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老师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赵东来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绷到极限之后，索性把它拽断了。
站在汉东大学全校教职工跟前，替小林老师把名声扳回来，这事儿说到底也没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
李达康把他叫去谈过，降职的板子已经举起来了。
他现在顶的是京州市局的帽子，不是他赵东来个人的脸。
趁手头还是市局局长，赶紧把窟窿堵上，对上头有个交代，上头看他表现，处分的时候也能留点余地。
赵东来这几句话一撂，朱SJ愣了愣。
他瞄了赵东来两眼，视线又转到小林老师身上，嘴巴动了动，话终究没有挤出来。
京州市局局长这个位置，分量搁在那儿。
小林老师呢，学校里头一抓一大把的普通老师。
说什么证明，骨子里是赔不是，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别扭。
可赵东来话都撂这儿了，朱SJ也不能拦着。
他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些边角，小林老师后头站着的东西，没那么单薄。
小林老师听赵东来这么一说，也没往外推。
田甜泼他脏水到现在，身上心里搓磨得够呛。
这些罪，哪一桩不是京州市局塞给他的。
现在他们站出来把名头洗干净，这难道不是本分？
屋里闷了一会儿，朱SJ先出声了。
行，赵局长肯费这个心，汉东大学这边没二话！我这就把人招呼齐了开会。
赵东来把头点了点。
朱SJ，辛苦你跑一趟。
朱SJ瞧了两人一眼，从上发上撑起来。
赵局长，手头还有点杂事，我先回办公室。
官场里头泡了这么些年，眼力见朱SJ还是有的。
这会儿他在屋里杵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能说的话，前一阵子他都倒给小林老师了。
可说到底，市局把人扣了，名声上那一刀是市局捅的。
谁系的疙瘩谁解。
正好赵东来在，让他跟小林老师把话摊开聊聊。
朱SJ脚后跟一出门，赵东来把门带上了。
小林老师，这些天怎么样？
他语气松快得有点刻意。
天天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混着过呗。
小林老师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唉！前头那档子事，我当局长，没把底下人看住，你别往心里去。
赵东来这话说得诚恳。
一半是心里真过不去。
另一半，李达康的交代压在那儿。
小林老师听完，那口气叹得老长。
打那回之后，工作上的憋屈就没断过。
赵局长，田国富那头，有下文吗？
小林老师脸一歪，眼窝里烧着的东西，压都压不住。
赵东来顿了片刻，盘算了一下，还是把底透给他了。
照理这事还在保密期，可我跟你交个底吧，田国富已经被留置了。
再隔些日子，新闻上他那些事，你就能瞧见了。
小林老师听罢，下巴慢慢往下压了压。
坐到田国富那把椅子上的人，权力扒了，扔进大牢里蹲着，这就是最解恨的收拾。
你放心，往你身上泼脏水的那几个，谁也别想溜！
赵东来盯着小林老师。
田甜还在学校上她的班？
小林老师鼻子嗯了一声。
你等着瞧，她也蹦跶不了几天，上头饶不了她。
行了，你也别窝心了，这事，我当你面给正过来！
下午，汉东大学那间气派的会议室里，黑压压坐满了全校的教职工。
党委朱SJ端着场子。
各位老师，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就奔着一件事！
他话在这里断了断。
替小林老师把清白找回来！
朱SJ话音一落，满屋子炸了锅，谁也没料到今天这会，是冲着这事儿来的。
台底下，众人脸色各异。
杨副校长头一偏，朝小林老师笑了笑，点了下头。
这事打根上起，他就没疑过小林老师。
雷院长什么话也没说，手在小林老师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他从来没信过小林老师能干出那种勾当。
冤屈洗掉了，雷院长打心眼里替他松快。
小林老师手攥得骨节发紧，眼眶里已经转着泪光了。
这一天，他熬了太久了。
田甜那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田国富跟她咬死的是出差。
一种说不上来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督导组那头，查出结果把田国富带走了？
一层黑云兜头罩下来。
前一阵子学校里头出的那桩事，有人摸得清来龙去脉，有人只捕了点风。
