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细碎魔气仍旧悬浮翻涌，丝丝缕缕，如墨如烟，久久不散。
石柱裂痕交错纵横，一道一道，深可见骨，处处是方才交手留下的狰狞痕迹。
穿堂冷风卷着满地尘埃，呜咽着掠过空旷殿宇，拂动残破的帷幔，吹散一地碎屑。
冷雪负手立于殿中，她背脊挺直，如一柄钉在地上的寒剑，纹丝不动。
可那垂在身侧的手，五指悄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骨缝都在隐隐作响。
心底憋着一股极强的、无处宣泄的憋闷与火气，堵在胸腔里，沉甸甸的，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发闷。
眼底戾气沉沉未散，眸光冷得吓人。
方才一时疏忽，一时轻敌，竟让那刚刚苏醒的魔尊，从自己眼皮底下，从容破阵，遁走虚空。
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这般失手是她冷雪从未有过的憋屈。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指尖却攥得更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两道轻缓的脚步声，踏破满殿死寂。
商时序步履从容，白袍曳地，眉目沉稳，不疾不徐地迈入大殿，身侧跟着陆晚秋。
二人一同入殿。
陆晚秋一进来，目光便快速扫过满殿残破景象，断柱、裂地、散不尽的魔气，一一掠过。
最后，她的视线精准落在冷雪那张紧绷又憋屈的脸上。
瞬间，来了兴致，眉梢高高挑起，眼底迸出一抹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她脚步一顿，双手环胸，歪着头，毫不留情地开口调侃。
“哈哈！”一声朗笑，清亮又畅快，落满整座大殿。
“仙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味。
“这是——栽跟头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歪着脑袋，笑意更深。
“不至于吧！”
“费了半天功夫——居然让人直接从眼皮底下溜了？”
她啧啧两声，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欠揍的惋惜。
“你这可不太行啊！”戏谑的笑声落满大殿。
方才那死一般的冷寂，瞬间被冲散，气氛轻快又戏谑。
冷雪缓缓侧过头，冷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冰
陆晚秋却半点不怕，反而笑得更欢，冲她眨了眨眼——
“怎么，瞪我做什么？”
“我说错了？”
“人跑了，还跑得挺利索，连你冷大仙尊都拦不住，这事儿传出去，啧。”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地补上最后一刀。
“可不太体面啊。”
冷雪缓缓抬眸。
那双往日里慵懒温和、漫不经心的眉眼，此刻彻底沉敛下来。
笑意一寸寸地从眼底褪去，像潮水退尽后裸露出的礁石，冷硬，锋利，带着经年累月的杀伐之气。
整张脸暗沉如墨，周身温度骤然暴跌几分，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霜。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殿外虚空消散的方向，唇角缓缓一扯——
勾出一抹阴恻恻的冷弧。
那弧度很浅，却像刀锋划出的口子。
“呵。”
一声轻呵，从喉间漫出来。
嗓音慢悠悠的，不疾不徐，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魔尊，别的本事一般——”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诮。
“逃命速度倒是一流，放狠话的嘶吼声，也够响亮。”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姿态睥睨又漫不经心，仿佛在点评一件不值一提的物件。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极有趣的闲事，可字字句句里透出来的，全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意。
“倒也贴合。”
她轻轻一哼，唇角那抹冷弧深了几分。
“难怪名叫——‘嗷呜’。”
最后两个字，她刻意咬得极轻极慢，拖着尾音，像在舌尖上碾碎了一颗冰珠子，又冷又玩味。
陆晚秋的笑声，在听到“嗷呜”二字的瞬间——
骤然卡死。
那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明晃晃的戏谑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分毫不剩。
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那弧度已经彻底凝固，像被人一把捏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
一股彻骨的凉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后背。
她浑身一僵。
那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激得她头皮发麻，后颈汗毛倒竖，连指尖都麻了一瞬。
她太熟悉冷雪平日的样子了。
松弛，闲适，万事不上心，天塌下来都能懒洋洋地打趣两句。正因如此，她方才才敢毫无顾忌地凑上去调侃，才敢笑得那么嚣张。
可此刻——
冷雪眉眼间那层慵懒的伪装被彻底撕开，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副面孔。
阴鸷，狠戾，杀伐果断。
那是从上界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是真正见过血、沾过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级狠角色。
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陆晚秋下意识地侧身往商时序身后缩了半步。
那半步缩得很小，很轻，可那动作里透出来的怯意，藏都藏不住。
方才还环着胸、歪着头、嚣张调侃的气势，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半点不剩。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冷雪的眼睛。
冷雪却像是没注意到她的退避，或者说，注意到了，却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眼底那抹残忍又玩味的光，幽幽地亮着，像暗夜里盯住了猎物的寒芒。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语气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生疼。
“本尊养的那些蚂蟥许久未曾开荤。”
她微微一顿，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凉。
“正好，饿极了。”
“既然是尊贵的魔尊——”
她轻轻偏头，视线扫过缩在商时序身后的陆晚秋，又缓缓移开，落向殿外虚空。
“本尊必定，好好招待。”
“保准让他日后，好好‘嗷呜’个够。”
她一字一顿，将“嗷呜”两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晰。
“叫他尝遍——噬灵啃骨的滋味。”
话音落下，殿中死寂。
陆晚秋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悄悄又往商时序身后缩了缩，半个肩膀都藏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嘴唇动了动，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方才那张扬调侃的勇气，早就碎成了渣，被冷雪周身那股阴鸷戾气碾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冷雪缓缓抬眸，斜斜睨向陆晚秋，她唇瓣极轻一动无声，启合。
没有半点声响。
可那口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分毫不差地落入陆晚秋眼中——
‘欠、＊。’
陆晚秋一眼看破。
脑子瞬间“嗡”的一声，炸了。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想不了，只剩那两个字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撞得她脸颊“唰”地一下烧红。
红得透血，红得发烫，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连耳垂都红得几乎滴血。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刚冒出来半个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又羞，又气，又窘迫。
浑身别扭得不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下意识地往商时序身后飞快地缩了半步。
又缩了半步。
最后只探出半张脸来，露着一双眼睛，狠狠瞪向冷雪。
那眼神里，恼羞交织，怨气满满，带着十足的娇嗔，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却偏偏咬不到人。
可碍于场合，碍于冷雪方才那股吓人的戾气还没散干净，她半个字都不敢当众怼回去。
只能暗自憋气。
憋得胸口发闷，憋得牙根发痒，憋得恨不得冲上去咬冷雪一口。
偏生冷雪将她这副怂气又憋屈的模样，尽收眼底。
那点坏心思，得到了十二分的满足，她心底暗笑，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
见好就收。
转瞬之间，那点戏谑、那点玩味、那点坏到骨子里的促狭，尽数敛去。
神色骤然端正，肃穆。
眉眼沉静，唇角抿平，周身那股阴鸷戾气也悄然收拢，整个人恢复了那副沉稳自持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微微偏头，目光在商时序与陆晚秋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平稳正经，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戏谑之意：
“二位亲自赶来大殿——”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可是出了紧急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