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话音里的强硬意味，让石副神长和李达康同时怔了一下。
片刻过后，石副神长先笑了出来。李达康却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只是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已经憋了一肚子不痛快。
“育良书记，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李达康开口试探。
他赶紧解释：“钢铁厂是我们京州的副市长引进来的，也是石副神长问起这件事，我才知道具体情况。依我看，这个项目本身也没那么差。”
高育良没有马上接话，只把目光转到了石副神长身上。
“老石，现在汉东的经济工作由你全面负责。这个项目到底该怎么处理，你先说说你的意见。”
这句话一落地，李达康的脸色就沉了几分。高育良摆明了没有给他留面子，直接把话语权交到了石副神长手里。
石副神长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他看着李达康，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达康书记，既然你说是京州的副市长把项目引进来的，那我想问一句，这件事省委批准了吗？”
李达康到了嘴边的反驳，被这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个情况，我以前向您汇报过。”
他只能这么回答。
李达康很清楚，高育良和石副神长已经站在了一边。对方把省委是否同意搬出来，他根本没办法继续顶。京州再怎么说也是汉东的一部分，市委的工作必须放在省委领导之下开展。
“当时只是交换过意见，大家的看法并不一致。”
李达康咬文嚼字地补了一句。
这句话很有讲究。要是他承认石副神长说的都是真的，那就等于承认自己绕过省委、擅自推动项目，更容易被扣上不服从领导的帽子。可如果把事情说成只是讨论，又不算公开和省委唱反调。
石副神长没有放过这个漏洞，目光紧紧压在李达康脸上。
“既然你们双方意见不同，那现在京州到底是什么态度？”
李达康的神情变得不太自然。
“我认为，钢铁厂如果能落地，对京州的发展还是有好处的。”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又把话锋一转：“而且，这件事不是我亲自主持的，是我们那位副市长具体负责办理。”
李达康故意绕了个弯。
高育良就在旁边，他不愿意和石副神长正面冲撞。若是单独面对石副神长，他未必会把对方放在眼里，可现在的局面显然不适合硬碰硬。
石副神长听完，脸上的笑意更冷了。
“你说项目是副市长负责的，可省里连同意都没有同意，你们京州就直接开始推进。达康书记，你这是没把省委的意见当回事？”
他紧接着追问：“还有，这么大一个项目，你说自己不知道，我也许还能相信。现在又说你知道，只是让副市长经办，你觉得这话说得过去吗？”
有高育良坐镇，石副神长说话也没有半点客气，完全是一副占理之后步步紧逼的架势。
李达康听得火气直往上冒，脸上也终于露出恼怒之色。
“石副神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更别随便往我头上扣帽子。什么叫我不服从省委领导？我是京州市委书记，难道京州不是在省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
他顿了顿，索性把话挑明：“至于项目的事，我当然知道。可京州这么大，市委每天要处理多少事情？难道每一个具体项目都要我亲自过问？我负责的是大方向，总不能什么都由我一个人盯着。”
这番话一出口，石副神长再也忍不住了。
“你——”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东西都跟着动了一下。
“行了，先停一停。”高育良沉声打断两人，“都坐下说，别在我的办公室里吵起来。”
高育良知道，石副神长虽然正在主持汉东经济工作，可真要和李达康争起来，未必能压得住对方。他不能任由两人继续争执下去。
他看了两人一眼，语气重新缓和下来。
“这次上面开会，我把会议内容仔细记了一遍。除了人事方面的调整，政策上也有不少新的变化。我们要把这些政策真正弄明白，不能只听个大概。”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说道：“大家都是在上面的领导下做工作，政策到了汉东，不能打折扣。各级政府都要把这一点记牢。”
他先把会议精神讲得很重，却没有立即点出具体内容。李达康听着听着，心里渐渐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又无法反驳。石副神长，他可以不服，也可以据理争几句，但上面的政策，他总不能当面说不对。
“会议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留意。”高育良故意停了一下。
李达康没有出声。
高育良这才说道：“节能减排。”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节约能源，降低能耗，同时减少污染物排放。这个要求，和现在正在强调的环境保护工作是连着的。”
听见这里，石副神长的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他知道，高育良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高育良继续道：“政策落到汉东，汉东的干部就必须认真贯彻，不能嘴上答应，行动上却另来一套。”
说完，他分别看了石副神长和李达康一眼。
“刚才说远了。我们还是回到钢铁厂这个项目上。”
“在京州建钢铁厂，能带来的好处确实很明显，既能推动经济，也能带来其他方面的发展。”高育良语气一转，“但是达康书记，你有没有认真算过，这个项目一旦建成，会增加多少污染？它和上面提出的节能减排要求，能不能对得上？”
李达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
高育良没有直接说项目不能建，却把钢铁厂和上面的政策摆在了对立面。这样一来，李达康连辩解都很困难。难道他还能公开站到政策的对面去？他当然不敢。
沉默片刻后，李达康只得低下头。
“育良书记，我明白了。”
这一刻，高育良作为汉东一把手的威势彻底显露出来。换作以前，高育良还是省委副职的时候，李达康或许还敢和他争上几句。可如今高育良坐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李达康就算心里再不服，也不敢继续硬顶。
石副神长看向高育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
高育良先从上面的会议讲起，再把政策变化引到节能减排，最后用这项政策反过来压住钢铁厂项目。整个过程听起来像是在谈工作，实际上每一句都卡住了李达康的退路。
高育良是汉东的一把手，上面的政策由他负责在汉东落实。既然他不同意项目继续推进，京州这座钢铁厂自然就不可能顺利落地。
见李达康已经服软，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达康书记，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李达康赶紧接话：“育良书记，您请讲。”
