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摆上桌后，几个人依次坐好。裴一泓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向刘神长：“老刘，今天怎么也得喝两口吧？”
刘神长连忙摆手：“我已经戒酒很久了。不过今天是我退休的日子，你们来了，我怎么也得陪着喝一杯。”
“我去了江州以后，同样很久没碰酒了。”刘副神长接过话头，“今天老叔退休，咱们就破一次例。”
贡正清也笑道：“对，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喝一点无妨。”
刘神长听得哈哈大笑，目光在祁同伟和刘副神长身上转了一圈。
“退休可是喜事，当然要喝。更何况今天还有两位年轻朋友陪着，我跟你们坐在一块儿，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不少。高兴，必须高兴！”
“能和几位领导一起吃饭，我们也觉得高兴。”刘副神长笑着回应。
比起祁同伟，他和桌上的几个人确实更熟。毕竟他是刘神长的侄子，裴一泓和贡正清也早就认识他，平时来往自然不少。
祁同伟端起杯子，接着说道：“能和几位领导坐在一起，对我们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你们经历得多，随便几句话，都够我们学很久了。”
这话一出，刘神长、裴一泓和贡正清互相看了一眼，顿时都笑出了声。
贡正清放下酒杯：“祁副神长，你这话说得不对。”
祁同伟一怔：“哪里不对？”
贡正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刘神长：“老刘，这个道理是你说，还是我来说？”
刘神长靠在椅背上，笑着摇头：“你来说吧。我现在已经退休了，教导年轻人的活儿，就不接了。”
“那我就说两句。”
贡正清把视线落到祁同伟身上，语气依旧轻松，话里的分量却重了起来。
“祁副神长，你应该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只是这些东西，以前没人替你归纳过。以后你要记住，你就是你，不是谁的学生，也不是谁的附属。”
“我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真正教给你，你也不需要把自己变成我们的样子。说到底，你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甚至在某些方面，应该是我们向你学习。我们已经老了，而你们是新时代走出来的人，今后的路要由你们自己去走。未来属于你们，不属于我们这些已经走过一段路的人。”
“当然，说完全学不到也太绝对。前人的经验和教训，还是可以参考的。但那些东西并不是你从我们身上照搬过去的，而是经过你自己的消化，最后变成成就更好自己的养分。”
贡正清说完，裴一泓和刘神长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裴一泓故意说道：“祁副神长，老贡讲话一向绕，你听懂没有？”
“听懂了。”祁同伟笑了笑，“贡书记的意思是，每个人都得保持自己的独立。无论从什么地方得到启发，最终目的都是补足自己，而不是把别人那套东西原封不动地装进脑子里。”
裴一泓顿时乐了：“你这个总结，听着还有点哲学味。看来你和老贡确实聊得来。”
贡正清朝祁同伟竖起大拇指：“反应这么快，平时肯定没少读书。”
对方不仅听明白了，还能立刻把意思重新说出来，这让贡正清颇为意外。他见过不少官员，肚子里没多少东西，升得快全靠逢迎拍马。像祁同伟这样，身上有武将的硬气，平日里又愿意读书思考的人，确实少见。
裴一泓也跟着夸道：“别看祁副神长带兵出身，读的书可不少。我看啊，称他一声儒将也不过分。”
“两位领导太抬举我了。”祁同伟连忙摆手，“平时休息时确实会翻几本书，不过距离你们说的那种程度，还差得远。”
刘神长见两人越夸越起劲，立刻插话：“我说，你们两个老头不会是看上我汉东的人了吧？”
裴一泓笑得毫不客气：“你都退休了，我们从你手里借个人，难道还不行？”
贡正清也在旁边帮腔：“人才嘛，总得多放到不同地方历练。老刘，你都不管事了，还操这个心干什么？”
桌上再次响起一阵笑声。
刘副神长见状，也加入了这场玩笑：“祁副神长，要不你来汉江省？裴书记你已经见过，安邦神长你也认识。汉江的政治生态，可不是汉东能比的。”
贡正清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啊，老裴，你们这是仗着人多，准备一起抢人？”
“我们人多，当然要发挥优势。”裴一泓笑道。
贡正清看了看对面几人，马上换了个说法：“不过，大家在这里起哄也没用，最后还是要看祁副神长自己的想法。”
说着，他从身上取出一张名片，递到了祁同伟面前。
“刚才的话不是单纯开玩笑。你要是以后想到江州工作，随时联系我。”
这一手显然出乎裴一泓的意料。他先是怔了一瞬，紧跟着就笑了起来：“老贡，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随后，他转过脸对祁同伟说道：“小祁，老贡想说的话，我也有同样的意思。什么时候想来汉江，直接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以前就给过你，别忘了联系我。”
刘神长一看两位老朋友已经开始当面挖人，笑着说道：“你们这么闹，我汉东可不会轻易放人。”
贡正清挑了挑眉：“你说的是沙瑞金？”
“没错，就是咱们那位省委书记。”
