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老朽就想明白了，即使是修士也和凡人没什么区别。”老人把竹竿收起来搭在肩上，站起身面朝着灰蒙蒙的天空。
风从断崖下方灌上来，吹得老人灰麻布衣猎作响，枯瘦的身形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人啊，太复杂了，心里弯绕绕的东西太多，你对他好三分他要算计你七分，什么宗门争斗什么利益纠葛，我活了这些年看了太多太多了。”
“哪怕是真心拜师的，心里也藏着自己的盘算，老朽不怪他们，趋利避害是天性，可老朽实在是……累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芥末怀里的蛋，浑浊的老眼里多了一种少见的柔软，瞳孔重新亮起光芒。
“相比之下妖兽单纯得多，虽然也有阴险狡诈的，但那些都是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东西，心眼子不比人少。”
“可你看这枚蛋，连壳都没破呢，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还没被这世道的肮脏浸染过。”
其实刚出生的婴儿也单纯，但就如同刚才所说，人族所处的社会太过复杂。
但如果是妖兽就没必要去强行融合接触了，更何况麒麟天性仁善，品行有保障。
“万一它出来之后不想拜你为师呢？”芥末问道。
“那老朽就天天蹲在它面前讲课，讲到它愿意为止。”老人理直气壮地说，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虽然流氓但其实老人说的有几分道理，麒麟性情温良，血脉强大，若能得一位化神期的高人悉心教导，成长道路确实会平坦许多。
“所以你想从头开始教，教一个不会背叛你的徒弟。”
“你这话说得太功利了，老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背叛？就是想把自己这辈子悟出来的东西传下去，总不能带进棺材里吧？
找个心性纯良的后辈将其发扬光大，比留给那些满肚子心眼的人族好，老朽死也瞑目了。”
其实遇到芥末的时候老人也想过要不要找个和她一样单纯又天赋高的小家伙。
但一想这么多年才遇到一个，概率实在太低了，眼前的麒麟蛋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芥末有些沉默，蛋壳上的金色纹路在她掌心流转，里面的心跳声平稳有力，像是在认真倾听外面的对话。
按道理说这枚蛋跟着自己也不会差，天道道体的灵气对瑞兽有天然的亲和力，温养孵化不成问题，出世之后做个伙伴一起上路也不错。
可是修行一途讲究不只是天赋和资源，更重要的是磨砺心性，从磨难中淬炼出来的道心，才能经得起更大的风浪。
一帆风顺的修行路看似幸运，实则最容易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她这些天的经历虽然时日尚短，却也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远超想象。
赵烈阳那样的人随处可见，就像林渊那样被仇恨驱动着拼命活下去的人反而往走得更远，逆境才是磨刀石。
一头从小被保护到大的麒麟，真的能在这种世道里活下来吗？
而且她终究是要找张三完成使命的，带着一头幼年麒麟赶路，既要照顾它又要教导它，遇到危险还得分心保护，这对她来说不是最优选择。
而老人这种散修反而很少接触人，能降低暴露的风险，而自己不可能天天给它塞进袖里乾坤，迟早会被人发现。
外界关系又错综复杂，杀了小的来了老的，最后鲨鲨鲨怕是会变成举世皆敌，她倒是无所谓，就怕杀太多天道有意见。
不对，难道说跟着她才更能磨练心性？
感觉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不过没关系啊，她想到更好的办法了。
“给你也不是不行。”芥末开口了，语调平淡。
老人闻言眼睛一亮，身子前倾，竹竿掉下去都不自知。
“你是说真的？”
“但有个问题。”芥末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兴奋。
“你说了这么多都是你的想法，都不知道它愿不愿意呢？”
“它？它还没出壳呢，能有什么想法？”老人有些疑惑。
“小麒麟是没有想法，但是大麒麟有啊，这事不该只有我跟你两个人做主。”
芥末把蛋从怀里捧出来，手掌托着蛋壳底部，金色纹路在她掌心流转微微颤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来听听另一个大家伙的意见吧。”芥末站起身来，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
蛋蛋沉默。
“还不出来吗？”
芥末见没有回应，轻轻点在蛋壳正中央金色符文上，指尖的灵力柔和渗入，带着天道道体特有的亲和力。
垂钓老人看着她的动作皱起眉头，在他的感知中附近只有他们俩人才对，总不可能是藏在荒原深处的大妖现身了吧，可那个方向的气息一直很平静。
断崖边空无一人，暗河的水声回荡在石壁之间，连只飞鸟都没有。
“小娃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里除了你我，还有……”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目光猛地落在麒麟蛋上，两只浑浊的老眼倏然睁大。
“你不会是说……”
芥末没有理他，而是继续输入灵力，金色的纹路在她触碰的地方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
老人站了起来，连竹竿都顾不上捡，盯着那枚蛋，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蛋壳上那些金色纹路陡然加速，所有的光点在同一时间朝着蛋壳顶部汇聚，像是从内部点燃了一颗太阳。
金光在蛋壳上方汇聚成形，轮廓逐渐清晰。
龙首鹿角，角身通体金色，上面流淌着古老的纹路。
额心嵌着一枚金色的鳞片，鳞片中央有一道竖纹，像是未睁的第三只眼。
脖颈修长，鳞甲层叠，每一片鳞甲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身躯如龙似马，四蹄踏虚，蹄下生出金色祥云。
尾似牛尾，末端的长毛在风中飘拂，带起缕缕金色的光丝。
通体金鳞的成年麒麟幻象，就这样出现在断崖之上。
它太大了，身躯横亘在天际线上，遮住了半片灰色的天穹，金色的光芒将方圆百丈的荒原映成一片神圣的净土。
浑身散发着浩瀚而温柔的气息，周围的空间都在它的存在下变得肃穆庄严。
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浑浊的老眼里映出那道金色的身影，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之色。
他自然认得这是成熟的麒麟在临死前留下的灵魂印记，跨越了时间和空间，此刻正从蛋壳印记中苏醒。
但即使是幻象也令人震撼，气势惊人至极，那对金色的竖瞳扫过断崖上的两个人，周身的金色光焰将暮色中的荒原照得恍如白昼。
老人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那道麒麟印记释放出的神念波动远超他的想象，这绝不是一缕残魂该有的强度，对方生前绝不止化神期。
麒麟幻象低下头，金色的竖瞳落在芥末的脸上，带着跨越岁月的古老与从容，像是在打量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的存在。
“你都听到了吧？”
芥末毫无压力的与那双金瞳对上，在风中站得稳当。
这是那头陨落的麒麟留下用来保护自己孩子的灵魂印记，在孩子决定人生大事时出来决断，这很正常也符合逻辑。
“总之想收它当弟子就问它吧，得先过了它这一关。”
麒麟幻象的目光从芥末身上扫过，金色的竖瞳中没有敌意，反而透出一种探寻的意味。
听到芥末的声音后，将目光缓缓转向了老人身上。
垂钓老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收起了所有的油滑和散漫，像个受检阅的士兵一样站得笔直，枯瘦的面容上满是郑重，甚至连呼吸都改成手动模式了。
明明不是活物的目光，却比他所见的任何妖兽都要有压迫感，像是在审视自己。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奇珍异兽，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上古瑞兽的威压，此时他就像是来求见的晚辈在接受长者的审视。
麒麟幻象的金瞳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考量着什么，老人额角都开始渗汗，连暗河水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麒麟幻象张开了嘴。
“总之先把我的孩子唤醒吧，它快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