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逍峰上，红绸还未尽数撤去，远远望去像一片未褪尽的晚霞。
冷雪挽着阮慕瓷的手，沿石阶缓步而下。
阮慕瓷步子小，走得慢，她便也放慢了脚步，半边肩膀微微朝妻子那边倾着，像一座随时可以靠过来的山。
寻到商时序与陆晚秋时，两人正在偏殿廊下说话。
陆晚秋一抬头，目光先落在阮慕瓷身上，随即眉头轻轻蹙起，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慕瓷才刚入元婴。”
她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下界修士哪个不是要一路修炼到渡劫，熬过飞升雷劫，方能去往仙界。”
“你们怎么……直接就能回去？”
冷雪侧头看了眼身侧的阮慕瓷，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她抬起另一只手，替阮慕瓷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然后才轻描淡写地开口：
“飞升渡劫，那都是给没背景、没靠山的人准备的。”
她顿了顿，眼皮抬了抬，笑意更深了几分：“瓷瓷有我，当然是走后门了。”
陆晚秋倒吸一口气，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别人拼死拼活、熬上几百年才能搏一个飞升的机会。
在冷雪口中，竟如同串门走亲戚一样随意。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转头看向商时序。
商时序神色平静，目光在冷雪和阮慕瓷之间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她早猜到冷雪有跨界的法子，并不意外，只是伸手替陆晚秋扶了扶歪了的发簪，低声说了句：“别瞪了。”
陆晚秋这才收回瞪大的眼睛，忍不住打趣道：“这世道，有靠山果然不一样。我还要拼命修炼呢，人比人，气死人。”
阮慕瓷微微浅笑，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倚在冷雪身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冷雪的袖口，像一只归巢的鸟，找到了最安稳的枝头。
冷雪低下头，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到了上界，我依旧护着你。”
“谁要敢多看你一眼，我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当炮踩。”
阮慕瓷被她逗得弯了弯眼，轻轻“嗯”了一声。
冷雪又抬眼，冲商时序和陆晚秋随意拱了拱手，算是正式作别：“后会有期。你们若是哪日飞升了，来上界找我，报我名字就行。”
“报你名字不会被赶出来吧？”陆晚秋笑着回了一句。
“赶出来？”冷雪挑了挑眉，“在上界还没人能把我的客人赶走的。”
陆晚秋笑着摇头，不再多问，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阮慕瓷，拍了拍她的背：“好好的。有机会再聚。”
阮慕瓷回抱了她一下，声音柔柔的：“你们也保重。”
商时序站在一旁，冲冷雪微微点头，算是道别。
冷雪回以一笑，挽着阮慕瓷的手转身，继续沿廊前行，去向下一位好友辞别。
红绸在身后翻卷，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冷一柔，渐渐走远。
陆晚秋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商时序道：“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靠山，直接带我飞上去？”
商时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有一个。”
“谁？”
“我。”商时序顿了顿，“只是我还没找到后门。”
陆晚秋噗嗤笑出声，伸手捶了她一下。
飞升通道开启，光柱冲天而起。
冷雪牵着阮慕瓷的手踏入其中，还不忘回头冲底下送行的人挥了挥另一只手，姿态随意得像出门逛街。
阮慕瓷被她拽着，只来得及冲陆晚秋的方向弯了弯嘴角，眼前便被白光吞没。
一阵天旋地转。
脚下重新踩到实地时，冷雪先站稳了，顺手把踉跄了一下的阮慕瓷捞进怀里。
她抬眼环顾四周。
浓重的黑雾翻涌如墨，阴森殿宇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枯枝扭曲如鬼爪，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辨不清来处的嘶鸣。
冷雪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
“……又给我传偏了！”
她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每次上来都这样！就不能挑个能看的地方？”
“上次传妖兽森林，这次直接给我干魔族来了！”
阮慕瓷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便觉得不对劲了。
周围的浊气像有生命似的，一缕一缕往她口鼻里钻，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和腐朽混杂的气味。
脑子里像灌了铅，意识开始发昏，手脚也一阵一阵地发软。
她下意识攥紧了冷雪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
冷雪低头一看，神色骤变。
阮慕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灰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眼皮沉得像是随时要合上。
冷雪心头一紧，暗骂自己粗心，反手就从袖中取出一枚护灵玉佩。
玉佩通体莹白，内里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冷雪动作利落地将红绳绕过阮慕瓷的脖颈，系紧，又伸手把玉佩按在她心口，指尖渡了一缕灵气进去。
玉佩光华大盛，温润的灵光如水般荡开，将周遭翻涌的黑雾尽数隔绝在外，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薄薄的护罩。
阮慕瓷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的混沌像被清水洗过，渐渐清明起来。
手脚的力气也回来了，她扶着冷雪的手臂站直，轻轻吐出一口气，冲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鬼地方对你不好。”
冷雪脸色还有些沉，手指替她整了整衣领，语气带着懊恼，“我应该先探个路的，下次一定看准了再跳。”
她抬眼望了望远处。
黑雾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魔宫的轮廓，飞檐狰狞，宫灯惨绿，在暮色里像一只趴伏的巨兽。
天色将暮，再赶路穿过魔域腹地显然不现实。
“走。”
冷雪揽住阮慕瓷的肩，将她整个人拢进自己半边袍袖的阴影里，替她挡去零星漏过的浊气，“去魔尊幽月兮那儿借住一晚。”
阮慕瓷被她半搂半抱着往前走，玉佩的灵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
她侧头看了眼冷雪紧绷的下颌线，又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玉佩，嘴角悄悄弯了弯。
“你刚才是不是慌了？”她小声问。
冷雪脚步一顿，嘴硬：“没有。”
“你手在抖。”
“……那是气的。气那个破通道。”
阮慕瓷笑了笑，没再拆穿她，只把手指轻轻塞进冷雪的掌心里。
冷雪的手立刻收紧，扣得严严实实，像怕一松手人就被风吹散了。
两人踏着翻涌的黑雾，朝魔宫的方向走去。
冷雪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那破通道的毛病。
声音在空旷的魔域里回荡，倒把周遭的阴森驱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