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坐了20站，总算是到了前孤儿院院长家……外的三条街。
四人朝着那里走去，路上散落着不少烟花爆竹皮。
“一会儿我们上去，你俩可以找个地方先玩会儿。”
苏沐秋用眼神示意叶修，这是打破冰封的好时机。
别说兄弟不帮你昂！
叶修有没有看见不知道，吴驹是看见了。
“你眼睛抽筋了？”
她双手插兜里，歪了歪头，“可惜诊所过年不开业，治不了。”
“就是就是，万一一会儿奶奶担心怎么办？”
苏沐橙还记着哥哥吃饭时候说的话，此时和吴驹统一妹妹战线，那叫一个同仇敌忾。
“你！你们两个！”
苏沐秋气得指了吴驹，又指了苏沐橙。
后者朝他做了个鬼脸，略略略你能奈我何？
“那我们就先走一步，嗯，有事打电话联系。”
吴驹看向了街对面有个公园，大年初二已经有小孩出来玩了。
“我没手机啊。”
叶修挑眉。
“苏沐秋有我手机号。”
吴驹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往前走。
她严格遵守冷战规则，多的话是一句也不说。
“他什么时候要得你手机号？”
叶修觉得奇怪，因为苏沐秋和他差不多，有什么交流更多的还是通过qq。
苏沐秋买手机的主要原因，是因为苏沐橙的班主任有时候会有事找他。
又或者需要开家长会之类的。
“忘了你是个没手机的原始人。”
吴驹学着孙哲平那样嗤笑了一声，“只要是有手机的，基本上都会问一嘴吧，顺便的事。”
“是原始人真不好意思啊。”
叶修淡淡的，真不习惯这种和妹妹夹枪带棒的对话。
上一次他们吵架，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起因是什么来着……似乎有点记不太清了。
h市的雪下的没有b市的大。
到底是南方城市，下雪也不和北方一样，有着一定要活埋个人的气势。
温温润润的雪落下来，更多的是起到一个增加氛围感的作用。
——以及让道路变得像泥地，和再宽的路都会堵车的作用。
南方的冷是一种湿冷，比起物理攻击更像是魔法攻击。
吴驹出来走了这么一会儿，感觉没有羽绒服保护范围的地方，现在已经被冻透了，像是穿着浸了水又结冰的毛裤。
她‘冷酷’的站在公园健身器材旁边，有几个小孩正在拿着摔炮玩。
噼里啪啦，提醒她自己已经是个没有童年了的人。
“昨天就想问来着。”
叶修开口，呼出了一些白气，“你这趟来，应该不是挤的火车吧？”
主要是这个时间点，每年大年初一这个时候，基本上都是吴驹回吴家应付事情的时间。
要是坐火车来，好家伙13个小时，这个时间是对不上的。
所以，坐飞机凌晨到，还是比较有可能的。
“你现在能坐飞机了？”
他看着她，话语轻轻的，怕是碰到一些不该碰的伤疤。
吴驹的父母死于空难。
那架飞机她虽然没有上去，但是从那之后，她对于飞机就有一种恐惧感。
如果是去一些近的地方，那就能选火车就选火车，实在不行就选轮渡。
是要去真的很远的地方，才会选飞机。
吴驹属于是一上飞机就直接吃安眠药，一觉睡到下飞机的那种，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是非常的抵触。
可以说，对她来说，飞机并不是她的必选项。
“……你还记得这个啊。”
吴驹倒是有些意外，这两年没见了，此人竟然还能够记得她不愿坐飞机的事情。
但是说来也确实奇怪。
她昨天在坐上飞机的时候，一点抵触的想法都没有升起过。
满脑子想的只有要给他一个惊喜。
结果最后差点变成惊吓。
“不管怎么样，这种东西总得适应吧？”
她移开自己的视线，掩盖自己那点意外与不自然，“我是吴氏集团的继承人，不光是国内的会议要参加，以后国外的会议也会很多的。”
“是吗，那很好啊，你长大了。”
叶修说道。
这是一句很明显的表扬的话，里面没有带一点嘲讽的意思。
但是吴驹不喜欢他这样说。
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自顾自的就离开的哥哥。
牵着他们之间的那条线，大概就只有叶修对于还没长大的妹妹仅剩的那点良心。
长大就意味着分别，她就再没有办法也没理由留在哥哥身边了。
意识到这个时，被克了的感觉又出现了。
吴驹感觉自己的胸口再次开始感觉发闷，她有些喘不上来气，双手在衣服兜里面攥得紧紧的。
她突然很想要吃掉哥哥。
从上到下，从那双讨厌的好像总看透一切的眼睛开始，然后是说出她不愿听的话的嘴巴，再是那颗咚咚跳动的心脏……全部吞到肚子里面去。
这样就没人再能分开他们。
可是她不能。
真讨厌啊哥哥，你确实克我，你看，我现在连食人冲动都出现了，寺里的师傅都说只有坏的缘分会把人一点点拉入深渊地狱。
临时起意的事情大多数结局都不太好，她现在真想要离开。
这种情况下，她突然笑了起来。
“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吴驹将手从衣服兜里面掏出来，太冷了，放兜里也没有多少暖意，“再说下去我怕我要进派出所。”
“什么？”
叶修没想到她会接这么一句。
“因为我现在真想揍你。”
吴驹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的拳头攥得骨头嘎吱响，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
“……”
叶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真没说假话，是真想揍他。
但是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是凑上前了一步。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也很认真的说道：