这事儿，小林老师身上扛的委屈不轻。
朱SJ的口气里带着可惜。
今儿个，京州市局赵局长也到场了。
他就是冲这事专程来的，话筒交给赵局长！
赵东来站起身，冲着满屋子人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巴掌拍得跟打雷一样。
赵东来坐下，开了腔。
各位，我把事情从头捋一遍，捎带到的人，别往心里去。
话落了，他视线穿过人缝，跟小林老师碰了一下。
小林老师把头点了点。
赵东来这才顺着往下说。
前阵子，咱们汉东大学有位女老师，跑到学校边上的派出所，说自己被小林老师煨亵了。
赵东来这几个字一从嘴里蹦出来，所有人的脖子跟装了轴似的，齐刷刷转向田甜。
这事，汉东大学里想找个不知道的都难。
田甜脸涨得血红。
全盯着我干嘛啊！
她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
赵东来看在眼里，没当回事，嘴没停。
结果，有些部门的人，跟市局里几个害群之马勾连到一块儿，证据根本立不住脚，硬把小林老师拘了。
赵东来脸色沉得很。
这之后，省厅和上头下来的督导组，先后把这案子翻出来重新审。
省厅和督导组给出的结论，一个字都不差。
就四个字：纯属捏造！
赵东来话一砸实，底下嗡的一声。
目光分了两拨，一拨给了小林老师，一拨给了田甜。
在场谁都清楚，站中间的就是他俩。
小林老师脸上看不出悲，也瞧不出喜。
这段时间吞下去的窝囊和羞辱，只有他自己称得出斤两。
田甜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督导组的结论竟下来了。
还把这种事拿到全体大会上往外扬。
她恨不得脚底裂条缝钻进去。
心里头另一个念头也在翻：这事田国富能摆平啊！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她脑子里正乱着，小林老师已经被人请到台上去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
赵东来把腰深深弯了下去，一个躬鞠到了底。
小林老师，京州市局欠你的，我当面赔！
论级别，他也是个厅级，根本犯不着来这一出。
可只要能给处分减点分量，别说鞠躬，再难的他也照做。
小林老师把头点了。
公道这东西，拐了那么多弯，到底还是找上门了。
赵东来转过身，跟小林老师两手紧紧握在一块。
他带来的宣传员立刻举起机器，快门按得咔咔响。
这阵仗是赵东来提前交代好的，越多的领导瞧见越好。
照片拍完，赵东来坐回原位。
他眼皮一抬，就锁住了田甜。
一股恶气从心底顶上来，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他跟这事本来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祸根就是田甜！
虽说底下人犯浑，可板子最后落到他头上。
没田甜这一出，降职怎么着也排不到他。
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打算留面子。
反正田国富已经进去了。
我底下要说的话，不点名不点姓，谁也别往自己身上揽！
赵东来起了个调子。
有些xxN，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觉着天底下都得让着她！
这话一出口，田甜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一堆教职工扭脸看她，嘴角憋着笑。
谁都不是聋子，赵东来这盆水就是冲她泼的。
现在社会对xxN保护得那叫一个周全！可也别太把自个儿当盘菜了，旁人瞅你一眼，就是非礼你了？
那你锁在家里别出来啊？出门来晃什么呢？
人有的时候还是得照照镜子！
赵东来没给她留半点余地。
反正田国富已经折进去了，怎么说田甜都翻不了天。
表面光溜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底子里是个什么货色啊！
如今男女那点事也随便得很！
特别是有些xxN，私底下的男女关系，都没法拿眼瞧！
我这话糙理不糙，干特殊行当的，碰过的男人恐怕都没她多。
赵东来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屋顶差点被笑声掀翻。
笑声灌满了屋子，大半个场子的人都回头瞅田甜，眼神里全是刀子。
田甜双手死死攥拳，手指节掐得发白。
脸上红得跟火烧似的，眼眶里水光已经在打转了。
赵东来嘴皮子还要动，她抄起手边的玻璃杯，砰一声拍在桌上，砸得稀碎。
她陡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向赵东来。