贡正清和裴一泓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
“老刘，你的消息该更新了。”裴一泓说道，“汉东现在正在快刀斩乱麻，等那边的事情收尾，沙瑞金就要调走了。”
刘神长问道：“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他虽然这样问，却并不觉得震惊。以沙瑞金在汉东的做派来看，这样的结果并不突兀，甚至可以说是最合适的安排。
裴一泓抬起手，朝上方指了指：“前些天我去燕都汇报工作，上面有人跟我透露了消息。”
贡正清点头：“我也一样。那天燕都召见我，他们在谈话时把这个意思透了出来。”
刘神长笑了笑：“你们两个的消息，确实比我灵通。我现在是不想管事了，不然那个姓沙的，哪能在汉东闹成这样？”
裴一泓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我在汉江也听说了。沙瑞金到了汉东以后，马上就掀起了一场风暴。不过，他真正针对的，可不只是赵立春那一边。”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祁同伟。
祁同伟回望过去，神色没有变化，只是对着裴一泓笑了笑。
对方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裴一泓显然知道汉东发生过什么。祁同伟并不觉得奇怪，以裴一泓的关系和眼界，能掌握这些消息很正常。
“来，先喝一杯。”贡正清举起酒杯，“老刘，恭喜你正式退休。”
众人一同举杯，将杯中的酒喝了下去。
饭桌上的话题越来越多，几轮酒过后，所有人都喝得兴致高涨。贡正清拿着酒杯走到祁同伟身边，和他碰了一下，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祁副神长，我知道你身上发生的那些事。”
祁同伟明显没反应过来：“贡书记，您知道什么？”
贡正清点了点头：“汉东这场反腐行动开始以后，外面一直盯着后续。赵立春的级别摆在那里，这就已经不是汉东一地的普通事情了，谁都会关注。”
“沙瑞金我们以前也见过。他属于年轻一派，做事比较狠，很多想法和我、裴书记都不一样，所以我们并不是一路人。”
“他在汉东采取的措施，还有那些处理方式，我们都知道。”
裴一泓在旁边接了一句：“只是祁副神长，让你受委屈了。”
听到这里，祁同伟终于明白了。贡正清说的，是沙瑞金当初让田国富针对他的那件事。
他轻轻一笑：“谢谢贡书记关心。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后来田国富和侯亮平都进去了，那是他们自己种下的结果。”裴一泓说道，“沙瑞金手里没了那把剑，自然也很难再拿你怎么样。何况，他自己都快离开汉东了。”
说到这里，裴一泓的语气又严肃了几分。
“但你也不能因此放松。沙瑞金一走，汉东会立刻空出两个位置，而且还是最重要的两个位置。你现在的职务不低，手上也有力量，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留神。”
“权力出现空档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接下来你一定要小心。”
祁同伟听得认真，郑重地点了点头。裴一泓能走到今天，经历过的弯路和风浪绝不会少，他说出来的话，自然值得重视。
贡正清叹了口气：“可惜，你现在还差一步。要不然这一次，神长的位置就有机会落到你头上了。”
“没关系，后面还有机会。”刘神长笑道，“祁副神长还年轻，我们这些老头子，没法和你比。”
裴一泓伸手在祁同伟肩膀上拍了拍：“对，机会以后多的是。”
祁同伟含笑点头。
他的行政级别看起来只差一步，可真要坐上神长的位置，实际上还隔着两道门槛。首先，他得先成为常务。
之后，几个人又把话题转到了别处。桌上的气氛始终热烈，直到酒席结束，祁同伟才把裴一泓、贡正清和刘副神长安顿好，随后返回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刘副神长打来电话，叫祁同伟一起吃早饭。
早餐仍然是在刘神长家里解决的。吃完饭，裴一泓看了看刘副神长，笑着说道：“那我们就走了？”
贡正清也站起身：“我也该走了。”
刘神长挽留道：“明天再走不行吗？在汉东多待一天。”
裴一泓笑着摇头：“不行，手上的事情还压着，实在放不下。”
说完，他伸出手，和刘神长握了握。
刘神长自然清楚他们到了这个层级之后有多忙，只能点头道：“那就以后有时间再聚。”
贡正清也上前握住他的手，笑容依旧：“老刘，咱们改天再见。”
几人又寒暄了一会儿，便正式告辞。
祁同伟亲自开车，把三人送到了机场。
临分别时，裴一泓和贡正清先后与他握手。
“祁副神长，保重。”
贡正清握着他的手，认真告诫道：“想继续往上走，光靠背景不够，自身的本事也得一遍遍磨出来。”
祁同伟点头：“我记住了，贡书记。”
贡正清应了一声，满意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裴一泓拍了拍祁同伟的肩：“我的想法和老贡差不多。不过，那些大道理你自己都懂，我就不重复了。”
他想了想，最后说道：“抬头看得再远，也别忘了把脚下的路走稳。”
裴一泓说完，脸上露出笑意。
“祁副神长，下次再见。”
刘副神长最后和祁同伟握了握手。两人本来就是熟人，到了这时候，也没必要再说太多。
“保重！”
“保重！”
目送三人离开后，祁同伟也转过身，离开了机场。
汉东，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