此时此刻，他在高育良面前已经不敢再有半点放肆。
“你们京州的副市长，平时还是要多管一管。”高育良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未必是你亲自出面，毕竟你是省委常委，又兼任京州市委书记，什么事情该怎么处理，你心里有数。可下面的人，我就不好说了。”
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前段时间，京州的副市长丁义珍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让我们在上面丢了脸。你分管京州的干部人事工作，手底下的人一定要教育好，别再出同样的差错。”
李达康心里很不甘，却只能点头应下。
“您放心，我回去以后就把钢铁厂项目停掉，再狠狠批评负责这件事的副市长。”
他顺着高育良的话，把项目和责任一股脑推给了分管副市长。
高育良听完，只是笑了笑。
“也不能全怪你。说到底，还是我这个省委书记的工作没做到位。刚刚上任，没能及时把上面的政策传达到京州干部那里。”
“这样吧，过几天我亲自去一趟京州市委，把这次会议的精神再讲清楚。”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李达康承担责任，里面却藏着明显的敲打意味。李达康连忙摆手。
“育良书记，您可别这么说，这事是我的责任。”
他立刻接过话头：“常委会上您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是我没有让京州的干部及时领会。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再开一次会，让大家认真学习这次会议的要求。”
眼看形势不对，李达康变脸的速度极快。他还没有足够的本钱和高育良正面抗衡，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逞强。
高育良点了点头：“那就好。回去把会议开扎实，务必让京州的干部把精神吃透。”
说着，他又看向两人。
“达康书记，我是省委书记。今后经济方面的事情，你还是要多听听石副神长的意见。有分歧可以坐下来商量，但不能动不动就争吵。毕竟，现在汉东的经济工作由他全面负责。”
最后这句话，分量尤其重。
李达康马上应道：“我记住了，高书记。以后经济方面的工作，我一定多向石副神长请教。”
他转过脸，笑着看了石副神长一眼，脸上的笑容自然得像是刚才从没有争执过。
石副神长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李达康是什么人，要不是高育良在场，他根本懒得和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客套。
事情谈到这里，李达康站起身来。
“高书记，石副神长，那我就先回去了。京州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今天这一趟，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高育良应了一声，随后朝门外喊道：“王秘书。”
“高书记，我在。”
秘书推门走了进来。
“替我送送达康书记。我这边还有些工作，暂时走不开。”
“好的。”
王秘书陪着李达康出了办公室。
李达康刚坐进自己的车里，脸色立刻冷了下来，仿佛车门一关，刚才挂在脸上的客气便全都消失了。
今天，高育良一点情面都没给他留。
李达康太了解高育良了。对方表面上总是温和客气，可那些话里藏着的，全是能够置人于被动的锋刃。如今高育良又成了省委书记，手里握着省委书记的权力，背后还有汉大帮的支持，他在高育良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李达康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必须冷静。
眼下的他确实斗不过高育良，只能等新任省长到位。等到那时候，他才可能找到翻盘的机会。
与此同时，高育良的办公室里，石副神长还没有离开。
高育良拿起水壶，替他把杯子添满。看到石副神长依旧绷着脸，他笑着问道：“怎么，老石，还在生气？”
石副神长胸口那股火还没散去。
“高书记，我是真觉得李达康太不讲规矩了。”他直接说道，“我知道他一直看不起我，不就是因为现在暂时由我主持汉东的经济工作吗？他李达康会讨好领导，也会给人当狗，可新任省长还没来，他凭什么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
在高育良面前，石副神长也不再装模作样，干脆把压在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高育良劝道：“老石，别跟他置气。李达康这个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一向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我和他都在吕州的时候，我是市委书记，他是市长，他也没少给我找难堪。”
他看着石副神长，继续说道：“你现在只是还没摸到和他打交道的门道。”
石副神长一愣：“什么门道？”
“这些年，很多人都说李达康强势。”高育良慢悠悠地说道，“可在我看来，那不是强势，而是不讲原则。碰上这种人，你就得比他更强硬，甚至比他更不讲原则。”
石副神长苦笑了一下。
“这道理我懂，高书记。”
高育良说的，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过去省政府一直在刘省长的带领下处理工作，基本不主动卷入这些斗争，所以省政府一方积攒的力量，远远比不上李达康手里的势力。
即便他想对李达康强硬，李达康也未必会听他的。
高育良一眼就看出了石副神长的顾虑，便说道：“老石，你先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到我这里来，不用憋在心里。”
石副神长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高育良望着眼下的汉东局势，忍不住摇了摇头。
“真够乱的。”
他叹了口气，低头处理起桌上的文件。
大约一个小时后，敲门声突然响起，把高育良从文件中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进来。”
王秘书快步走进办公室。
“高书记，赵主任来了，说有事要见您。”
“他来做什么？”
“送一份文件。赵主任说文件很重要，似乎和省长的任命有关。”
听到这句话，高育良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
“快，让他进来！”
王秘书转身出去。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赵主任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高书记，上面要派人下来，宣布省长的任命了。”
赵主任的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他说着，将手中的文件递向高育良。
高育良一把接过，目光迅速落在文件上那个即将改变汉东局势的名字上。
赵达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