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领进了汉东大学历史学院。
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眼泪顺着眼角就滚了下来。
家里穷，全靠刷题才从千军万马里挤出来，总算有了一条活路。
昨天晚上他也多灌了几杯，把田甜送回宿舍后，自己一个人摸回屋，往床上一倒就断了片。
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听学校里的老师讲，田甜说他昨晚猥亵了她。
更要命的是，学校里一帮女的，看他就像看臭虫，手指头快戳到他脸上了。
她们根本不问是非黑白，就觉得小林老师脏了她们的名头。
小林老师想哭，发现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证明自己清白。
可他没辙地发现，学校这帮人好像一夜之间全换了张脸。
偏偏田甜宿舍附近连个监控探头都没有。
今早他出去转了一圈。
提到田甜，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吃了亏的那个。
提到小林老师，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猥亵犯。
知道点内情的人，揣着同情心跟小林老师说几句话。
再多的，他们也不敢讲了。
田甜的后台太硬了，她小姨父是省纪委SJ田国富。
不知内情的，叽叽喳喳地议论，话越传越难听。
小林老师往外头转了一圈，撞见了田甜。
他赶忙奔了过去。
田老师，我想问问你，昨晚的事。
小林老师喉咙发紧，话说得恳切。
要是我哪里冒犯了你，我给你赔不是。
田甜听着这话，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
赔不是要是有用，警察拿来干嘛的？
她拿捏着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小林老师。
前阵子，她还天天黏在小林老师屁股后头。
小林老师明着暗着拒绝了她好几回。
现在倒好，小林老师成了她随手就能揉捏的面团，她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听见警察两个字，小林老师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赔不是！
田甜那表情，带着几分得意。
小林老师，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赔不是顶什么用？大人了，自己干的事自己兜着！
她重重哼了一声。
田老师，你千万别报警！我求你了！
小林老师眼眶都红了。
你不报警，让我怎么补偿都成。
他嘴里念叨着。
田甜瞥了他一眼，满脸的腻歪。
我说你这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求我有用？等着吃牢饭吧！
她心里灌满了恨意，全是对小林老师的。
以前她放低身段去追，人家不领情。
现在，她要拿自己的手段，狠狠出这口恶气。
你等着！
田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撂下话，她发动车子就走了。
那威胁白森森的，不带一点遮掩，小林老师魂都飞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如今这世道，田甜说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眼见田甜走远，小林老师没招了，爬起来，拖着两条腿往教学楼挪。
心里苦得跟黄连似的，可这会儿什么办法都没有。
课还得上。
几节课讲下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嘴里在嘟囔些啥，底下的学生听得直皱眉头。
下了课，小林老师去食堂扒拉口饭。
脚刚踏进食堂，周围的目光就齐刷刷投了过来，眼神五花八门。
田甜跟他的事，现在整个学校没人不知道了。
小林老师没着没落地打了饭，埋着头往嘴里塞。
他真要哭了。
看大家这副模样，他自己都有点犯嘀咕，难不成昨晚真对田甜干了什么混账事。
可他真不知道，昨晚喝断片了。
正扒拉着饭，一个人端着盘子挨着他坐了下来。
雷院长！
小林老师抬头看清来人，慌忙喊了一声。
来的正是汉东大学历史学院的雷院长。
雷院长板着脸，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好。
小林啊，你坐，我有几句话跟你讲。
小林老师点了点头。
雷院长拿筷子搅着饭，边吃边问。
小林老师，我平日里对你怎么样？
