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没当回事，笑着摆了摆手。
哪来的抢功这一说。
他是省委书记，不论怎么讲，这事他都是头号责任人，功劳簿上少不了他那一笔。
他接着说。
再说了，上面也不糊涂，他干了什么，我们干了什么，上面的眼睛亮着呢。
骆正源听高育良讲完，点了下头。
高书记，我懂了。
高育良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呀，别太计较这些。
说到底，这些事都得经咱们的手去办，稳住了就行。
骆正源嗯了一声。
那就照这个路子走吧，纪委这边继续抓反腐，查赵立春剩下的那些人，该抓的抓。
公安那边，抓紧审赵瑞龙，把口子撕开。
高育良交代道。
骆正源和祁同伟都点了点头。
沙瑞金想怎么表现是他的事，他们手头的活照样得干。
事到如今，沙瑞金能插手的空间早就不大了。
他们现在只是在执行上面的部署。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把上面的意志贯彻到底才是头等大事。
几个人喝了一阵茶，各自散了。
手里都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
祁同伟回了省厅。
赵瑞龙开口了没有？
祁同伟进门就问。
常副厅长起身敬了个礼。
一个字都没吐。
哼，嘴还挺硬。
祁同伟冷哼了一声。
这么着，我亲自来。
他说。
常副厅长看了祁同伟一眼。
厅长，他充其量就是个生意人，哪至于让您亲自上阵？
常副厅长对赵瑞龙显然也看不上眼。
没了赵立春那层皮，赵瑞龙就是个普通商人，在这帮高级官员眼里根本排不上号。
祁同伟笑着把手一摆。
话不能这么讲，这个人分量很重。
撬开他的嘴，就等于把整个赵家的罪证链子攥在手里了。
赵家那摊子烂事，所有底细都在他肚子里。
他说。
常副厅长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去把人提出来。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
祁同伟走进审讯室，在桌子一侧坐下。
指间转着笔，脑子里过着审讯的节奏。
赵瑞龙是赵家那些违法勾当的直接操盘手。
赵立春充其量是顶保护伞。
赵家犯的那些事，没人比赵瑞龙更门儿清，连赵立春都不如他清楚。
这一场审讯，太关键了。
没多大会儿，赵瑞龙被带了进来。
祁同伟抬起头，冷眼盯着面前的人。
赵瑞龙虽说被关了，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头还没褪干净。
他抬起头，跟祁同伟那双冰冷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浑身打了个激灵，脸上还硬撑着镇定。
赵瑞龙，又见面了。
祁同伟笑了笑。
赵瑞龙哼了一声。
是你！
他对祁同伟记得很清楚。
赵立春还在省委书记位子上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祁同伟起过冲突。
只是那回冲突虽然不小，赵小惠却火急火燎地把他按住了。
因为赵立春清楚，祁同伟的水有多深。
赵瑞龙也没料到，祁同伟会亲自来审他。
你一个公安厅长亲自审我，不嫌大材小用？
赵瑞龙冷笑着问。
祁同伟也笑。
大材小用？我看不见得，赵公子，你可是赵立春的心肝宝贝，汉东头一号的公子哥。
搁以前，我还真没这个资格坐在这里审你。
祁同伟说。
赵瑞龙哼了一声，没接话。
祁同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这脾气，还跟从前一个样，半点没收敛。
脾气大关你什么事？
赵瑞龙讥讽道。
祁同伟重重地哼了一声。
关我什么事？
我提醒提醒你，你爹赵立春已经被抓了，你才落到今天这一步！
你能混到今天，不全靠你爹吗？
离了赵立春，你连个屁都不是！
祁同伟一点情面没留，直接骂了出来。
旁边负责审讯的人看得直咋舌。
他们审的时候哪敢这么骂赵瑞龙，也就祁同伟有这个底气。
把你那脾气收收，现在的汉东，早不是你赵家的地盘了。
祁同伟用力敲了敲桌面。
这几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赵瑞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他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拿眼睛瞪着祁同伟，靠这个撒气。
