的疑惑。
“爸，你跟額來一下哇，額有點事兒問你了。”
看著自家小子那神神秘秘的樣子，葉海軍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不過還是跟著兒子走了出去。
兩人走到後罩房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說哇，神神秘秘的，你要問甚了？”
“咱家祖上就是晉西人了？”
“不是呀，你奶奶是晉西本地的，你爺爺是從南邊過來的。”
“那額咋一直沒听你說過他倆的事兒了。”
“人都不在了還說那些干甚了，咋咧？咋能好好的想起來問這了？”
“額爺爺……”
葉凌思索再三，終于還是將心中的猜測脫口而出。
“額爺爺是不是叫葉振華，還當過兵了？”
“你咋知道的？誰告訴你的了？”
大院老屋當中的那張照片上，葉將軍旁邊的那個年輕人應該就是自己爺爺，但是老爹這些年為什麼一直沒有對他透露過半句？這些事兒老媽知不知道？
一個疑惑解開，可迎來的卻是更多的疑惑。
“誰告訴額的你先別問，額就想知道，你為甚從來不跟額說這些了？”
“你奶不叫說。”
“為甚了？”
“額也不知道，說是你爺說的。”
既然葉凌已經知道了，那索性葉海軍也就不再瞞著了。
“跟額來哇。”
父子二人來到了一處上鎖的房門外，葉凌看著父親從脖子上取下了一枚鑰匙打開了門鎖。
走了進去，葉凌一眼就看到屋子正中央供奉的牌位，上書先父葉振華，先母張記蘭之靈位。
牌位左右各放置著一口箱子，左大右小，點了三支香，二人跪地叩頭，起身後葉海軍隨手把地下的蒲團分給了葉凌一個，父子席地坐了下來。
“說說哇，你是咋知道的？咱倆對對。”
“額有個朋友，是葉將軍的孫孫，今個晌午他叫額去他家吃飯……”
葉凌將他在葉家老屋所見所聞盡數說了出來，一直說到民國三十年皖南事發，自那之後再無蹤跡。
接下來就是葉海軍說，葉凌听著。
“額知道的應該能跟你說的續上老，你奶跟額說的，當年她發現你爺的時候，他就穿著身百姓的衣衫，渾身是傷，就剩下一口氣吊命，她叫人把他搬了回去，索性是養回來了。”
“你爺不說話，問甚也不說，鄉黨都以為他是個啞巴，你奶救了他，他好了以後就在你奶家干活，後來叫村里人張羅著跟你奶結了婚，四三年也就有了額。”
“四五年的時候開始打老閻，你爺就上了戰場，到那時候他才開了口，說自己是從南方過來的新四軍，來送情報的，可出了岔子，自己也差點送了命。”
“國家有需要，他要去打仗了，要是回不來了就讓你奶改嫁，把額拉扯大，額在那時候才有了名，叫海軍，你奶送著你爺投軍上了戰場，她等著，盼著……到四九年額七歲的時候你爺才回來。”
“他說仗打完了，山西解放了，他能養活額們娘倆了，額才姓了葉，額和你奶讓你爺接到了並州，住進了部隊大院里，額和你郝叔就是那時候認識的，沒等老一年，你爺就又走了，入朝打老美去了。”
“五二年，有並州參戰的回來了，說你爺他……你爺他為了掩護弟兄讓炮彈炸碎了，就給送回來一身破破爛爛的軍裝，還有十來個軍功章，有的是以前的，有的是打老美首長獎的。”
“你奶就害下病咧，天天縫那套軍裝，說縫好了你爺他就能回來，縫啊縫，補啊補，過了三年你奶就去找你爺了。”
“那年你老子還不到些十四歲，大院里的叔伯幫著操辦了你奶後事，額就吃起了百家飯，一直到十八那年，額也端上了部隊的飯碗。”
“甚了？你還當過兵了？額咋不知道了？”
“老子退伍才有的你，你上哪知道去了。”
隨後葉海軍給兒子講起了自己堪稱傳奇的前半生，六一年入伍，六二年就去了中印邊境打仗，六八年二十五歲時娶了她母親，六九年她母親張晴懷了個孩子。
