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放下后，高育良把刚才得到的消息，从头到尾告诉了祁同伟。
祁同伟听完，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压低声音说道：“老师，沙瑞金离开汉东，确实是件好事。可骆正源也要走了，咱们在纪委那边，岂不是少了一份控制力？”
高育良只是笑着摇头。
“这算什么事？山海有更好的去处，他当然要走。再说了，咱们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强了。”
说这句话时，他脸上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
祁同伟很快就明白了老师的意思，也跟着笑了起来。
如今的汉大帮，势力早已今非昔比，在汉东官场几乎是一家独大。更重要的是，只要高育良能够顺利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今后就更不需要担心所谓的势力平衡。
汉大帮原本就有不小的根基，再加上省委书记这层身份，到了那时，在汉东还不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原本在旁边观望的官员，悄悄登门拜访高育良。甚至连秘书帮里的一些人，都开始盘算着换一条船。
所有人都在下注。
有人押高育良，有人押李达康，也有人把希望放在石副省长身上。官场和人生一样，往往就是一场赌局。押对了，便是荣华富贵；押错了，等待自己的很可能就是身败名裂。
不过，高育良和祁同伟已经不需要再拿自己的前途下注了。他们如今稳稳坐在局外，唯一还无法确定的，只是高育良能不能真正成为省委书记。
这件事，他们说了不算。
以他们现在的身份，甚至还没有资格坐上那张牌桌。真正能在上面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部长了。
但那一天已经不远。等会议召开，会议之后，局势自然会逐渐明朗。
高育良端起茶杯，笑道：“同伟，咱们也该准备一下了。王书记、山海，还有沙瑞金，都要给他们安排一场像样的欢送。”
祁同伟点头：“应该的。”
高育良又补充道：“今天下午到我家吃饭，正好给山海饯行。”
“好，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祁同伟说着，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自从上次会议上沙瑞金宣布由高育良全面主持汉东工作后，他便基本不再插手具体事务。会议结束，高育良已经开始代表汉东主持各项工作，所以这场欢送仪式，自然也由他来安排。
电话很快接通。
“喂，骆书记。”
“祁副省长，你这动作够快的啊。我才刚收到消息，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骆正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祁同伟也笑道：“这不是高老师让我通知你嘛。下午到高老师家里吃饭，大家给你送行。你这一走，我们心里都舍不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骆正源才说道：“我骆正源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当然也舍不得你们。行，下午我过去。”
两人又聊了几句，这才结束通话。
祁同伟和高育良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赶回厅里布置工作。既然离开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他就必须把送行前后的事情安排妥当，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出任何差错。
最起码，也要把王书记、沙瑞金和骆正源平平安安送出汉东。
另一边，李达康也从秘书那里得知了消息。
“这么快？”
他一时没控制住，直接脱口而出。
秘书点头道：“是的，李书记，白秘书就是这么说的。”
李达康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神里的镇定顿时少了几分。
按照他之前的判断，王书记会先回燕都，至于沙瑞金和骆正源，至少要等到正式任命下来之后才会离开。现在三个人几乎同时动身，完全打乱了他的安排。
他的脸色变了几下，最后还是强行恢复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离开，顺手将房门轻轻关上。
房间安静下来后，李达康脸上的镇定立刻垮了一角，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慌张。他没有犹豫，马上拿起电话，拨给了沙瑞金。
“喂，是沙书记吗？”
说话时，他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办公桌边，语气里满是讨好。
“达康书记，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过来，正等着呢。”
沙瑞金的声音浑厚，话里还带着几分笑。
李达康赶紧说道：“沙书记真是料事如神。”
“达康书记，你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地甜。”沙瑞金笑道，“这样吧，我马上要走了，下午你到我这里吃饭。”
“别别别，沙书记，怎么能让您请？应该我请您才对。”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给我一次请你吃饭的机会，行不行？以后我们可就不在一起共事了。”
