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定下低调扎根的策略，灵山便彻底沉寂下来。对外依旧是一副清冷破败的模样，山门紧闭，少有人迹；内里却有条不紊地运转着，第一批佛门弟子的遴选，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一日，接引带着药师来到后山的八宝功德池旁。池水清澈见底，金色的功德之力在池中缓缓流转，池底生着一朵八品金莲，莲瓣开合间，散发出淡淡的佛光。
接引站在池边，袍袖轻拂，池面泛起层层涟漪，“你且仔细感应，池中的功德之力，与你推演的佛法，本就是同源。”
药师依言上前一步，神识探出，缓缓融入池水之中。刚一接触，他便感觉到一股温润而宏大的力量扑面而来，那力量纯净慈悲，蕴含着渡化万物的意蕴，与自身修炼的佛法几乎完美契合。
他心中了然。难怪接引能从功德池中察觉到佛道的影子，这八宝功德池本就带着天道悲悯渡化的属性，与佛道内核天然相通。鸿钧赐下这件灵宝，本就有默许西方发展的意思在里面。
“师傅，弟子明白了。”药师收回神识，躬身道，“道祖赐下八宝功德池，便是认可佛道有存在的道理。只是玄门当兴的大势不可改，所以才不曾明言。我们低调发展，不碍玄门的事，道祖与天道便不会干涉。”
接引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池中金莲上，缓缓道：“天道运转，自有平衡。玄门虽盛，却也不能包纳万道。佛道走渡世修心一路，恰好能补玄门之不足。只是这个道理，要等众生自己悟出来，而不是我们强行灌输。强行推出去的道，终究站不稳。”
药师心中赞同。
玄门讲究道法自然，精英路线，只渡有根骨有福缘之人；佛门讲究众生平等，普度路线，哪怕是旁门左道、山野精怪，只要有心向佛，皆可渡化。二者本就是互补的关系，并非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只是如今玄门势大，玄门如日中天，世人只认玄门为正统。佛道此时冒头，只会被视作异类，被群起而攻之。不如蛰伏等待，等玄门内部生出变故，等世间众生需要另一条出路时，再顺势而出，自然水到渠成。
“师傅，那我们第一批弟子，该如何遴选？”药师转回正题，开口问道。
接引略一思索，便道：“就从西方本土的精怪、散修里选。不必看重根骨天赋，首重心性与向佛之心。西方贫瘠，能在这里坚持修行的，心性大多坚韧。第一批不必多，百人足矣，宁缺毋滥。”
“弟子明白。”药师应声应下。
二人正说着，准提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册，脸上带着笑意：“师兄，师侄，我把西方地界上有名有姓的散修、精怪都梳理了一遍，共计两百余人，根骨参差不齐，但大多品性尚可。你们看看，哪些适合收入门墙。”
接引接过名册，随手翻了几页，便递给药师：“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你眼光准，心性这一关，你把着最合适。”
药师接过名册，躬身应下。
接下来的数十年，药师便常驻在灵山脚下，设坛讲法，对外只说是西方本土的修行法门，绝口不提“佛道”“立教”之类的话。消息慢慢传开，西方各地的散修、精怪纷纷赶来听道。
这些人生于贫瘠的西方，修行资源匮乏，又常被东方修士轻视，本就过得艰难。如今灵山有法门传出，哪怕只是粗浅的修行心法，也足以让他们趋之若鹜。
药师坐在石台上，一身素色僧衣，神色平和，将最基础的禅定、吐纳之法缓缓道出。他不讲玄奥的大道，只讲如何收摄心神、如何安稳心境、如何在贫瘠之地汲取灵气修行。法门浅显，却极为实用。
台下的修士听得如痴如醉。他们修了多年，从未听过这样的修行路数，只觉得心念一动，灵台便清明了不少，连汲取灵气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数十年间，药师一面讲道，一面暗中观察。剔除心性浮躁、投机取巧之辈，最终选出了一百名心性淳朴、向佛心诚的弟子，收入灵山，成为佛门第一批正式弟子。
百人虽少，却个个心性坚定，修行刻苦。灵山之上，每日禅唱阵阵，檀香袅袅，佛道的根基，在无人注意的西方角落，一点点夯实。
而此时的东方大陆，早已是烽烟渐起。
巫族部落不断向四周扩张，猎手深入山林沼泽，将妖族精怪猎杀分食，剥皮取骨；妖族边境部落也不甘示弱，成群结队地偷袭巫族小型部落，抢夺粮食与巫器。双方从最初的零星冲突，渐渐演变成百人、千人规模的厮杀。
南赡部洲的边境山林里，鲜血浸透了泥土，尸骸随处可见。巫族战士悍不畏死，肉身强横；妖族数量众多，身法灵活。双方各有胜负，仇恨却在一次次厮杀中越积越深。
消息传到蓬莱仙岛，东王公坐在紫霄殿中，听着手下的禀报，端着玉盏的手都稳了几分，嘴角笑意渐浓。
“打得好，打得越凶越好。”他轻轻啜了一口仙酿，慢悠悠地说道，“巫族有蛮力，妖族有人数，正好互相消耗。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本帝君再以男仙之首的身份下山调解，顺势入主洪荒，岂不美哉？”
殿下仙官连忙奉承：“帝君深谋远虑，属下佩服。如今仙庭建制已成，八万散修归心，只等时机一到，便可挥师上岸，定鼎天下。”
东王公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洪荒、万仙朝拜的景象。至于巫妖两族的死活，与他何干？不过是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不周山盘古殿中，十二祖巫也在商议边境战事。
“妖族崽子越来越嚣张了，上个月连屠我三座小部落，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祝融怒火中烧，周身火焰暴涨，“帝江，你还忍得住？再忍下去，巫族的脸面都丢尽了！”
“忍一时又何妨。”帝江神色平静，“第三次讲道还有数百年，此时大动干戈，误了听道才是因小失大。传令下去，边境各部落增兵防守，妖族敢来就打回去，但不许主动出击。等听完道，再跟他们算总账。”
众祖巫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紫霄宫听道事关重大，只得压下怒火，点头应下。
太阳星上的妖庭，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帝俊下令边境收缩防线，只守不攻，同时整军备战，积蓄力量。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只等第三次讲道结束，便彻底撕破脸，决一死战。
洪荒大地，如同一个越拉越紧的弓弦，杀机暗藏。所有人都在等，等紫霄宫开讲，等积蓄够力量，再引爆那场席卷天地的大战。
而灵山之上，药师站在山巅，望着东方天际隐隐升腾的煞气，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西方这一方净土，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根扎得再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