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駒會游泳。
這個要溯回她因為生長太快，而出現了生長痛的那一會兒。
為了讓肌肉拉伸適應這疼痛，所以專門去學了游泳。
仰泳蝶泳蛙泳……她都會。
寬闊闊的泳池水下是靜寂的藍色世界。
外界吵吵嚷嚷的聲音，在水下都變得模模糊糊。
或許是每個會水的人都會嘗試的東西，那就是憋氣。
瞧瞧看自己的極限在哪里。
吳駒上一次下水的時候，已經是4年前，她雖依舊有鍛煉習慣，卻不再下水。
那個時候，她測的憋氣記錄是最長13分鐘22秒。
剛開始的時候其實還好，越憋到最後，越覺得自己像是個要從里面炸開了的氣球。
對抗對于氧氣的希望，對抗對于求生的欲望。
但是很安靜。
滇池也很安靜。
水況比她想得要好不少，或許是這里來的人並不是很多，水清澈可見底。
她甚至放出了一些氣體讓自己下沉，透過水面去看那被燒得火紅的天空。
真美啊。
世間的煩惱都與她無關了，不用再去想這個朋友要離開，那個朋友要疏遠。
無所謂了，張佳樂想走就走吧，疏遠就疏遠吧，人是該接受這一切的。
天底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啊。
這個事情，在她接受哥哥或許不再是自己的哥哥那一刻，就已經學會了。
只是，真正只屬于她的東西太少，讓她總是先要再抓住那麼一會兒。
她閉上眼楮，享受著這難得的清淨，打算過一會兒就浮上去。
然而這一池安靜的水，很快被打破了。
另一團火，血一樣猩紅的火，從水下燒起來了。
吳駒感到了水的晃動，睜開了眼楮，明明白白的看到了張佳樂眼中燃燒的火焰，怒火。
他向前游著，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
結結實實的，抱了她一個滿懷。
然後是一個吻。
不對，是渡氣。
張佳樂剛剛補染了的頭發，顯然是沒有那麼防水，一層層的淺紅色在他散落著的頭發周圍蕩開了。
他或許是誤以為吳駒是要尋死，不如說剛剛的情況確實是有些讓人容易誤會。
而並沒有參加過紅十字急救學習的張隊長，只有狗血電視劇上學來的一個技能。
那就是人工呼吸。
他甚至不知道，正確的人工呼吸流程是得把人救上去之後再來的。
張佳樂一邊渡氣，一邊試圖帶著她往上游。
不過，他明顯的，忽略了一個事情。
吳駒是個成年女性，且她也有著十分健康的體重。
他這種本來體力就要耗盡了的人，跳下來還要帶著個人往上游，屬實高估了自己的體力。
也高估了水的浮力。
為什麼游不動？
靠啊，他倆莫非得死一塊了？
張佳樂心里開始有些慌了。
黑的和紅的，他們的頭發恰巧都是散著的長的，在這慢慢變暗了的天空下，在這碧波蕩漾的滇池里，交錯，纏繞，混在一起。
他看見了吳駒睜開的眼楮。
如同黑珍珠一般的眼楮。
她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好像他是她最最重要的東西。
他感覺自己腰上被一只手抱緊。
緊接著，剛剛還被他誤以為是溺水的人，抱著他開始上浮。
“嘩啦！”
兩人浮出了水面。
夏天，K市的夏天沒有多麼的冷，也沒有多麼的熱，屬于是穿少一件會著涼，穿多一件會長痱子。
身上的頭發也好，衣服也好，全都濕得透透的。
兩個人活像是兩個索命水鬼。
“哈哈！”
吳駒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跳下來了？你竟然跳下來了？”
她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聲音高昂的像是在尖叫一樣，“你跳下來救我嗎，張佳樂？”
“你知道每年溺水的人里，有一半其實是為了救人死的嗎？”
“你死了，百花的冠軍怎麼辦？”
“這怎麼能放在一塊兒比較！”
張佳樂吼她，“你瘋了嗎！這是條人命啊！”
怒火把他點燃了，讓那張陰郁的臉都變得不那麼的陰郁。
真漂亮。
真好看。
真喜歡。
吳駒近乎痴迷的看著他，理想中的那個人終于有了靈魂活了過來。
她心跳的很快很快……或許是憋氣久了剛剛上岸，也可能是因為別的。
吊橋效應嗎。
“你生氣了？”
她說道︰“其實我沒想尋死，怎麼會呢，我老惜命了，就是想試試而已。”
“那也不行！”
張佳樂還在惱火，“你上學的時候，沒收到過不許夏天游野泳的通知嗎？”
“誰會認真看那個？你會嗎？不都是直接團吧團吧扔掉的垃圾？”
他們兩個往岸邊游去。
幸虧這個地方偏僻沒人來，不然但凡有個人能認出張佳樂那張臉。
嘿，當晚‘百花隊長因痛失冠軍跳湖尋死’就要上熱搜第一了。
而且還不是他一個人尋死，這玩意兒算殉情。
張佳樂的名聲即將落到和太宰治一個地位。