听沙瑞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达康连忙答应：“沙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差不多就过去。”
“这就对了。你我之间，没必要讲这些虚礼。好了，下午见。”
电话挂断后，李达康仍然坐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沙瑞金突然离开，已经把他原先的计划彻底打乱了。
只要沙瑞金还在汉东，高育良就算想对他动手，也必须顾忌影响。可现在沙瑞金一走，高育良会不会立刻有所行动，谁也无法保证。
高育良和祁同伟是什么人，李达康心里很清楚。这两个人城府深，手里又不缺能办事的人。他们这些年的韬光养晦，不就是在等今天吗？
如果高育良真的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接下来对他李达康进行清算，他恐怕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换个角度想，如果坐上那个位置的是他李达康，他同样不会放过汉大帮。
想到这里，他强行压住心里的不安。时间差不多后，李达康整理了一下情绪，迅速赶往沙瑞金的别墅。
他敲响房门，没过多久，门便打开了。
“达康书记，你来了。”
开门的是白秘书。他冲李达康笑了笑，说道：“沙书记等你有一会儿了，快进来吧。”
“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李达康笑着解释。
“达康书记，进来吧。”
沙瑞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达康快步走进客厅，只见沙瑞金已经坐在沙发上。他连忙说道：“沙书记，让您久等了。”
沙瑞金摆了摆手：“谈不上久等。我现在反正也是个闲人。”
“沙书记，您可千万不能这么说。您这是要更上一层楼。”
李达康满脸笑容，话说得十分漂亮。
沙瑞金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达康书记。”
李达康点点头，挨着他坐下。
“达康书记，我后天就要离开汉东了。”沙瑞金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些感慨，“回头想想，在这里也待了不短的时间。这段日子，多亏你鼎力相助，我才能把工作顺利展开。”
“沙书记，您太客气了。”李达康连忙说道，“您是省委书记，我配合您的工作，本来就是分内之事。”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只是，总有些不长眼的人，竟然会嫉妒您这个位置。”
沙瑞金含笑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来，李达康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来，达康书记，先吃饭。”
沙瑞金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而是起身把李达康带到了餐厅。
“沙书记，您真是太客气了。”
“你是我的亲密伙伴，临走之前，我们两个当然要好好聚一聚。坐下吧，别再客气了。”
两人落座后，白秘书分别给他们倒上酒。
沙瑞金举杯道：“达康书记，咱们喝一点。”
李达康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沙瑞金会主动约自己喝酒，这在此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很快，他又露出笑容：“好啊，能和沙书记喝酒，是我的荣幸。”
沙瑞金点了点头，两人碰杯喝了起来。
几杯酒下肚，双方的脸都泛起了红意。
“达康书记，我走以后，你可要好好保重。”沙瑞金放下酒杯说道。
这句话落进耳中，李达康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他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沙书记，说实话，我这段时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一直在想，您走了以后，我该怎么办。”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接问道：“你是在担心，我离开汉东之后，高育良会对你动手？”
李达康点头：“是，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沙瑞金笑着摇头：“其实，你完全不用这么担心。”
“为什么？”李达康连忙追问。
“高育良的汉大帮虽然声势很大，可你的秘书帮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更何况，他现在只是暂时主持汉东工作，上面还没有正式任命他担任省委书记。”
李达康皱眉道：“可是，您都要走了……”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沙瑞金离开后，他就等于失去了可以依靠的大树。就算高育良暂时不动他，下一任省委书记又会是什么态度，同样是个问题。
这才是他真正害怕的地方。
“达康书记，我明白你的顾虑。”沙瑞金说着，突然换了个话题，“你是哪一年参加工作的？”
李达康喝了口酒，像是陷入了回忆。
“说起参加工作，那可早了。”
他随后把自己的履历简单讲了一遍。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办公厅，从一名普通科员做起。后来，他得到当时担任副省长的赵立春赏识，成为赵立春的专职秘书。
