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上，最後一點艦船的桅桿陰影也吞沒在晨霧里。
第七特遣編隊撤得很干脆。對于那些政客和將軍來說，維多利亞港只是一塊肥肉，能吃就吃，吃不到也不會為了它崩掉大牙。這筆賬，他們會記在小本本上，以後慢慢算。
但對于被綁在水泥墩子上的威廉來說，隨著那支艦隊的消失，他眼里的光，也跟著滅了。
海風吹干了他臉上的血跡，結成暗紅色的痂。他那一身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現在皺巴得像塊擦桌布，上面全是他在極度驚恐下失禁留下的污漬。
“嗒、嗒、嗒。”
軍靴踩在混凝土路面上的聲音傳來。
林楓手里提著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走到威廉面前。
“喝嗎？”林楓晃了晃瓶子。
威廉艱難地抬起頭。他的嘴唇干裂，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生理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張開嘴，像條瀕死的魚。
林楓擰開瓶蓋，手腕一傾。
“嘩啦——”
冰涼的水並沒有倒進威廉的嘴里，而是兜頭澆在了他的臉上。
冷水的刺激讓威廉渾身一激靈，原本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死死盯著林楓，眼神里有怨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他們……他們走了？”威廉的聲音嘶啞，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他們怎麼能走？我是美國公民！我是深藍能源的代表！他們無權拋棄我！”
“清醒點了嗎？”
林楓把空瓶子捏扁，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看來你還沒搞懂資本的運作邏輯。”
林楓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高建軍立刻湊上來點火。
“呼——”
煙霧噴在威廉臉上。
“在他們眼里，你確實是代表。但那是你在能賺錢的時候。”
“現在的你，是個麻煩。是個會導致外交糾紛、甚至引發軍事沖突的累贅。”
“被賣了還幫人數錢是蠢，被賣了還指望買家回來退貨，那就是賤。”
林楓伸出手，拍了拍威廉冰冷的臉頰。
“威廉先生現在的你，在我眼里，連換一顆子彈都不值。”
威廉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被拋棄的絕望，比死亡更讓他崩潰。
“殺了我……”威廉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殺了我吧！”
“殺你？”
林楓笑了。
“想得美。”
“我這工地正缺人手。死了還得費勁挖坑埋你，浪費土地資源。”
林楓轉過身，對遠處正在指揮工人清理廢墟的老周招了招手。
“老周！”
“哎！來了！”老周一溜小跑過來，臉上還掛著沒散去的興奮。剛才那一幕“空城計”嚇退美軍艦隊，讓他對這位年輕的林總指揮佩服得五體投地。
“給這個人，還有那邊那堆雇佣兵，每人發一套橙色馬甲。”
林楓指了指威廉。
“把他編入三隊的清潔組。港口西邊的化糞池堵了半年了，讓他去通。”
“告訴工頭，不用客氣。干得好給飯吃，干不好就餓著。想跑的，直接打斷腿扔海里。”
老周愣了一下，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威廉，有些遲疑︰“林總，這……這可是洋人，還是大公司的代表，讓他去掏大糞？萬一……”
“沒有萬一。”
林楓眼神冷冽，打斷了老周的話。
“在我這，沒有貴族和通緝犯，只有干活的和不干活的。不干活的，連呼吸都是錯。”
“帶下去。”
高建軍獰笑著走上來，一把扯斷了綁著威廉的鐵絲，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他就走。
“听見沒？孫子！以後你就是咱們港口的首席鏟屎官了！好好干，干得好老子賞你咸菜吃！”
威廉的哀嚎聲漸漸遠去。
林楓臉上的戲謔神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天龍。”
“在！”徐天龍抱著電腦，一直跟在身後。
“那幫美國佬走了，但肯定留了尾巴。雷達有沒有發現？”
徐天龍推了推鼻梁，把屏幕轉向林楓︰“老大英明。他們確實沒憋好屁。雖然船走了，但在這片海域，也就是港口外二十海里的範圍內，留下了大量的電子信號源。”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像麻疹一樣分布在航道上。
“是聲吶浮標。”徐天龍神色嚴肅，“這玩意兒能听見海底掉根針的聲音。咱們的任何船只進出，或者是水下動靜，都會實時傳回他們的衛星。”
“他們在封鎖我們的航道。”李斯在一旁冷冷補充，“如果是為了監視我們的後續援軍，那這招很致命。一旦我們的運輸船隊被發現運送重武器，他們就有理由在公海進行攔截扣押。”
林楓看著那些紅點，眉頭微皺。
