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正源听完，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但願吧。”
“我這次來漢東，沒別的目的，就是把趙立春留下的那些勢力清理干淨。”
高育良笑道︰“要是漢東所有干部都有你這樣的想法，那就好了。”
話音剛落，祁同偉便接了過去。
“駱書記，我想問你一件事。”
駱正源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經猜到了他要問什麼，隨即笑道︰“祁副省長盡管說。”
高育良的目光也跟著亮了起來。
祁同偉盯著駱正源，問道︰“咱們這位達康書記，有沒有牽扯到趙立春的事情里面？”
他說話時，眼底帶著幾分凌厲。
其實祁同偉自己也清楚，以李達康的謹慎，真要留下證據並不容易。可這個問題，他還是必須問一遍。萬一李達康真的卷了進去，憑漢大幫的手段，有的是辦法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在祁同偉看來，李達康這種人，向上面獻媚，對下面的人卻從來不客氣，老百姓在他眼里也不過是一串數字。這樣的人真要更進一步，對漢東百姓未必是什麼好事。
駱正源緩緩搖頭。
“沒有。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達康書記和趙立春的余黨有關系。”
高育良與祁同偉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這個答案，他們並不意外。
李達康的腦子確實夠用，做事又向來滴水不漏。趙立春出了事，他這個曾經最受重用的秘書，竟然一點責任都沒沾上，反倒把自己摘得干干淨淨。
高育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著說道︰“咱們這位達康書記，手段確實不一般。”
“趙立春最器重的秘書，趙立春倒台以後，他不但沒出事，還把所有責任都推開了。這樣的本事，才叫厲害。”
說到這里，高育良看向祁同偉。
“同偉，你以後可得好好跟他學學。”
祁同偉連忙擺手︰“老師，這話您可別說了。達康書記做的那些事，我學不來，也不想學。”
幾人頓時笑成一片。
笑過之後，駱正源又問道︰“祁副省長，漢東這邊的事情結束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沒什麼特別的打算。”祁同偉靠在椅背上，語氣很隨意，“上面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干。去哪兒都行。”
他現在畢竟還年輕，往後多經歷一些事情，才能在將來的競爭里站得更穩。
這個道理，裴一泓和駱正源都曾經提醒過他，高育良私下里也說過類似的話。年輕時走得太順、太得意，未必是好事，稍有不慎就容易摔跟頭。
所以，祁同偉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下一步去哪兒。
等漢東的事情徹底落幕，上面自然會論功行賞。他做過的那些事，上面不可能看不見。更何況，他背後還有一位部長叔叔，關鍵時刻自然會替他說幾句話。
駱正源點了點頭，隨後看向高育良，卻沒有開口，只低頭夾菜。
他不需要再問了。
高育良是漢大幫的掌舵人，這一次在漢東的整頓中表現突出。等沙瑞金離開，漢東空出來的兩個位置，無論哪一個，都是真正能掌控一方的職位。
到了那個層級，已經算得上封疆大吏。這樣的事情，不是他一句詢問就能決定的，因此駱正源干脆沒有多嘴。
祁同偉看了高育良一眼，也跟著笑了笑。
他當然明白駱正源的意思。自己的老師距離沙瑞金那個位置，已經只差最後一步。論對漢東的掌控，甚至未必比沙瑞金弱。
祁同偉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幫老師一把。
他準備抽時間去燕都，找那位部長替高育良說說話。畢竟這一路走來，高育良一直對他照顧有加，他也希望老師將來的路能走得順一些。
幾個人又聊了些別的，這才結束了這場飯局。
祁同偉叫來程平，讓他先把高育良送回家，自己則留了下來，和駱正源喝茶。
“駱書記，您今晚準備的這一桌，可真夠補的，我都有點扛不住了。”祁同偉笑道。
駱正源當即大笑︰“扛不住？那就出去放縱一下。”
“您可是紀委書記，不能帶頭教壞我啊！”
兩人說笑了幾句，駱正源遞給祁同偉一支煙。酒意上來之後，他們便坐在那里吞雲吐霧。
“祁副省長，說句心里話。”駱正源的聲音慢了下來，“這次到漢東，能遇上你們幾個，我是真覺得幸運。”
