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影,佝偻着,悬浮在半空。他那张裂到耳根的嘴,正咧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缺口里的两人,像是在看两只刚从洞里探出脑袋的老鼠。
小娃娃……
他的声音,像是无数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你以为…… 这层笼子…… 是靠这点小破火…… 就能烧穿的?
云沁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洛白的手腕,周身那层乳白色的光晕瞬间暴涨:
那道佝偻身影,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焦黑、枯瘦、指甲又长又尖,像是五把短小的匕首。他只是随随便便朝下一抓 ——
轰!!
刚刚被三昧真火烧出来的那道缺口,竟然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疯狂地收缩、愈合。
那些原本被烧得滋滋作响、痛苦哀嚎的修士神魂,此刻像是被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瞬间聚拢起来,化作一道漆黑的墙,朝着缺口上的两人狠狠拍下来。
洛白! 云沁嘶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嗡。
一道极轻、极沉的鸣响,从他们身后传来。
洛白猛地回头。
那具一直吊在虚空里、一动不动的古尸,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
那张青灰色的、紧绷得像一层薄纸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空洞的眼窝里,那两簇幽绿色的火苗,第一次…… 从绿色,变成了金色。
那是一种极古老、极庄严、像是流淌了无尽岁月的金色。
古尸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他那只攥了无尽岁月、紧紧握成拳的手,一点、一点地…… 松开了。
手掌心,躺着一枚已经碎裂成两半的、锈迹斑斑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两个古篆。
镇渊。
镇渊 ——!!
那道悬浮在结界上的佝偻身影,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那张裂到耳根的嘴,第一次合上,发出一声真正带着惊惧的低吼。
古尸那只松开的手,对着缺口的方向,轻轻一推。
一道金色的光,从他掌心那半枚令牌里涌出来,不粗,不壮,甚至可以说很温和。这道金光所过之处 ——
那层正在疯狂收缩、要把缺口重新封死的漆黑神魂结界,像是冰雪遇上了烈日。
嗤啦一声。
整道缺口,被硬生生…… 撑开了。
不是烧穿的。
是镇渊王用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已经吊了三千年的魂念,亲手…… 把这道门,朝他们推开了一寸。
一个极其苍老、极其疲惫、却又极其坚定的声音,直接在洛白和云沁的识海里响起。
小娃娃…… 带着活的…… 走。
这里…… 我守。
洛白心中一热,他没有再犹豫,一把抓住云沁的手腕,周身灵力疯狂灌注,两人化作一道流光,顺着那道被金光撑开的缺口,狠狠撞了出去!
轰 ——!!
身后,结界合拢的巨响震得整片天地都在颤抖。那道佝偻身影发出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嘶吼,这嘶吼,已经隔着一层重新闭合的结界,变得闷闷的、远远的。
洛白拉着云沁,在虚空里疯狂地飞遁了不知多远,直到身后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煞气,终于淡了下去,直到眼前重新出现了太玄道墟秘境外围那片熟悉的林子——
他才敢停下来。
两人踉跄着落在地上。
云沁撑着膝盖,剧烈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洛白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不能回头。
因为他一旦回头,就会看见 ——
那具把自己吊了三千年的古尸,此刻正一个人,面对着那道重新裂开的、源源不断往外爬着东西的缝隙。
他没有援军。
他没有同伴。
他的同门,在三千年的那一天,从背后捅了他一剑,他到死,都没有退。
洛白…… 云沁缓过一口气,声音发颤,我们…… 我们出来了?
洛白缓缓点头。
他抬头,看向太玄道墟秘境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之下,远远近近,已经站了不少人影。 洛白的目光,缓缓从那些人影身上扫过。
他的手,在袖子里,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云沁说得对。
今天这一切,不是意外。
是有人,把这一代内域天骄,活生生送进了那扇关了三千年的门里。
而把他们送出来的 ——
是一个死了三千年、被同门背叛、把自己脊骨拧成绳索吊在那里的…… 老将军。
今天这些事,出去之后,一个字都不要对任何人提。云沁认真地对着洛白说道。
洛白最后看了一眼太玄道墟秘境深处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方向。
他在心里,对着那具一个人吊在虚空里的古尸,默默地,行了一个礼。
洛白点了点头,随后继续朝太玄道墟秘境外围走去。
云沁则是跟在他的身后:离开秘境后,你要去哪里?
回我该去的地方。 洛白不想暴露赤岩火黎部落,便对云沁说道。
有没有兴趣来我云山宗? 云沁对着洛白说道。
云山宗乃是内域,数一数二的大宗门,拥有大量修炼资源。
洛白脚步微微一顿,他侧头看了云沁一眼。
少女走在他身侧,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苍白里透着一点失血后的淡青。
她那双眼睛,却很亮,很干净 —— 没有那种大宗门天骄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刻意拉拢的算计。
洛白沉默了几息。
云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声音不高,只是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宗门里那些规矩。
…… 好。 云沁没有再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刻着云山二字的玉牌,递了过来。
这个你拿着。
以后不管你是想通了要来云山宗,拿着它,去内域任何一座大城的云山分堂,都能找到我。
洛白看着那枚玉牌,没有立刻接:我这个人,不随便收人东西。
这不是收人东西。 云沁把玉牌直接塞进他手里:“我只是……”
说话的时候,云沁的脸颊红了起来,她想起了,之前跟洛白在一起的一幕幕:“我只是……只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洛白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牌。
玉牌还带着少女手心的一点温度。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收进了怀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