祁同伟一巴掌拍在桌上，拿手指着赵瑞龙。
我明告诉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这里是汉东省公安厅，我是厅长，你拿什么资格瞪我？你当这是菜市场？
还有，现在是在审讯！别摆出那副苦大仇深的嘴脸，好像谁对不住你似的。
你赵家犯了法，你还横什么？
祁同伟说完，也瞪了回去。
两个人四只眼对着，空气像是被攥紧了一样。
赵瑞龙扛不住这股压力，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祁同伟见他蔫了，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他摸透了赵瑞龙的性子，也知道之前的人为什么审不出来。
赵瑞龙这人，气焰太盛，谁都不放在眼里。
普通审讯人员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祁同伟就不一样了。
省委常委、副省长、公安厅长，头衔一个叠一个。
赵瑞龙仗着是赵立春的儿子，谁都瞧不上。
可祁同伟这一串身份压下来，赵瑞龙那点优越感连渣都不剩。
他是赵瑞龙，不是赵立春。
何况赵立春本人都已经倒台了。
眼下想从赵瑞龙嘴里掏出东西，头一步就是把他的气焰彻底打掉。
这是祁同伟干了多年公安攒下的经验。
这一步，算是成了。
赵瑞龙脑袋耷拉着，不再吭声。
连旁边做笔录的人，心里都对祁同伟多了几分佩服。
这么难啃的赵瑞龙，被祁同伟一把按住了。
祁同伟见他的气焰已经被打下去，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你要愿意谈，咱就好好谈。
他说。
我没啥好谈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气焰是灭了，嘴还是硬的。
祁同伟笑了一声。
赵瑞龙，你装傻的本事还真不赖。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笑。
你拿我当傻子？你当年在汉东干的那些事，汉东有几个不知道的？
赵瑞龙抬起头。
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痛快判我死刑不就行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证据得做瓷实了！
证据不行，我可是要反告你们的。
赵瑞龙心里清楚，当年那些事，知道的人多，拿得出证据的人少。
拿不出证据，就定不了罪。
判刑？死刑？
祁同伟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
你当年干的那些事，判你倒是省事。
你不会不知道刘新建和毛正清已经被我们拿下了吧？跟你交个底，他们全撂了。
这俩人，就是你赵家养的两条狗。
这些年，他们用公权力给你赵家输送了多少利益！
就冲这几十个亿，判你个无期富富有余！
赵瑞龙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无期就无期，那又怎么着？
他说。
反正罪名是你们定的。
哪来那么多腐败分子，说白了不就是你们内斗嘛！
祁同伟眉头一皱。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
你觉得自己没贪？刘新建和毛正清没贪？你爹没贪？你有脸说这话？
要不是你们自己贪了，就算我们真想整你，拿得出证据吗？
他呵斥道。
赵瑞龙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祁同伟这话，他也觉得挑不出毛病。
要是他们自己没伸手，祁同伟也抓不住任何把柄。
我劝你，老实交代。
祁同伟说。
你们既然手里有证据，直接判就行，用不着我交代什么。
赵瑞龙哼道。
祁同伟笑了笑。
我们手里掌握的那些，是别人嘴里供出来的，得你自己认才行。
赵瑞龙哼了一声，把头别过去，嘴闭得紧紧的。
他摆明了不想招。
赵瑞龙，我提醒你，你现在的态度，会牵累你们赵家所有人。
所有人？不都让你们一锅端了吗？
赵瑞龙说。
一锅端？我看未必吧，你不是还有个姐姐，赵小惠？
这话一进耳朵，赵瑞龙眼珠子一下瞪圆了。
你敢碰我姐？实话告诉你，你们动不了她！
