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丹阳城的街道上，周延派出来抓人的那支队伍，正挨家挨户、穿街过巷地匆匆奔走，一双双眼睛在人流里扫来扫去，寻找那个易容过的青袍少年。
洛白，正站在一处街角的阴影里，压着斗笠，远远望着护城大阵外那片压顶的血光。
城外，萧玄煞等了许久，不见丹阳城有半分开阵交人的意思，那双血红色的眸子，一寸寸冷了下去。
好，好得很。他缓缓抬起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整支合欢大军，都跟着屏住了呼吸，既然你们不肯自己打开护城大阵，那本座，便替你们开。
来人——给本座，轰开护城大阵！
他这一声落下，自己先一步，一掌朝丹阳城的方向，狠狠拍了下去。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哨。
随着他这一掌拍出，丹阳城的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缓缓凝出了一只巨大的手掌。
那手掌通体血红，遮天蔽日，从城外一直延伸进来，覆盖了整座丹阳城的上空。掌印所过之处，周围的空间被那股巨力碾压得猎猎作响，连光线都被压得扭曲变形。
那不是一只手。
那是一片从天穹压下来的、要把整座城连同城内所有人，一把捏碎的意志。
城里。
原本还在奔走、还在登城、还在抱头鼠窜的修士和平民，在这只巨大掌印出现的一瞬，全都僵住了。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有人手里的法器掉在地上，都忘了去捡。低阶女修抱着怀里的孩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孩子被这股天塌一般的气势吓得哇哇大哭，却被她死死捂住了嘴。
天……天塌了……
有人喃喃自语，面无人色。
那只遮天的掌印，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朝着丹阳城头顶那层淡金色的护城大阵，压了下来。掌印还未真正落下，那股从天上压下来的窒息感，已经让城墙上不少修为低微的修士，鼻孔窜血。
洛白站在街角，仰头望着那只覆盖了整座天穹的巨掌，握着寂灭墟天剑的手，缓缓收紧。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个超越辟域境的存在，动起手来，是何等模样。
轰——！！！
那只巨大的血色掌印，终于，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丹阳城那层淡金色的护城大阵之上。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整座丹阳城上空炸开。
淡金色的大阵光罩，在那只巨掌之下，剧烈地、痛苦地波动起来。一圈圈金色的涟漪，以掌印落点为中心，朝整个护城大阵疯狂扩散。光罩之上，瞬间爬满了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裂纹。整座丹阳城，在这一震之下，屋瓦簌簌，地动山摇。
城楼上，周延望着护城大阵上那密密麻麻、蛛网般蔓延的裂纹，两颗腿肚子直打颤。他死死抓着垛口，指节发白，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在天塌般的巨掌余威下，碎得一干二净。
城主，城主！他几步抢到沈苍身边，声音都变了调，你看到了！看到了那掌印没有！再不开阵，等萧玄煞第二掌下来，大阵一破，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开门交人，还来得及，还有一线生机。我们犯得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归墟二重小子，把整个丹阳城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吗？！
沈苍面色铁青，尚未答话。
他身旁，另一位副城主，韩铮，忽然冷冷地开口了。
韩铮生得高大魁梧，一张国字脸，颌下一部短髯，是那种在边城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硬朗性子。他目光如刀，直直钉在周延脸上。
周延。
韩铮声音不高，却像两块铁板在对撞，我且问你——当初那张萧盈盈的悬赏令，挂在悬赏堂最显眼的位置，赏金从三百一路抬到八百，是谁，力主发出、又一再加码的？
周延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这是城守府的公议……
公议？韩铮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自己儿子被萧盈盈采补而死，非要悬红取那妖女的性命？是谁，一再加码赏金，把那八百天骄币拍在悬赏堂上，说不斩萧盈盈誓不罢休？
他一字一顿。
如今人家替你斩了仇，你倒好——反手要把人绑了，送给萧玄煞？
周延那张白净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他儿子被萧盈盈采补惨死的旧事，本是他心里一道不敢示人的伤疤。
他当年之所以咬牙抬这悬赏，一半是为子报仇，一半，也是想借这悬赏，在城中博一个嫉恶如仇的好名声。他怎么也没料到，这张自己亲手发出去的悬赏令，今日竟会变成引火烧身的索命符。
不……不是……周延舌头都打结了，这……这是丹阳城发的悬赏令，是城守府的公议，跟我周延，有什么关系？
他急急忙忙地甩锅，声音越来越尖：是……是那个归墟二重的小子，自己要去杀萧盈盈的！他杀的人，祸是他闯的，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韩铮怒极反笑，他大步上前，蒲扇大的手一指城外那片血光，声如洪钟。
悬赏令是你发的，赏金是你抬的，人是替你报的仇。如今仇人大军压境，你倒把头一缩，还要把人家抓起来交给萧玄煞，你说与你何干？你那儿子，在九泉之下听见你今天这话，怕都要气得再死一遍！
这一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抽在周延脸上。周延被他骂得连连后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着嘴，一个字也还不上来。
够了！
沈苍一声冷喝，将城楼上这一番争吵，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脸色阵青阵白的周延，又落在韩铮身上，声音沉得像铁：你们俩，都别吵了。事到如今，你们还看不明白吗？就算我们把那小子交出去，萧玄煞，也一样会屠了丹阳城。他要的是满城陪葬，不是一个人两颗脑袋。
我们现在唯一的生路，不是把谁交出去，而是——守住丹阳城。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那座笼罩全城、此刻正爬满蛛网裂纹的金色光罩，扬声下令：诸位，随我，加固护城大阵！
话音落下，沈苍率先一步，走到城楼最高处那座刻满镇岳宗符文的阵眼之前。他盘膝坐下，双掌一翻，浑厚如山岳般的灵力，便如开闸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眼之中。
韩铮紧随其后，单膝跪在另一处阵纹旁，将一身辟域境的修为，毫不保留地渡入大阵。
城墙上，丹阳城的一众修士，见城主与副城主都已亲自动手，再无半分迟疑，纷纷盘膝坐倒，一道道各色灵力，顺着城墙的符文脉络，汇入那层金色光罩。
随着这一股股灵力的注入，护城大阵上那些方才被巨掌拍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愈合、收拢。原本黯淡了几分的金色光罩，重新明亮起来，甚至比之前，更添了一分厚重。
周延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身前那个盘膝注入灵力、脊背挺得笔直的沈苍，又看了看身旁怒目圆睁、正气凛然的韩铮，牙关，死死地咬紧了。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护城大阵外那片压顶的血光，望向血色莲台上那个血袍身影，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