这一下子碎裂声，把满屋的笑声硬生生切断了。
所有人把头拧向田甜。
赵局长，你别太骑在别人脖子上拉屎了！
田甜手指着赵东来，嗓子都劈了。
赵东来瞧她站起来，眼底的嘲弄厚得能刮下来。
主席台上坐着的那几位，脸色青了白，白了青。
赵东来嘴里蹦这些话，他们没料到；田甜炸毛，他们更没料到。
一时间，竟都不知该怎么接。
朱SJ，这位是？
赵东来明知故问。
朱SJ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赵局长，这位就是田甜，别跟她一般见识。
赵东来把头一点。
视线甩向田甜。
田甜老师，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谈的是社会上的歪风，又没指名道姓，你可千万别对号入座！
这话一递出来，教职工们又哄堂大笑。
她那点道德底子，在场谁心里没本账。
汉东大学出了名的烧鸡。
朱SJ有些不安地看了赵东来一眼。
不明白他今天怎么专挑这根刺。
你鬼扯！你就是冲我来的！
田甜张嘴就骂，眼泪顺脸淌下来。
你晓得我是谁吗？我姨父是谁你晓得吗？
田甜声音往上拔。
赵东来脸上翻过一丝不屑。
田国富还立着的时候，他真不敢这么撕破脸。
可田国富已经给摁进去了，他不趁着这时候把界线划清，难道等着别人把他跟田国富那条线捆到一块儿？
树都倒了，还怕什么。
晓得，我当然晓得。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我赵东来嘴里蹦过你田甜两个字吗？
赵东来没退半步。
你等着，我叫我小姨父拾掇你！
田甜把威胁甩了过去。
赵东来笑着把头一点。
嗯，我候着。
对这么一个光长脸蛋不长脑子的女人，他才懒得客气。
田甜看着赵东来这幅神态，心反而往下沉。
把田国富前后种种一串，她摸到了那个最坏的可能——田国富出事了！
田甜老师，你报假警那笔账，我这儿还没跟你算呢？
赵东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好歹顶着厅级的帽子，田甜当着这么多人抽他的脸，他还客气什么。
他眼下可还没卸任京州市局局长！
我报假警？你们干的不就是给老百姓跑腿的活儿吗？
既然脸皮已经扯烂了，田甜也不管不顾了。
之前你们判了，如今又跳出你这个局长，说前头的判决不顶用！合着拿我当猴耍呢？
赵东来又哼一声。
就是有些部门硬压着，加上市局里几个败类跟着起哄，才整出那种笑掉大牙的判决！
再说了，这是上头督导组拍板的结论。
田甜老师，你这是想跟上面顶着干？
赵东来反手就给她扣了一顶大号的帽子。
田甜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再怎么泼，跟上面硬顶的话，借她八百个胆她也吐不出来。
这话，田国富在位时也不敢碰。
你甭往我身上乱扣屎盆子，现在掰扯的是你们京州市局那档子烂事！
田甜嗓门不减。
赵东来脸绷得像块铁板。
本意是收拾她一顿出出气。
可瞧这架势，是打算跟他杠到底了。
那就谁都别想善了。
田甜老师，敢问您是哪位啊？
赵东来话里全是刺。
扒到底也就是个普通大学老师，还真把自己当块材料了！
京州市局上头挂着市委，挂着厅里，几时轮到你在这儿指指戳戳！
田甜脸白得跟粉墙一样，人晃了晃差点没栽倒。
赵东来话里的那股子瞧不起，连遮都没遮。
她气得腿肚子直打软。
赵局长，你别把人往死里踩！
田甜哭声都带出来了。
我踩你？我从开口到现在，提过你田甜一个字没有？是你上赶着往枪口上撞，我怎么踩了？
我看，是你在踩别人吧。
督导组结论摆在那儿，事发那天有人亲眼看你和小林老师各回各的宿舍，你还赖人家煨亵你！
赵东来把机关枪架上了。
降职这口窝囊气正没地方撒，撞上罪魁祸首，他还能搂着？
你是想男人想魔怔了吧，人家一个青年博士，你？哼！
赵东来重重一哼。
你跟我说清楚！今儿个不跟我低头，我跟你没完！
田甜哭嚎着，手刨脚蹬往台上扑，被几个教职工硬拽住了。
说清楚？
赵东来也火了，腾地站起来拿手指着田甜。
行，今天就给你掰扯明白。
你追了小林老师多长时间追不上，掉过头就泼人家脏水，说人家煨亵你。
闹到最后，小林老师被派出所问完话，你又搬出家里的门路，让市局那几个败类警察硬生生多关了人家十几天。
这还不算完，又让某位领导鼓动教职工把人家架在火上烤。
那位领导是谁我不点名了，眼下已经降了职。
台下，汉东大学原校长脸上青红交替。
带着教职工孤立小林老师的，就是他。
你自个儿说说你这干的是人事吗？还叫我说清楚？
先把你自个儿的烂账捋捋吧，仗着家里的势随便冤枉人，光凭这一条，诬陷罪就够你喝一壶的！
还有，你一个学艺术的，汉东大学连个艺术学院的牌匾都没有！你怎么混进来的？
你跟一大把男人不清不楚，学生里头都有！
你还觉着自己能跑？纪委和检察院的人，一会儿就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