雷院长对我特别好！打从入职起，您就一直照顾我。
小林老师答得老实。
雷院长点点头。
那好，小林老师，我问你一桩事，你昨天跟田甜老师，到底闹的哪一出？
他口气很重。
小林老师摇了摇头。
雷院长，讲实话，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昨天我也喝多了，打从把田甜老师送回宿舍之后，后头的事全断了片，想不起来了。
雷院长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小林老师，你给我说实话！
雷院长，我不骗您！我讲的，句句都是实话！
小林老师急得额头冒汗。
听了这话，雷院长脸上绷紧的线条松开了一些。
嗯，你平日的为人，我心里有数，我愿意信你。
雷院长说。
可现在事情闹大了，你晓不晓得，田甜已经到咱们最近的派出所报案了，说你昨晚猥亵了她！
这话一出来，小林老师好像被一个闷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雷院长，那，那怎么办？
小林老师彻底乱了阵脚。
雷院长长长叹了口气。
现在没辙了，既然她报了案，派出所那边肯定得查你。
看着他脸色白得吓人，雷院长又出声宽慰了几句。
你放宽心，刚才学校领导找我谈话了，也提了这事。
你等会儿跟我去见一下校领导，把这事说明白，求他们帮忙想想招。
雷院长的话，小林老师连忙点头。
从农村考出来的他，被这几件事一吓，脑子都转不动了。
眼下，只能巴望着学校替他做主。
吃完饭，雷院长领着小林老师去了常务副院长的办公室。
哦，是雷院长和小林老师啊！请坐请坐！
常务副院长姓杨。
杨副校长扫了小林老师一眼，目光里也带着同情。
他知道小林老师背后没靠山，闹出这种事，往后的路算是堵死了。
可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还没摸清。
小林老师，你说说吧？
落座之后，杨副校长没绕弯子，直接切进正题。
小林老师迟疑了一下，就把事情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倒了一遍。
听完前因后果，杨副校长皱着眉头想了半晌。
这么说，你们部门的人昨晚出去聚餐，田甜跟着一块儿去了？
杨副校长问。
嗯，她平时跟我们部门一个老师关系好，就顺道去了。
那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碰过她？
杨副校长紧跟着追问。
小林老师摇了摇头。
杨副校长，我真的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盯着小林老师诚恳的眼神，杨副校长叹了口气。
事情一团迷雾，他不好下定论。
可小林老师平日的做派，压根不像田甜说的那样。
倒是田甜，私生活不检点，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她经常领着不同的男人回教师宿舍，动静整栋楼都能听见一宿。
这是杨副校长上午找了几个人谈话摸出来的底。
可麻烦就麻烦在，小林老师压根儿断片了。
他完全记不得了。
杨副校长思忖了一会儿，起身给汉东大学片区的派出所拨了个电话。
是周所长吗？我是老杨啊！
哈哈哈，没错，跟你打听个事，这样，我们学校不是有个田甜老师向你们所报案了吗？
唉！这事，我问是问了，可也没理出个头绪，断案还得靠你们公安嘛！
什么？你们下午就要传人？我提个建议啊！现在这个小林老师情绪有点稳不住，你们看能不能缓两天再传唤？
好好好！多谢支持啊！那就定在两天后！
挂了电话，杨副校长重新坐了下来。
这样，小林老师，我跟派出所那边讲好了，两天之后，你去派出所走一趟，他们就找你问个话。
这两天你好好缓缓，仔细捋一捋那天晚上的事，回头跟警察好好说。
小林老师慌忙点头。
谢谢杨副校长！
杨副校长笑了笑。
没事没事，你是咱们汉东大学的教职工，出这种事，我心里也难受，可没招啊，到时候你照实说就行。
小林老师又点了点头。
好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小林老师点头应了，跟两人道了别，回了宿舍。
小林老师走了，门重新带上。
杨副校长，您话说得这么拐弯抹角，您寻思着，小林老师能听懂吗？
雷院长有点不放心。
听懂没听懂，我话也只能点到这份上了，老雷啊！
杨副校长长长叹了口气。
他既然啥都不知道，那就咬死了没碰过田甜，那地方没监控，他心里也有数。
等公安拿不出证据，他们也不能胡乱抓人吧。
雷院长接话道。
就怕他转不过这个弯啊！说实话，小林老师就是那种闷头搞学问的人，这些弯弯绕绕他参不参得透，还两说呢。
杨副校长眼底发沉。
杨副，您是担心，田甜的后台吧。
雷院长把话挑明了。
杨副校长意味深长地望了雷院长一眼。