電競史上他的名字將永遠銘記永垂不朽。
“你們隊里那個小流氓挺好的，還有鍛煉習慣，你和他學學唄。”
吳駒的話變得多了起來，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上濕透了的衣服，“早起晨跑什麼的。”
“這樣你也不至于救人反倒自己差點溺水。”
“你還有臉說！”
張佳樂本來在那里用手擰自己衣服的水，听了立馬喊道︰“我這都是為了誰啊？”
“為了我為了我。”
吳駒笑，她是真的很開心。
“笑，差點死了還笑！”
張佳樂罵她，“你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報告師父，我也不知道！”
吳駒咧著嘴，“但我一點都不後悔啊師父！”
“什麼意思？再來一次你還跳？淹死吧你，我才不救你第二次！”
張佳樂罵罵咧咧的說道。
或許是氣急了，他這個時候說話口音非常重，渾身濕乎乎的感覺是非常不好受的。
“哈哈哈哈哈哈！”
吳駒放聲大笑，“真的假的，我現在就要實踐一下去！”
她說著，真打算再往滇池跳一次，被張佳樂趕忙拉住。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張佳樂氣壞了，“突然說什麼不跟你出來玩一天就撤資，領著我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還突然跳滇池！”
“你耍人也有個度吧？發瘋發夠了嗎！”
“不夠啊。”
吳駒特真誠地說道︰“你知道在水下看到的天空有多好看嗎？”
“還有，我發現你來救我的時候，我有多開心？”
“我高興死了啊，師父！”
她的嘴唇凍得有些發紫，她的眼楮亮得驚人，里面是足以點燃任何一個人的火熱情意。
張佳樂恍然發現，自己的徒弟絕非正常人腦回路。
……也對，能和魔術師配合得那麼默契的人，怎麼會是正常人？
他的嘴唇顫了顫。
他仰起了頭。
今晚上的晚霞，和那天的朝霞一樣，都很紅很紅。
然而那時候的張佳樂，和現在的張佳樂，天壤之別。
只是，在這一刻的心動，如出一轍。
可她想要的他給不了。
“我……在拿到冠軍之前，我不想去想別的。”
他說道，幾乎是明晃晃的拒絕。
不過吳駒沒听出來。
“冠軍是微草的，就算是師父也不行，除非你轉會來我們微草。”
她義正言辭的說道︰“不過我尊重你角逐冠軍的心。”
“你！”
張佳樂被她這句話給氣得差點心梗。
所謂徒弟長大了胳膊往外拐，就是她這樣的！
然而若是他把這句話說出來，吳駒會很嚴肅的告訴他，才沒有呢。
她胳膊肘在和王杰希當同桌越過三八線的時候，就已經偏向他了。
凡事總有先來後到的對不對？
“啊，還能開機呢。”
吳駒從濕透的褲子口袋里掏出來自己的手機，“真防水啊。”
“！”
張佳樂猛地想起來自己跳的時候沒把手機拿出來，一掏兜，嘿，黑屏打不開了。
“走吧，去找個修手機的店，進水的話搞干了數據還能保住。”
“你這手機用了夠久也該換了。”
吳駒看到了他手機進水壞掉的情況，“我還你個新手機。”
她非常妥善的安排了彌補方案。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是張佳樂根本沒有辦法預料的。
早在小屁孩時期的吳駒，把好好一彈藥專家完成了劍客版近戰彈藥專家時，他就該有所預感。
不過，他自己現在不也玩的是近戰攻堅手彈藥專家嗎？
放幾年前他一定會罵扯淡，誰家彈藥專家那樣玩啊，然而這卻是他的現狀。
……為什麼師徒倆在這個方面竟然還詭異的像了起來啊？
身上的濕衣服在吳老板一手包圓後換成了新衣服，連帶著鞋也是。
賣的人說今天正好趕上了七夕的活動，打九折。
加上剛剛拿到手的手機。
吳駒很滿意的看著他，上上下下真是哪里都順眼啊。
夜晚的風已經把他倆的頭發都吹干了。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開心啊。”
張佳樂對此十分的不解。
明明今天發生的一個個事情，都簡直倒霉到家了。
“哼哼，你真想知道？”
吳駒本來在那里高興的哼著小曲兒，額，等等，這個調子怎麼和那個惡俗山歌有點像？
“也沒有特別想知道吧。”
張佳樂嘆了一口氣。
“那就是非常想要知道。”
吳駒從善如流的改了口，比特別往下一點點的，不就是非常嗎？
“因為啊，雖然我說出錢買師父的一天，但我可是一毛錢沒付。”
她倒著走路，一邊看他一邊走。
“而你陪著我去吃了很難吃的菜，陪我看了你不感興趣的電影，還累得要死也和我一起走了幾公里去散步。”
“並且，你還跳下水來救我。”
“你超在乎我的，對吧，樂樂師父？”
她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