漢東的整頓已經接近尾聲，像這樣坐在一起吃飯聊天的機會，往後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有。
祁同偉笑著勸道︰“駱書記，別弄得這麼傷感。人總要遇見不同的人，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以後也許不能經常聚，但有過這段經歷，咱們就是朋友。”
他說著，想起了劉省長、裴一泓和貢正清之間的交情。那些人多年不見，可只要再次踫面，過去的情分依然不會變。
正說著，祁同偉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程平打來的，對方已經到了門口。
“駱書記，我的辦公室主任到了，我得走了。”祁同偉站起身。
駱正源也隨之起身，兩人用力握了握手。
“別急，離開漢東之前，咱們還有機會再聚。”
“那下次您少準備點補品，今天這一頓實在太猛了。”祁同偉苦笑道。
“哈哈，好說，好說！”
祁同偉出了門，坐上程平的車回到家，很快便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一兩個月，駱正源繼續投入工作。隨著調查深入，越來越多的貪腐官員被查了出來，整個漢東都被震動了。
高壓之下，反對的聲音自然少不了。不過這一次，不僅漢大幫站在駱正源這邊，沙家幫也同樣支持他的行動。沙瑞金更是在多次會議以及電視講話中，公開表態支持駱正源的反腐工作。
有了沙瑞金的態度，那些雜音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幾個月下來，趙立春的余黨被查出了大半，漢東的整體環境也隨之徹底變了樣。
這天，祁同偉正在辦公室處理工作，駱正源的電話打了過來。
“祁副省長，忙什麼呢？”
“還能忙什麼，當然是在工作。你那邊結束了？”祁同偉笑著問。
“嗯，已經告一段落，基本都辦完了。”
駱正源的語氣里明顯帶著興奮。這對漢東來說是一件大事，對他本人來說，同樣如此。
祁同偉笑道︰“那就恭喜駱書記了。怎麼樣，打算什麼時候請客？”
“當然要請！今天下午你到我家來。”
“就咱們兩個？”
“還有一個人。”
祁同偉馬上猜到了︰“趙書記？”
趙書記是駱正源的上級，這次工作收尾之後，駱正源請他吃飯也是理所當然，自己正好過去作陪。
“你這個廳長果然沒白干。”駱正源笑道，“下午來我家。”
祁同偉故意問︰“怎麼，您也準備給趙書記補一補？”
“不不不！”駱正源連忙否認，“趙書記精力旺盛，用不著補。”
那可是他的上級，這種玩笑他可不敢隨便開。
祁同偉也不再逗他︰“行，等下班以後，我接上育良書記一起過去。”
下班後，他開車去了政法委，把高育良接上，隨後直奔駱正源的住處。
路上，高育良笑呵呵地說道︰“我還從來沒听過駱書記這麼高興。”
“他是上面派下來辦事的，如今任務完成，終于能回去了，高興也是正常的。”
兩人一路聊著，很快就到了駱正源家門口。
駱正源剛好下車，趙書記也在旁邊。
“高書記，祁副省長，你們也剛到？這可真巧。”趙書記滿臉笑意，分別和兩人握手。
駱正源在一旁招呼︰“走，先進去再說。”
幾人一同進了屋。外面畢竟人多眼雜，有些話在家里談更方便。
眾人坐下之後，駱正源親自泡起了茶。
高育良問道︰“趙書記，您那邊的工作也結束了？”
趙書記笑著點頭︰“總算結束了，可把人累得夠嗆。”
“不過，這次多虧漢東省委班子配合，我們的工作才能推進得這麼順利。”
高育良笑道︰“上面的指示，我們當然要不折不扣地執行。”
“那是自然。”
幾人相視一笑，屋里的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駱正源端起茶杯，說道︰“高書記，祁副省長，趙書記這幾天就要回去了。這次本來是我單獨請趙書記吃飯，可只有兩個人未免太冷清。咱們既然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就不用見外了。”
趙書記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這句話表面上是對高育良和祁同偉說的，實際上也是說給他听的。
駱正源把三人綁在“一條船上”，意思已經很清楚了，無非是希望趙書記回到上面之後，能替高育良和祁同偉說幾句好話。
趙書記看了看他們，笑著點頭。顯然，這場配合默契的唱和讓他很受用。
高育良順勢說道︰“趙書記，您難得來一趟漢東，接下來這幾天，不如好好轉一轉。”
祁同偉也接話︰“是啊，您在這里忙了幾個月，總得抽時間放松一下。”
趙書記擺了擺手。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幾天還得整理材料，回去以後馬上要匯報。臨走前，也要和漢東省委把情況通報清楚，實在抽不出時間。”
高育良只好點頭︰“趙書記辛苦了，那就只能等下次了。”