田甜是田国富塞进来的，这事，中高层心里都揣着明白。
可小林老师压根不知道这个。
听天由命吧。
杨副校长语气里也透着无奈。
田国富可是省纪委SJ，实打实的副部级，杨副校长再想帮，手也伸不过去。
这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另一头，田甜从派出所报完案出来，兴冲冲地给田国富拨了电话。
小姨父，我已经报案了。
嗯，报了就好！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应着。
你来我家里一趟吧。
田甜开着车到了田国富家。
田国富正和侯亮平坐在那儿喝茶。
小田啊！这位是咱们监察室主任，侯主任！
田国富拿眼看了下田甜，顺口介绍。
田甜立马吃透了田国富眼神里的意思。
她当时就戏精上了身，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侯主任，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瞧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田甜，侯亮平先安抚了几句，跟着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你放心，这种人渣，我指定要把他公职和d籍一起撸掉！
谢谢侯主任！
田甜一边抽泣一边道谢。
两人互相留了电话，田国富叮嘱田甜，后头的事直接找侯亮平就行。
第二天，田甜跟学校的人打听动静。
一听说小林老师居然还在学校里晃荡，田甜的火气噌地就窜上来了！
她抄起电话就给侯亮平打了过去。
侯主任，您得替我做主啊！我昨天去报案，到现在派出所都没传唤那个人，他们是不是收了黑钱啊！
田甜捏着哭腔喊道。
侯亮平一听，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你放心，田老师，我这就给派出所去电话！
田甜是田国富特意交代给侯亮平的，这正是他表现的时候。
挂断电话，他立马就给派出所拨了过去。
喂！找你们周所长！
请问您是？
哼！我告诉你，我是省纪委监察室主任侯亮平！赶紧把你们周所长叫来！
听到省纪委三个字，接电话的民警头皮一下就炸了。
好的，您稍等。
说完，接线员撒腿就往周所长办公室跑。
不好了，所长，省纪委来电话了！
周所长正在翻文件，被这话吓得一激灵。
省纪委？
纪委把电话打到派出所，这阵仗让他浑身发毛。
纪委的人天生就压人一头，更别提对方还是监察室主任。
这级别高出他太多了，周所长哪敢怠慢。
他几步抢到电话旁，抄起了听筒。
您好！侯主任！
听到声音，侯亮平冷哼一声。
是周所长吗？
是是是！您请吩咐！
昨天，汉东大学有个叫田甜的女老师，向你们报案了，你们凭什么不传唤嫌疑人？
我给你讲，你这是办案不力，我治你的罪都够格！
侯亮平的声音又硬又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所长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没有没有，侯主任，您听我解释，是汉东大学那边，跟我们商量晚几天传唤嫌疑人，说嫌疑人情绪不太稳。
周所长急急忙忙解释。
不稳？
侯亮平发出一声冷笑。
不稳，他有什么不稳的？他猥亵了别人，别人就稳了？
我告诉你，田甜老师现在的情绪也很不稳！田甜老师要是出了事，我拿你问责！
周所长连连点头。
那，侯主任，我们现在就传唤嫌疑人。
侯亮平又重重哼了一声。
我告诉你们，一定要秉公办案！
撂下这句门面话，他当即挂断了电话。
周所长已经吓得满头满脸都是汗。
他抬手抹了把汗珠子。
转身叫进来两名警察。
你们去，把汉东大学那个小林老师传唤回来。
这话一出，两名警员面面相觑。
所长，之前不是跟汉东大学说好了，过几天再传唤的吗？
周所长叹了口气。
现在，来不及了，我也没辙，你们去传唤吧。
两名警察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所长就是他们的天，当然听所长的。
你们等等！
周所长叫住了他们。
态度放温和点！
还有，这个电话我记得是自动录音的对吧？通话内容是不是能拷出来？
是的，所长。
把刚才那个通话内容给我拷一份。
拷贝好了，两名警察出了门。
小林老师，这是传唤令，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警员在汉东大学找到了小林老师。
看到两个穿制服的，小林老师嘴唇没了血色。
不是说好了……
情况变了，你先跟我们走吧，没事的。
一个民警放缓语气说。
小林老师木木地点了点头，跟着两名警察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