也是在那一年珍寶島戰爭爆發，他被抽調去了中甦前線，母親在家擔憂丈夫動了胎氣，孩子沒能保住，這也是為什麼家里就他一個孩子，他的乳名卻叫二小的原因。
七九年，三十五歲的他參與越戰，因傷退伍，八一年葉凌出生，听完這一切葉凌一下子就捋通了，為什麼老爹一個煤老板卻能和郝叔這樣一個實權大團長私交莫逆，為什麼前世老爹執意要送他去當兵。
“那額虎子叔了？又是咋回事了？”
“六四還是六五年了，額也記球不清了，他的礦塌方，把他和一幫工人埋里頭了，部隊接到命令緊急搶險救援，是額把他從煤石堆里頭刨出來的。”
“後來額退伍了，找活兒干的時候又踫見了他，他已經是個大老板了，他非把礦過給額一個，額不要他就跪倒大街上給的磕頭，磕的頭都出血了，額沒辦法，就跟你媽商量著拿額的退伍費入了股，他就帶額跑關系，給額拉活，慢慢的攤子也就支起來咧。”
葉凌听完之後又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內心當中只剩下了三個字︰我滴乖！
“你傷到哪兒了？這些年咋也沒听你說過了？”
葉海軍舉起了右手，看到那明顯短了一截的右手食指，葉凌這才猛然發覺，老爹手上的傷原來是在戰場上受的，並不是他之前以為的在煤礦底下干活時讓砸的。
“手指頭被流彈打廢了，扣不了扳機，也到了歲數，你媽也想過幾年安生日子，也就退伍了。”
老爹一下子提起來母親，葉凌這才又發覺出了不對。
“那額媽了，額咋也沒听過額姥爺和姥姥了？她也是孤兒？”
“可滾蛋哇你！可不敢胡說，你姥姥她走得早，姥爺還活著了，你還有個舅了。”
“那額姥爺和額舅是干甚的了？也是部隊的？”
“以後機會合適再跟你說哇，現在還不到時候了。”
听到老爹這樣說，葉凌也只能壓下了心中的好奇和疑惑，老爹把這麼多事都告訴他了，唯獨留下姥爺和舅舅說還不到時候，那應該是真的不到時候，不過今天接收的信息已經足夠多了，他也得好好緩緩。
“爸，那兩個箱子里頭裝的甚了？”
“大的里裝的是你爺的軍裝和軍功章，小的里是你老子額的軍功章和在部隊上的相片。”
“額能看看不能了？”
“想看就看哇，這又不是甚丟人的事了，有甚不能看的。”
葉凌站起身，將自己身上的衣服褶皺整理利落，打開了大箱子，里邊整齊疊放著一件土黃色的軍裝，不過上邊還縫著不少花花綠綠的布，應該是奶奶的手筆。
把軍裝展開，左胸口處整整齊齊的別著兩排十七個軍功章，打眼過了一遍，光是一等功就有五個，軍裝底下，還壓著一塊木質的“光榮烈屬”匾額。
葉凌剛想把已經不能再被稱之為軍裝的衣服疊好放回箱子，就被葉海軍打斷了。
“二小，衣裳左門布袋里有半個五角星了，你給拿出來收好，有機會見到你那個朋友家里大人，把這東西交給人家，就說是家里長輩的遺物。”
“額知道咧。”
將那半枚泛紅的五角星仔細收好，葉凌鄭重應了一聲。
他把軍裝疊放整齊放回木箱，仔細扣好箱蓋，又挪了兩步，伸手打開旁邊那只小箱子。
十三枚軍功章靜靜擺在里面，其中四枚是一等功，另有一枚“戰斗英雄”、一枚模範的特制獎章，擺放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葉海軍平日里格外珍視這些東西。
軍功章底下壓著一塊木質的“功臣光榮”牌匾，還有一張黑白老照片。
相片里是兩個年輕的小伙子，一個是年輕時的父親，另一個正是郝叔。
二人一身俗稱“三點紅”的65式軍裝，對著鏡頭笑得格外敞亮，看樣子，應當是珍寶島或是對越開戰之前拍下留作紀念的。
父子兩代加起來整整三十枚獎章，還有兩塊牌匾擺在眼前，都是沉甸甸的功績。