幾人聊了一陣，飯菜也準備好了。
到了飯桌上，趙書記看向高育良，主動問道︰“高書記，漢東這邊的事情結束以後，你有什麼想法？”
他的眼神里帶著意味深長的光。
高育良先是停了一下，隨後笑了起來。
“從我個人來說，當然希望漢東能夠重新恢復團結穩定。漢東不能再亂下去了。”
“這些年，在趙立春的帶領下，漢東確實發展起來了，可同時也積下了不少隱患。所以我覺得，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把團結穩定做好。”
趙書記听著，不時點頭。
高育良沒有一上來就談自己，而是先站在漢東的角度說話，這份分寸感，已經把他的態度表達得很清楚了。
片刻後，高育良話鋒一轉。
“當然，如果要把漢東的穩定團結工作真正做好，從我個人來講，也願意繼續出力。畢竟我在漢東這麼多年，對這里足夠熟悉，也有感情，還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他沒有明說自己想更進一步，可每一句話都留出了足夠的空間。
到了他們這個層級，說話向來不會把所有東西擺在明面上。話說到這里，意思已經到了。
趙書記笑著點頭︰“高書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之後，我會如實轉達。”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再多說，卻都明白對方想表達什麼。
隨後，趙書記又把視線轉向祁同偉。
“這次反腐倡廉工作，祁副省長也做了不少事。相關情況，我會如實向上面反映。我們不能讓真正做事的同志寒心。”
他笑了笑，又道︰“至于祁副省長以後怎麼安排，我想你自己比我更清楚，我就不多問了。”
祁同偉點頭。
他自然听懂了趙書記話里的意思。自己的背後還有一位部長叔叔，而且那位部長的級別還在趙書記之上。趙書記也知道，等這件事結束，部長一定會替他安排好去處。
所以，趙書記根本不需要為他的未來操心。
話說到這里，幾個人便重新聊起了別的事情，再也沒有踫剛才那個話題。
該表達的意思已經表達清楚了，繼續說下去反而沒有必要。
兩天後，沙瑞金組織召開省委常委會。
眾人陸續到場時，發現趙書記已經坐在了主位上。
等人到齊，沙瑞金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各位，今天召開的是反腐倡廉工作的反饋會。”
“趙書記來到漢東開展工作以後，漢東的情況有了很大好轉。短短幾個月，先後就有多名干部落馬，情況實在觸目驚心。”
沙瑞金神色沉重︰“作為省委書記，我對此負有責任。”
說完，他抬手示意。
“下面，請趙書記講話。”
現場立刻響起熱烈的掌聲。
趙書記拿起話筒，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各位，經過幾個月的努力，我們現在可以宣布，這次工作已經完成。”
“在漢東省委的大力支持下，整個行動取得了圓滿結果。我們查處了大量貪腐干部，也打掉了不少黑惡勢力背後的保護傘。”
“其中，自然也包括趙立春留下的那些余黨。相關問題，我們已經一並處理。”
開場幾句說完，趙書記便開始介紹這次工作的具體成果。
台下眾人听得面無表情。
大多數人並不關心這些已經擺在明面上的成績，他們真正關心的，是趙書記回到燕都之後，漢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沙瑞金和駱正源都是上面派來清理趙立春勢力的人，工作既然結束，兩人必然會被調走。除此之外，劉省長留下的位置也空了出來。
這麼多重要職位，總要有人補上，可究竟由誰接任，目前還沒有任何定論。
趙書記講完成果，再次對漢東省委的配合表示感謝。沙瑞金則代表省委向趙書記致意。
會議結束後，趙書記便要離開漢東，前往燕都復命。
沙瑞金帶著一眾省委領導，親自趕到機場送行。
臨登機前，沙瑞金緊緊握住趙書記的手，誠懇地說道︰“趙書記，這段時間真是辛苦您了。”
趙書記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主要還是你們配合得好。沒有漢東省委的支持，我們不可能這麼快完成任務。”
沙瑞金連聲說道︰“應該的，應該的。上面的決定，我們當然要堅決配合。”
趙書記點了點頭，臨走前又看向沙瑞金。
“沙書記，漢東這邊的情況，我會如實匯報。”
沙瑞金立即說道︰“那就麻煩趙書記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趙書記登上飛機，很快便離開了漢東。
趙書記走後，漢東各方勢力，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