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刀鋒般銳利。
達康書記，你這是在意氣用事！
李達康胸口一窒，剛要反駁，高育良已經接上了話茬。
吳市長這人我知道，以前工作不力被通報問責，這是事實。副省長是什麼崗位？需要付出大量精力和時間！你怎麼能推薦這樣一位同志給省委？
這話落進眾常委耳朵里，引起一陣低沉的附和聲。
大家都是京州地面上摸爬滾打的，吳市長那點事誰不清楚？李達康太強勢，把權力死死攥在手里，吳市長索性躺平，天天泡在辦公室練書法、畫山水，屁事不管。
育良書記，都過去那麼久了！我敢保證，吳市長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李達康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兩度。
高育良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的笑。
那我們現在有一位沒有污點、工作扎實的人選，為什麼要選一個有污點的官員？
語氣犀利得像手術刀，專往痛處捅。
李達康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趙立春舉起手打斷了他的話。
好了，這個話題先放一放。其他常委還有沒有推薦的人選？
李達康識趣地閉上嘴，但攥緊茶杯的指節已經發白。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里，常委們一個接一個發言，拋出各自的人選。李達康听著听著，臉色像被抽干了血的白紙。
他發現自己推薦的吳市長，跟這些候選人比起來，簡直不夠看——論資歷、論政績、論口碑，哪一樣都墊底。
該死的老吳，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李達康心里罵了一句，知道吳市長徹底沒戲了。
等所有人都發完言，趙立春掃視一圈。
還有沒有人要補充？
眾人搖頭。
趙立春轉頭看向身後做記錄的秘書。
都記好了？念給大家听听。
秘書站起來，把名單一字一句念完。
趙立春笑呵呵地說︰那沒意見的話，我們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見。
李達康心髒猛地一緊。
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常委們開始對推薦人選一個個點評。輪到吳市長時，評價幾乎一邊倒的差，什麼作風懶散缺乏擔當能力不足……李達康的臉色更難看了，像死人一樣灰白。
趙立春看向吳春林。
吳部長，你說說看？
吳春林坐直了身體。
我覺得，祁同偉同志蠻適合的。
他掰著手指頭，把祁同偉的事跡挨個擺出來——緝毒英雄、多次立功、履歷漂亮。末了補了一句︰
按規定來講，公安廳長本就該兼著副省長。這一點是我們組織部門失職了，趙書記，我做檢討。
李達康听到這里，心已經涼透了。
人事任命上，吳春林這個組織部部長的話，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趙立春笑著擺擺手。
先別急著檢討，知錯能改嘛。我們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見。
他看了一眼劉省長。
劉省長，你來說說？
李達康又燃起一絲希望。只要劉省長支持吳市長，吳春林算個屁！這可是二把手！
花白頭發、不怒自威的劉省長笑了。
既然立春同志讓我說，那我就說說。
秘書遞上名單，劉省長照著名單一個個評價過去。語速平穩，不偏不倚，但在場所有人都听得出來——他對祁同偉的評價明顯更積極。
最後，劉省長話音一轉︰
根據這些同志的綜合表現，我推薦祁同偉同志擔任副省長。他能力突出，工作作風扎實，很適合這個崗位。
話一落地，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旋即爆發出一陣交頭接耳的議論。
誰都明白，劉省長發了話，這事基本就板上釘釘了。
李達康那顆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育良書記，你的意思呢？趙立春把頭轉向高育良。