葉凌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荒唐念頭︰將來要是哪天自己受了欺負，干脆把這兩口木箱抱到軍區大門口一跪，再扯開嗓子嚎上兩嗓子……那場面，效果他都不敢想！
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自己掐斷。
祖輩的功績擺在那里，不會被輕易抹去，可這份榮耀，絕不能拿來這麼用。
爺爺、父親都是拿命拼出來的英雄，他自己也未必差。
前世他潛伏毒巢二十四年，靠著自己遞出去的情報，搗毀無數毒窩、抓獲大批毒販，同樣立下過無數功勞。
想來在那個平行世界，屬于他的軍功章，應當早已送到父母手上。
重活這一世，他沒能順著父親的心願走進軍營，卻走上了另一條路，以自己的方式守住家國。
兩世人生走來，他，從來沒有給爺爺和父親丟過人。
父子二人又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才轉身走出屋子，屋門重新落鎖，鑰匙被葉海軍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貼身收好。
“那酒，是葉將軍的孫孫給你的？”
“是了呀，額就是在他家老屋喝的酒，臨走他還讓額般老一箱。”
“你手里那黑袋子里裝的甚了？”
“五條八一特供煙，你拿著……”
葉凌話還沒說完，就見老爹腳下步子一竄，急匆匆往外走，嘴里還小聲念叨︰“哎呀，這可是好東西了，可是要好好收起來哇。”
葉凌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他實在有些看不透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
明明前一刻還神色肅穆，跟他細細講著爺爺的往事、講自己戰火里的過往；可轉眼之間，又這般鮮活跳脫。
或許正如葉大英說過的那句話，逝者已逝，活著的人，日子總要繼續過下去。
回到正堂，就看見父親已經拆開一條煙，美滋滋抽了起來。
“酒給額留兩瓶哇，額回頭給我師父送去。”
丟下這句話，葉凌叫上曾梨一同出了家門。
兩人拿著相機去了西單的柯達旗艦店，選出一批照片交給店員沖洗，交了一部分押金，約定好三天後來取照片，辦完這件事，葉凌又帶著曾梨走進一家手工首飾小店，先給曾梨挑了一只素雅的銀鐲，這才從兜里掏出那半枚紅星。
說是紅星，歷經幾十年戰火，又被人貼身珍藏，表面紅漆早已大片剝落，只零星殘留著幾點泛紅的漆跡；銅身遍布磕踫凹痕，裹著一層厚重氧化包漿，處處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師傅，我想在這物件上面做一個掛環，串成項鏈。不要打孔，盡量保留它原本的樣子，您看能怎麼處理？”
“這玩意兒，看著可有些年頭了！”
“嗯，家里長輩留下的，做個念想。”
“嘖……不能打孔，還要保全原樣。直接高溫焊接怕是會把老銅件燒裂。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沿著尖角的邊緣做一圈包邊，再在包邊上焊一個小掛環。”
“只要不損傷物件原本形態就可以，您看著來。這個活兒大概要多久？”
“這點小活很快，二十來分鐘就能完事。包邊用銀料行嗎？銀白配古銅，色澤搭起來好看。”
“可以。”
還不到二十分鐘，葉凌便拿到了成品，半枚黃銅紅星被銀料仔細包瓖，全程沒有在物件本體打孔，銅皮表面斑駁殘存的些許紅漆、厚厚的氧化包漿，處處都是歲月打磨留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