這種高科技玩意兒，體積小，隱蔽性強，要是沒有專業的掃雷艦或者反潛機，很難清理干淨。
但他現在手里只有幾艘破巡邏艇。
“高科技？”
林楓突然冷笑一聲。
“在我的地盤，高科技有時候不如土辦法好使。”
他看向港口邊上的一個小漁村。那里停著幾十艘破舊的漁船，那是當地漁民賴以生存的家當。因為戰亂，他們已經很久沒敢出海了。
“巴哈爾。”林楓對著對講機喊道。
“總司令！我在！”巴哈爾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中氣十足。自從昨晚嚇退美軍後，這老頭現在的腰桿挺得比誰都直。
“去通知附近所有的漁民。就說華盾安保公司發懸賞。”
林楓指著海圖上的那些紅點。
“讓他們出海‘撈魚’。但咱們不撈海鮮，撈鐵疙瘩。”
“告訴他們，誰能撈上來一個這種帶天線的‘浮標’，我給五百美金。現結，不拖欠。”
“五百美金？！”巴哈爾在那頭驚呼，“總司令，那幫窮哈哈為了五十美金都敢去鱷魚嘴里搶肉！五百美金，他們能把海底的泥都給翻一遍！”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林楓眯起眼，“告訴他們，注意安全，別跑太遠。撈上來的東西，統一交到徐天龍那里。”
“還有，把那些浮標的電子元件拆了，剩下的殼子……”
林楓頓了頓。
“咱們不是缺廢鋼煉鋼筋嗎？這些都是頂級的航空鋁和鈦合金，扔進爐子里，正好給咱們的碉堡加加餐。”
徐天龍听得目瞪口呆，隨即豎起大拇指︰“老大，你這招……太損了。美國佬要是知道他們幾萬美金一個的高科技浮標被當廢鐵給煉了，估計得氣吐血。”
“這就叫取之于敵，用之于敵。”
林楓轉身走向碼頭。
那里，老周正帶著工程隊圍著昨晚連夜澆築的那幾個“假炮台”轉悠。
“林總，這幾個大家伙咋整？”老周拍著那還沒干透的水泥墩子，“這是空心的，雖然看著嚇人，但真要打仗，一發火箭彈就露餡了。要不拆了？”
“拆？”
林楓搖搖頭。
“既然地基都打好了，為什麼要拆？”
他看著遠處海平面，眼神深邃。
“老周，給我往里面灌。”
“灌什麼？”
“鋼筋，鐵砂，最高標號的水泥。”林楓語氣堅定，“把空心變成實心。把樣子貨變成真碉堡。”
“這位置選得絕佳，射界開闊。我要你在這六個基座上，給我修出六個真正的永固火力點。”
“可是咱們沒炮啊……”老周為難。
“炮在路上。”
林楓看了一眼手表。
“今晚午夜，第一批‘特產’就會送到。是從國內來的快船，偽裝成了運糧船。”
“里面有幾套陸盾-2000近防炮的拆解組件，還有兩門雙35高炮。”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兩天之內，我要看到這些炮管子豎起來。”
老周眼楮瞬間亮了，那是搞工程的人看到頂級設備的狂熱。
“有家伙事兒就行！林總你放心，只要材料夠，我給你修個連鑽地彈都炸不開的烏龜殼！”
“不僅僅是修炮台。”
林楓壓低聲音，把老周拉到一邊，避開了周圍的工人。
“港口的地下排水系統，還有那幾個廢棄的防空洞。我要你帶最信任的一批人，給我秘密打通。”
“我要在這地下，修一個能藏兵五百，儲存三個月彈藥的暗堡。”
“這事兒，除了你知我知，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老周看著林楓嚴肅的表情，心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我親自帶隊，用自己帶出來的老兄弟。”
就在這時，徐天龍突然在耳機里發出了警報。
“老大，有情況。”
“怎麼？”
“我剛才在監控網絡流量。發現港口西邊的維修區，有一個加密信號在向外發送數據。”
徐天龍手指飛快敲擊，調出一段截獲的代碼。
“雖然加密了，但那個頻段我很熟悉，是cIA專用的‘短博’通訊。有人在向外匯報我們的坐標和人員配置。”
“內鬼？”林楓眉毛一挑。
“定位到了嗎？”
“定位到了。是本地的一個工頭，叫桑杰。這家伙之前是馬丁的人，後來投誠過來的。現在負責西區的物資搬運。”
“要不要現在抓了？”高建軍在頻道里吼道，“老子這就去擰斷他的脖子！”
“慢著。”
林楓制止了高建軍。
他看著遠處忙碌的碼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抓了他，還會有下一個。既然他們喜歡玩滲透，那我們就陪他們玩玩。”
“天龍，能修改他發出去的內容嗎？”
“小意思。他的終端已經被我接管了，他發出去的每一個字，都得經過我的同意。”
“很好。”
林楓看著那幾個還沒完工的炮台。
“那就讓他發。”
“告訴他們，我們的‘重型反艦導彈’已經部署到位。告訴他們，我們的防空雷達已經開機。”
“還有，給他一份‘貨物清單’。”
林楓的眼神變得玩味。
“清單上寫著，今晚到港的不是糧食，而是……‘衛士-2’遠程火箭炮。”
“我倒要看看，看到這份清單，那些躲在陰溝里的老鼠，會不會急得跳出來。”
夜幕降臨。
維利亞港的燈火重新亮起。
而在那漆黑的海面上，無數點點漁火正在閃爍。那是數百艘漁船，正拖著漁網，在這片被高科技封鎖的海域，進行著一場原始而高效的“大掃除”。
一個個昂貴的聲吶浮標被粗糙的漁網拖出水面，扔進滿是魚腥味的船艙。
與此同時，在港口的陰影里，一場關于欺騙與反欺騙的暗戰，也在無聲地拉開序幕。
這一夜，注定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