赵瑞龙说。
祁同伟笑了笑。
动不了？就因为她嫁进了豪门？
你们赵家贪了这么多钱，赵小惠就一点没沾？
赵瑞龙坐不住了。
你别血口喷人！我姐跟这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且，她早就嫁出去了！
祁同伟笑了笑。
可她身上流的是赵家的血。
她和赵家是掰不开的。
至于赵家的贪腐跟她有没有直接关联，我看，还得打个问号。
赵瑞龙哼了一声。
你动不了她！
动不了？
祁同伟笑了笑。
你真当我这个公安厅长是吃干饭的？我提醒你，我不是你爹提上来的人，我动不了赵小惠，我背后的人还动不了？
他把这句话撂下，眼睛紧紧锁住赵瑞龙。
赵瑞龙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祁同伟背后站着谁，他心里当然有数。
那个人，是上面极为倚重的。
听他父亲说过，那人还有可能再往上走一步。
那就太吓人了。
我给你时间慢慢想，不过，我的耐心不多。
说完这些，祁同伟不再搭理赵瑞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
脚步放得很慢。
这些都是做给赵瑞龙看的。
他当然能动赵小惠，但那也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他只是想借这个由头撬开赵瑞龙的嘴。
赵瑞龙额头上的汗珠子不断往下淌。
他和父亲都已经被抓了。
要是姐姐再被牵进去，赵家就彻底完了。
祁同伟慢悠悠踱到门口，脚步刚抬起来，赵瑞龙出声了。
好，我说！
他说。
祁同伟步子瞬间顿住，转过头盯着赵瑞龙。
你肯说？别回头又反悔！
赵瑞龙一脸汗，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
我不反悔，现在就说。
祁同伟笑着回到椅子上坐下。
审讯这套门道他太熟了，对付赵瑞龙这种死不开口的人，捏住软肋就行。
是人就有软肋。
赵瑞龙的软肋，就是赵家。
这一点，祁同伟看得很透。
不然他倒腾那么多钱干什么？
几十上百亿，花几辈子都花不完。
说到底，还是为了赵家。
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祁同伟对赵瑞龙说。
他朝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
记录员立马打起精神，准备记录。
当时，我为了自己搞钱，决定注册一个公司，让我父亲赵立春给我撑腰。
赵瑞龙开始交代。
提到他父亲，他一点没避讳。
他也明白，到了赵立春那个级别，倒台不是简单的贪腐问题，背后牵扯的因素太多。
他父亲必定要倒。
而且，他干的那些事，没有他父亲的支持，一件都办不成。
我父亲赵立春呢，也确实给了我一些支持。
祁同伟打断了他。
什么样的支持？说具体。
总不能光靠嘴皮子支持吧？
祁同伟笑了笑。
支持多了去了，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赵瑞龙说。
祁同伟脸一沉。
就从汉东油气集团开始说！刘新建，六年时间，从一个副营级的转业干部，提到正厅级，你总不能说他能力特别出众吧？
你们赵家把他提上来，到底打了什么算盘。
人事安排是省委定的，我一个做买卖的怎么知道？
赵瑞龙抵赖。
祁同伟重重敲了下桌子。
你少给我耍滑头！谁不知道，当年汉东就是赵立春一个人说了算，而赵立春最听你的。
你一张嘴就把李达康从吕州弄到了林城，没冤枉你吧？
这事你也知道？
赵瑞龙脸上露出惊讶。
祁同伟哼了一声。
我知道的事，比你以为的多得多，所以老实交代。
赵瑞龙丧气地耷拉下脑袋。
是我父亲看中了他那个死脑筋，说好听点就是忠诚吧。
为了让他帮我套资金，就把人提上来了。
这么说，你们早就盯上汉东油气集团这块肥肉了？
祁同伟问。
赵瑞龙点了点头。
油气这块一直都是大肥肉，以前是梁群峰的人把着。
我父亲把刘新建提上来的时候，梁群峰差不多不太管事了，我父亲就把刘新建塞了进去。
刘新建上任以后确实听话，变着法子给我名下的公司输了不少钱。
赵瑞龙说。
刘新建具体是怎么输送的，祁同伟也问得很细。
说辞和刘新建交代的基本吻合。
祁同伟示意记录员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然后他又看向赵瑞龙。
丁义珍是不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