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情绪外放的时候。
吴驹被抱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起手来，试探性地拍了拍周泽楷的后背，“怎么了……？”
“刚刚，广播都说了。”
周泽楷说道：“你的飞机撞上了鸟群。”
“意外嘛。”
吴驹扯了扯嘴角，“不过没有什么事不是吗，本来就已经在机场上空了，塔台也迅速让出了降落点。”
“嗯。”
他对于她说的这些都知道。
只是在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谁都没有办法那么冷静。
就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就怕那一点意外啊。
“妈妈说过。”
周泽楷继续说道：“你不喜欢坐飞机。”
作为从出生的时候就被念叨着有个素未蒙面的姐姐的人。
吴驹的种种事迹，即使她并没有参与他那前16年的人生，他也知道得差不多。
最基本的就是她性格很好，大气不怕生，胆大心细云云。
再一个就是……
妈妈告诉过他，因为吴驹父母的意外，她从那之后就害怕坐飞机。
后来，她慢慢的一步步走出了过去的阴影，也不再那么害怕飞机。
只是这一次，又是在坐飞机的时候出现的问题。
吴驹眨了眨眼睛。
她倒是没有想到，周泽楷会联想到这个方面。
她这姐姐做的……怎么老让弟弟担心呢？
“要去医院吗？”
周泽楷问道：“你的耳朵，去看一下比较好。”
“已经没事啦。”
吴驹对他笑，“刚刚你按的那两下，已经好了，听力也恢复正常了。”
真的吗？
周泽楷的问题并没有问出来，只是用眼睛表达着他的担忧。
“你是打车来的吗？”
吴驹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来来，帮姐姐拿着特产。”
她把那几盒鲜花饼塞到周泽楷手上，让他提溜着，自己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不是，有人开的车。”
周泽楷摇头，带着她往停车场方向走。
吴驹的面色如常。
他们一路上说着话，大多数时间是吴驹在讲，而周泽楷在听。
好像3天前那场落荒而逃并不存在一般。
车从停车场开出去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雨并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像是喷出来的补水喷雾，主要就是烦人。
回到了家后，吴驹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兴冲冲的把带回来的鲜花饼放到了烤箱里。
“要刚烤出来的时候才最好吃！”
她向弟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K市之旅最大收获。
“嗯。”
周泽楷犹豫了一下，“但是，好像糊了。”
由于加热常用微波炉，自己根本没用过烤箱，吴驹一下子低估了烤箱的功力。
“有吗？”
她抽了抽鼻子，“我靠真糊了！”
赶忙将糊掉了的鲜花饼从烤箱中救出来。
“你鼻子比我灵哎。”
她用筷子翻了翻糊了一小片的鲜花饼，把糊掉的那一块儿黑色铲下去，还好里面没糊。
爱鲜花饼人士·张佳乐，隔空发来谴责。
“玫瑰？”
周泽楷把鲜花饼塞嘴里，被流出的蜜烫到了舌尖，“烫！”
“哦，猫舌头啊你。”
吴驹看着他在那里喝凉水降温，“别那么心急嘛。”
弟弟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姐姐露出了谴责的眼神。
“哈哈哈！”
吴驹嘲笑他，笑了两声之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往楼上走，“累了一路，我睡一会儿去，晚饭记得叫我啊。”
她这样说着，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刷牙、洗脸，以及冲了个暖和的热水澡，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的同时也吹走了一路上的疲惫。
只是。
吴驹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听力正常了，但是耳鸣还在。
她和耳鸣已经不是初次见面的关系了。
高考前的那段时间，耳鸣叫起来像是接近于秋天将死的蝉，声嘶力竭的折磨她。
也不是没去看过医生，医生给她开了甲钴胺让吃着，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复查的时候就说是神经性耳鸣，目前没有特别好的治疗方案，让她心态放平，只能共存。
但是在王神医的看比赛小妙招后，耳鸣便奇迹的消失了。
而现在又复返。
她压力很大吗？没有吧，也可能是飞机速降那一下子，引发了中耳炎。
吴驹捂着耳朵躺在床上，刚刚吹干的头发热乎乎的。
闭上眼，那糊满了飞机玻璃的鸟的尸块便出现在脑海中。
耳鸣愈演愈烈，像是鸟死去前的尖叫。
“……”
吴驹又睁开了眼睛。
不想去拿手机，也有些懒得去打电话。
这种事情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讲。
她很擅长在朋友感伤的时候，借朋友一个肩膀让他们放心的哭和依靠。
然而到了她自己的身上，却一时想不起来能去依靠谁。
自己的问题只有自己能解决，自己能依赖的人也只有自己。