我還是堅持我的推薦——祁同偉同志。
高育良回答得簡潔利落。
趙立春點點頭，看向全體常委。
眾人都知道，這個會已經開到頭了。一個省長加一個省委副書記都滿意的人，還有什麼理由不同意？就算趙立春這個一把手不想推，也得推。總不能跟二把手和三把手同時翻臉吧。
那我也說說我的看法。
趙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綜合以上同志的表現，我也推薦祁同偉同志擔任副省長。
這句話像鐵錘一樣砸在李達康身上，砸得他骨頭縫里都發疼。
舉手表決時，李達康看著周圍齊刷刷舉起來的手，咬了咬牙，也只能無奈地舉起自己的右手。他還沒膽子和那麼多省委常委對著干。
吳部長，會後你準備材料，我來簽批，我們向中央推薦祁同偉同志。
趙立春笑著說。
吳春林點頭。
散會了。
李達康收拾茶杯準備走人，眼角余光瞥見趙立春、劉省長、高育良、吳春林和另一個常委湊在一起，臉上掛著默契的笑容。
他猛地明白了。
自己被耍了！
這五個人早就商量好了！什麼征求意見、什麼听取推薦，全他媽是走過場！他們一開始就決定推薦祁同偉，自己還像個傻子一樣在那里替吳市長搖旗吶喊，現在回想起來，簡直是個笑話！
李達康氣急敗壞地往外沖，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他五髒六腑都疼。
快走到門口時，高育良叫住了他。
達康書記。
李達康回過頭，眼珠子瞪得通紅，恨不得撲上去咬人。
高育良指了指地上的水漬。
別跌倒了。
語氣里帶著明晃晃的嘲諷。
李達康鼻子哼了一聲，轉身就走，步子踩得地板咚咚響。
他知道，高育良叫住他，就是為了示威，為了看他出丑。可他拿對方一點辦法都沒有。
幾天後，趙立春簽批了推薦文件。
快點往上送。他把文件遞給吳春林。
吳春林接過，快步離開。
同一時間，高育良家里正擺著酒席。
你別說，這李達康，對你還真是有意見！
高育良抿了一口酒，笑呵呵地說。
祁同偉夾了一筷子菜，有滋有味地嚼著。
那是他推薦不上自己的人，氣急敗壞罷了。
他對李達康沒有一丁點好感。這種為了政績不顧一切的家伙，自私透頂。何況這一世自己跟他無冤無仇，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自己，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祁同偉心里憋著一股火了。
不是。高育良搖搖頭。他推薦的那個吳市長，根本就不符合條件。我看得出來，他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你是我的學生，他不想讓我們好過。
既然他不想叫咱們舒坦，那咱們也不必讓他痛快！
祁同偉咬著牙說。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高育良哈哈大笑，兩人踫了一杯。
現在才推薦上去，要等一段日子。上面也會下來象征性考察，不過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高育良抿了一口酒，眼神發亮。
劉省長支持你。
祁同偉默默點頭。劉省長已經幫了他兩回了，他得找個機會好好去感謝一下。
等你上了副省長，李達康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高育良冷笑一聲。
他對李達康的不滿也積攢到頂點了。漢大幫和秘書幫水火不容，兩人之間的爭斗一觸即發。
漢東省檢察院。
季昌明捏著話筒，臉上的表情像便秘一樣難看。
你說什麼？祁同偉要當副省長了？
放下電話後，他嘆了口氣，心里五味雜陳。
當真是人中龍鳳啊……怎麼升得這麼快？
他干了這麼多年才摸到副部級的邊兒，而且只是個沒入常的副檢察長。祁同偉呢？剛從公安廳長升上去，就直接解決了副部，這讓他怎麼能不嫉妒？
京州市委。
李達康把吳市長叫進辦公室，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你這家伙，爛泥扶不上牆！你要沒當初那檔子破事，我用得著在常委會上丟那個臉？
李書記，我錯了……