再往后，他一步步往上走，在办公厅取得一定级别之后，被外派到金山县担任县长。赵立春后来一路升任省委书记，他也跟着对方的仕途不断上升，最终成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沙瑞金听完，笑着说道：“达康书记，你这份履历确实够丰富。”
他端起酒杯，继续说道：“你仔细想想，凭你的资历和经历，难道还没有资格竞争省长吗？”
李达康却没有立刻高兴起来：“可是，石副省长……”
沙瑞金摆了摆手：“这不重要。石副省长现在的位置，本来就只是一个过渡。”
他看着李达康问道：“你再想想，老石和你相比，优势在哪里？”
李达康低下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随后抬头说道：“他没有优势。我比他年轻，履历也比他丰富。”
“这就对了。”沙瑞金笑了，“所以你不要胡思乱想，要相信他只是暂时过渡。至于最后的结果，和过不了多久就要召开的那场会议有关。”
李达康的眼睛微微眯起：“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沙瑞金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等会议结束，谁能真正坐上那个位置，还说不准呢。”
这个可能性，李达康之前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一直不敢确认。如今这话由沙瑞金亲口说出来，分量自然完全不同。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李达康试探着问。
他当然有自己的打算，只是想知道沙瑞金会给出什么建议。
沙瑞金喝了口酒，瞥了他一眼：“你达康书记还需要我教吗？我看不用吧。”
李达康尴尬地笑了笑。
“既然我们一起共事过，那我就多说两句。”沙瑞金放下酒杯，“这段时间，你先不要往燕都跑。”
李达康一怔。
“你现在过去，未必有人愿意见你，说不定还会因此记恨你。上面的竞争，比汉东这边更激烈。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少去燕都，免得落人口舌，也免得给那边的人添麻烦。”
李达康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脑子转得很快，当然明白沙瑞金话里的意思。
沙瑞金接着说道：“在汉东，你就先听高育良的。”
李达康脸色微微一变。
“他虽然还不是省委书记，可现在毕竟是全面主持汉东工作的人。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和他发生冲突。所有事情，等会议结束之后再说。”
李达康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却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他知道，沙瑞金这些话不是敷衍，而是真心在替他考虑。
“来，我敬你一杯，达康书记。”沙瑞金重新端起酒杯。
李达康连忙说道：“别别别，沙书记，您这不是折煞我吗？”
“没什么折煞不折煞的。”沙瑞金笑着摆手，“到了燕都，我会替你说几句话。不过你自己也要暂时收敛锋芒，先把自己藏好。”
他举起酒杯，笑道：“祝你前程似锦。”
……
此时，高育良家里同样热闹。高育良、祁同伟和骆正源坐在一起喝酒，桌上的气氛比平日轻松了不少。
高育良举杯说道：“骆书记，祝你前程似锦。”
骆正源双手端起酒杯：“谢谢高书记。”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骆正源感慨道：“只是没想到，分别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是个人才，当然要去更高的平台。”高育良笑道，“今天的分开，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逢。”
两人相视大笑。
祁同伟也举起酒杯：“骆书记，我敬你。”
他笑了笑：“咱们一起共事这么长时间，突然要分开，还真有些不习惯。”
骆正源点头道：“祁副省长，你不习惯，我同样不习惯。来到汉东之后，我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了你和高书记。”
他看向高育良：“高书记是我的良师。”
接着又看向祁同伟：“你是我的益友。有你们这对良师益友，我这一趟汉东之行，也算没有白来。”
祁同伟笑道：“骆书记，今天咱们就借这杯酒送你一程。以后出了汉东，未必还能遇到这样一起共事的故人。”
骆正源听完哈哈大笑：“海内有知己，天涯也如同近邻！”
说完，他和祁同伟碰了碰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席间推杯换盏，原本浓重的离别情绪，也被酒意冲淡了几分。
几天之后，高育良亲自主持召开欢送会。
这次他邀请的并不只是常委，还把省级部门的领导以及各地州的主要领导都请了过来。毕竟，沙瑞金是前任省委书记，骆正源是前任纪委书记，这两个位置在汉东都举足轻重。
高育良一向做事周全，自然要把面子给足沙瑞金。
虽然他和沙瑞金不和，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可在这种场合，他仍然把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高育良将王书记请到主位，自己则环视了一遍会场。等众人安静下来，他才面带笑容地开口：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是为了同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向沙瑞金和骆正源。
“沙瑞金同志和骆正源同志要离开汉东了，今天，我们就在这里为两位同志举行欢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