毕竟，生活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教训，靠人人跑，靠山山倒啊。
睡吧。
吴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总之只要能够睡着……醒了之后就好了。
……
晚饭，厨师做好了饭后又过了一会儿，周阿姨也下班回来了。
周泽楷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吴驹下来。
于是他想着，可能是路上太累了，去叫她起来吧。
噔噔噔跑上楼梯，推开门，房间中一片昏暗。
“姐。”
周泽楷站在门口，敲敲门，“吃晚饭了。”
然而床上的人却没有动作。
吴驹是个警惕性挺高的人，以往他推开门的时候，她基本上就已经醒来了。
怎么回事？
周泽楷有些纳闷，向前走到她床边上。
灯光从敞开了的卧室门外照了进来，他在床边坐下，看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脸红得十分明显。
“姐？”
他抬起手来，试探性地蹭了下她的脸，好烫！
“妈……妈妈……”
她的双眼紧闭，抓住了他的手指。
“咋啦楷楷，阿驹还木起来呢？哎这大懒虫。”
周阿姨也走上楼来，却见着儿子的表情有些不太对。
“她发烧了。”
周泽楷抬头看向妈妈，“要去医院吊水吗？”
“那也得先叫起来吧。”
周阿姨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也坐到了床边上，看到了吴驹脸上微微带着痛苦的表情，问道：
“下午发生了什么？”
“飞机撞上了鸟群，回来的时候下了小雨。”
周泽楷老实交代道。
“这样。”
周阿姨听到他的话，便大概是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楷楷你先出去。”
“啊？”
周泽楷倒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
但他一向听妈妈话，于是也乖乖地走出门去，却没有走远，就蹲在门外头。
能够听见门内的声音。
“醒醒，醒醒……”
周阿姨将吴驹从被窝里抱起来，拿起旁边的外套给她盖在身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噩梦翻身喽。”
白天遇到了那种事情，倒也确实是容易坐噩梦。
周泽楷蹲在门口，想自己当时听到广播的时候都被吓到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特别明显的抽气声，以及。
“妈妈……妈妈，我害怕……”
吴驹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有醒，或许是做了噩梦在说梦话，又或许是烧糊涂了，她在一声又一声的喊着妈妈。
“妈妈在这里呢。”
周阿姨熟练地拍着她的背，“床帮床帮神，我家小孩丢了魂，您给我找，您给我寻，找来交还给我小孩。”
“吴驹吴驹回家了，吴驹吴驹回魂了。”
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周泽楷想起来，小时候他受了惊吓，妈妈也会这样一边捏着他耳朵，一边念这样一段话。
似乎是北方那边的人认为，小孩被吓了发烧是丢了魂，把魂叫回来就好了。
妈妈并不是S市本地人，虽然她现在沪语说得比本地人还溜，但确实原先是北方人。
又过了一会儿，他蹲得腿有些麻了，站起身来。
也听见门内传来了新的对话。
“对不起，阿姨，给你添麻烦了……”
“这么客气做什么？和妈咪一起喊，吴驹吴驹魂回来喽。”
“吴驹吴驹魂回来了……”
他从楼梯上悄悄走下去。
又拿上来一包荆防颗粒，倒进吴驹的杯子里用温开水冲开，再走上楼。
“我开灯了。”
他这样预备了一下，按开了房间的灯。
吴驹已经完全醒了，此时正坐在床上，被周阿姨抱着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后背。
意识回笼，她觉得被弟弟看见自己这么脆弱的一面有些尴尬。
“喝药。”
周泽楷却并不觉得，走过去把药递给她，“我去把饭给你端上来。”
荆防颗粒的清凉药香飘进了吴驹的鼻子里，让她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不用。”
她摇摇头，“我能走。”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一仰头把药全给喝了。
然后在下床时候，腿一软，差点连人带杯子全砸地上。
“害，在家里还逞强？”
周阿姨扶住她，但也没有说‘你就在楼上吃吧’的话，而是用眼神示意周泽楷来搭把手。
三人超级慢的从楼梯走下去，一步步挪到了餐桌旁边。
吴驹觉得恍恍惚惚。
明明出发点是不想给人家添麻烦，然而结果添了更大的麻烦，面子里子都丢没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时候装个电梯了。”
周阿姨坐在椅子上，猛拍腿，“老爬楼梯是不行啊！”
她原先盖房子的时候，就想着自己和小孩都年轻，走走楼梯就当锻炼了。
结果现在就觉得，在家是要享受的，谁锻炼啊。
这不纯为难自己吗。
“吃鲜花饼。”
周泽楷默默孝敬，“姐姐出差带回来的。”
“哎，味道是真不错，今年楷楷暑假，咱们去K市玩一趟吧！”
周阿姨提议道：“去K市当然是要吃菌子火锅啦。”
“我跟你们讲，野生菌下来的时候那个鲜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