在外面叱 風雲的京州市長，此刻縮著脖子，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枉我在常委會上費那麼多口舌推薦你！人家一句你受過處分就把你否決了！你說你！我怎麼說你才好！
李達康越說越氣，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吳市長臉上。
吳市長心里那個委屈——所有大事都被你李達康抓在手里，我能干什麼？想努力都沒地方使勁。但他不敢吭聲，只能低著頭挨訓。
京州某別墅里，祁同偉開了瓶紅酒，跟高小琴和高小鳳一起慶祝。
心情好得不行。
這個位置，他心心念念了好久。電視劇里那個祁同偉為了當副省長，折騰了整整四十集，最後落個飲彈自盡的下場。而他現在，輕輕松松就達到了目標，簡直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廳長！高小鳳靠過來，端著酒杯。
妹妹，你又不長記性了，以後要叫省長了。
高小琴笑著糾正。
祁同偉哈哈大笑，一仰頭把酒干了。
漢東沉浸在歡樂中時，燕都這邊卻寒風陣陣，一片肅殺之氣。
某個會議室里，沈長正在向上面領導詳細匯報漢東的所見所聞。
這個趙立春，胡作非為！
憤怒的聲音拍在桌面上。
那就這麼決定了。各位同意嗎？
所有人都點了頭。
通知漢東省軍區，保持安定。我們派人下去。
多派點保衛人員，注意安全。時間定了就通知漢東。
趙立春的命運，就這樣被敲定了。
幾天後，中央的考察文件送到了漢東省。
趙立春辦公室。
他看著桌上的文件夾，手指微微打顫，遲遲不敢拿起來。
這份文件到底什麼目的？他摸不透。
猶豫了片刻，他拿起電話撥給了趙小惠。
小惠啊……
趙立春強裝鎮定，可一開口，聲音里那絲藏不住的顫音還是漏了出來。
父親，出什麼事了？
趙小惠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你在燕都，有沒有听過什麼風聲？跟我有關的。
沒有啊，一切正常。
趙立春停頓了一下。
漢東這邊剛接到一份文件，上面要派人下來考察。
他的語氣沉甸甸的。文件上根本沒寫考察誰，這才是最讓人心里發毛的地方。
父親，你們不是剛推薦了副省長嗎？說不定是考察他呢。
趙立春搖了搖頭，雖然對方看不見。
哪有那麼快？我擔心……他們的目標是我。
趙小惠腦子轟的一聲。
父親，會不會是高育良？讓他接省長？
她努力往好的方向猜。
可我總有不祥的預感……不然該怎麼辦？
趙立春完全沒了平日的鎮定，語氣里帶著慌。
父親，就算真是您，既然是考察，那肯定是要提拔啊！
趙小惠笑著安慰。
提拔？趙立春眼前一亮，慌亂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就怕把我調到一個閑職上去……
他嘆了口氣。在漢東呼風喚雨這麼多年，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權力。
父親，您想想，上面哪個崗位是閑職？要是升上去，雖然權力沒現在大，但前途不一樣了！
趙小惠的話像一顆定心丸。
是啊，自己年齡快到線了，再不升就等著退休。但如果升了，事業就會迎來第二春。
小惠，听你這麼說，我心里踏實多了。
趙立春嘴角浮起了笑意。
嗯，父親，您放心。到時候您來燕都，我們就能常見面了。
趙小惠高興地說。
不過，既然人家要來考察，您得讓瑞龍收斂些，別在這當口鬧出事來。
這個逆子！他要敢亂來，我打斷他的腿！
掛了電話，趙立春長長舒了口氣。
心情好了不少，他開始著手安排接待工作——上面來人了，馬虎不得。
下班後回到家，他打電話把趙瑞龍叫了回來。
爹，怎麼了？我那兒一堆事呢。
穿著紅色西裝的趙瑞龍滿臉不高興。
瑞龍，上面要來人了，我可能有變動。
趙瑞龍眼楮一亮，嘴巴咧開。
真的？您要升官了？
趙立春嘆了口氣。
現在還不確定。但我警告你，這段時間安分點！再給我惹出事來，饒不了你！
一定！一定！爹，我替你高興啊！
趙瑞龍笑嘻嘻地點頭，心里已經盤算開了——老爹升官，他斂財的空間就更大了。
幾天後，漢東機場。
趙立春帶著一眾官員，站在停機坪上，等著燕都的飛機降落。
寒風裹著金屬的氣味，從跑道上呼嘯而來，撲在每個人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