“那你揍吧，左边不够还有右边。”
在外面待久了，他脸是凉凉的，她刚从兜里面掏出来的手还是热的，贴上去像是块不那么烫人的烙铁。
叶修比吴驹要高一些。
所以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就需要弯下来一点腰。
像是先一步服软了。
但他又知道，面对他的动作，会服软的另有其人。
他卑鄙的利用了这一点。
爱说垃圾话的人们聚在一块，说上十句话，或许有一两句能够击中对方就算胜利。
苏沐秋刚刚说的话里面，就有句话让他像是大冬天被泼了冷水一样的泼醒了。
为什么那么笃定妹妹不会被什么黄毛红毛的拐走？
因为他知道，妹妹不喜欢那些别的人。
即使她现在对于这些事情十分的懵懵懂懂，分不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但是她喜欢他。
判官拍板断案是要有证据的，然而感情这种东西朦朦胧胧模模糊糊……是没办法被框到一个框架里面去给出完整定义的。
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还是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的喜欢？都有，都混在一起，混沌一片。
她自己分不清，可是他却是能够看清的。
因为火烧到手指的时候，会痛。
想到妹妹可能以后会喜欢上别人，他会有点生气。
有些话是不应该说出来的，或许不点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事。
可是一方面，哥哥作为长辈要引领妹妹，要给她正确的指向——遇到了错误的岔路口，也得及时的纠正。
只是，话到了嘴边上，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说。
是直接点明说你不能喜欢我，这不对。
还是稍微委婉一点，说亲人之间互相关爱是可以的，爱是可以的，可是喜欢不行。
他自己也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拒绝外人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拒绝妹妹就没有那么简单。
外人关系搞坏了大不了不联系就是，可是和妹妹关系搞僵了……怎么办？
叶修从来没这么优柔寡断过。
教育妹妹实在是个难题，他真害怕自己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些细细的小小的情绪像是一颗颗小牙齿一样，磨得他心不舒服，细小的语言从那些小牙齿后面冒出来，告诉他‘你要是不点明，那么一切就都不发生’。
吴驹当然是不可能会打他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了回去，扭过头去不看他。
有几个小孩攥着黑黑的雪球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小女孩大喊：“哥哥哥哥，你跑慢一点，我要追不上你了！”
小男孩就停下来等她一会儿，接着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往前跑。
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小孩们跑走。
吴驹从来不会说‘你等等我’这样的话。
她如果是掉队了，就算是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她也要咬牙坚持着跑着追上他们。
只是，哥哥总会为妹妹停下的，哪怕不那么明显，他也要停下等她再一程走。
可是妹妹不会发现，她只会眼睛亮亮的盯着他说‘看，我追上你了！’
发现了真相的只有他。
在一片混沌里面看清楚一切的只有他。
这太不公平。
“啊，好怀念。”
叶修笑道：“你那个时候，好像也就那么一小点高，天天跟着小点屁股后面跑。”
“我没有，那是叶秋。”
吴驹面无表情，“你记忆太差了。”
“有吗？”
叶修想了想，“那你会追着谁跑？”
“你。”
她看他，黑黝黝的眸子中倒映出他的影子。
“……”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奈何他心里有鬼，心脏跳得厉害，没办法再继续无视下去。
苏家兄妹拜完年了，正在往这边一边挥手一边跑。
“哥哥可以爱妹妹，但是哥哥不能喜欢妹妹。”
叶修突然说道，声音很轻微，也不看着她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那是不对的。”
爱只能存在于亲情之中，所以喜欢是不应该的。
“喂——你俩——走啦！”
苏家兄妹赶到了。
吴驹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一瞬间，没听见叶修说了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
她问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别在意。”
他挥挥手往前走，留给她一个背影。
从厚厚的云层中破开了的天光照在他身上，她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根像头发丝一样细的线。
就像条风筝线一样，连接着他们两个人。
要么就这样看着这条线断掉。
要么就被这条线割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