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出去没多久，裴一泓便站起身，亲自给于华北打了过去。
“喂，老于啊！”
“裴书记。”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下面调研呢。怎么，您找我有事？”
听见于华北的声音，裴一泓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个老于，做事一向风风火火，脾气也急。除了他裴一泓，换成别人来打这个电话，只怕话没说两句，于华北就要当场翻脸。
“有事，而且是急事。你马上赶回来，咱们当面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有这么急？我这边还准备再跑几个地方呢。”
于华北的口气明显沉了下来，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反应，倒是一点都不出乎裴一泓的预料。
“很急。我和赵安邦同志、王部长都在等你。回来之后，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说完，裴一泓看了看时间，又补了一句：“现在还不算晚，你要是立刻往回赶，今天晚上应该能到。”
这句话传过去，于华北心里猛地一紧。
刚开始，他还以为只是裴一泓单独找自己。可如今连赵安邦和王部长都在等他，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能让五人小组里的几个人几乎同时聚在一起，这次谈的绝不会是普通小事。
“行，裴书记，我马上回去。”
他没有再争辩，当即答应下来。
“好，我们等你。”
裴一泓放下电话，回到沙发边坐下。
他抬头看向王部长：“这份文件，是刚刚送过来的？”
王部长点头：“对，才收到不久。我知道事情牵扯重大，没敢耽搁，拿到手之后就立刻给您送来了。”
裴一泓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多了几分思索之色。
“王部长，你负责组织工作。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裴书记，我和您、赵省长的判断差不多。”王部长说道，“目前上面并没有空出来的书记和省长位置，真正能动的，也就是汉东省委副书记这个岗位。”
他顿了一下，继续分析：“上面这时候找于书记去谈话，很可能就是把他列为这个位置的后备人选。”
裴一泓和赵安邦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眼下没有明确消息传下来，谁也不能把猜测当成定论。可官场上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他们又都是在其中打拼多年的老手，文件透露出来的意思，已经足够让人猜到几分结果。
“先别急着下结论。”裴一泓摆摆手，“等老于回来，咱们再当面说。”
几个人继续坐在这里，也谈不出更多东西，便暂时把话头压了下来。
到了晚上，于华北总算连夜赶回了汉江。他一到地方，便给裴一泓打电话。
“裴书记，我是于华北，已经回来了。”
裴一泓接到电话，直接说道：“回来了？那就到我家里来。803。”
王振国按照裴一泓的吩咐赶到他家时，天已经黑了。
“裴书记，这么晚把我叫过来，到底是什么事？”于华北进门后坐了下来，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自己找了个位置便坐下了。
刚坐稳，他又问：“赵安邦和王部长呢？”
裴一泓笑了一下：“他们已经回去了。临走前，两个人把任务交给我，让我先和你谈谈。”
“谈谈？”
于华北对这个说法格外敏感，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惊讶。
裴一泓没有绕弯子，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王部长今天送来的材料，你先看看。”
于华北伸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内容。才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上面要找我谈话？找我谈什么？”
他本来就是急性子，心里有疑问，根本不会憋着。
裴一泓摊开手：“文件就在你手里，上面没写具体内容，我怎么会知道？”
于华北低头看着文件，脑子飞快转了起来。片刻后，他抬起头：“是不是上面要进行人事调整？”
裴一泓点头，随后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老于，如果我判断没错，你很可能要离开汉江了。”
“调到哪里？”于华北马上追问。
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压不住的急躁。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汉江成长起来的干部，在这片地方经营多年，也积累了属于自己的影响力。真要被调走，就等于把手里的根基一并放下，这种结果，他当然很难接受。
“具体去哪儿，我现在说不准。”裴一泓摇头，“今天我和赵安邦同志、王部长碰了个头，最后只是做了一个推测。”
“什么推测？”
“只是猜测，你别先把话说死。”
“裴书记，你直说。”于华北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裴一泓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话。
“汉东，现在缺一个省委副书记。”
话音落下，于华北没再出声。
他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坐在那里足足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问道：“一定要我去吗？”
他想把情绪藏起来，可话里的失落还是露了出来。
裴一泓故意笑道：“怎么，老于，你这是怕了？”
“怕？”于华北冷哼一声，“我于华北活到今天，什么时候知道怕字怎么写？”
“既然不怕，那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于华北靠在椅背上，闷声道：“裴书记，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从汉江一步步走出来的干部，对这片土地有感情。让我突然离开，我心里肯定舍不得。”
“舍不得，就准备在这里待一辈子？”裴一泓反问道，“你的想法本身就有问题。你是高级干部，也是难得的人才。全国有你这个级别、又有你这种资历的人，能有多少？”
他看着于华北，语气一点点加重：“汉江能安排的位置就这么多，难道你真要把自己困在这里一辈子？”
于华北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马上反驳。
裴一泓的话，他不是听不懂。留在汉江继续往上走，能争取的也就那么两个位置。可汉江有裴一泓和赵安邦这两个人坐镇，上面不会轻易把他们调开。照这样看，他继续留在这里，确实很难再获得更好的机会。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交流出去。等自己积累了更丰富的履历，未来未必没有新的可能。
只是道理归道理，真正要放下汉江，他仍然不甘心。
“裴书记，您确定是汉东？”于华北又问了一遍，明显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裴一泓抿了抿嘴，点头说道：“按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应该就是调你去汉东，担任省委副书记。”
于华北听完，重重叹了一声。
上面如果真的做出决定，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组织安排摆在面前，除了服从，他还能怎么办？
“当然，也未必已经定下来了。”裴一泓见他神色沉重，又补充道，“这毕竟只是一次初步谈话，你不用现在就把自己逼得太紧。”
“那要是最后真调动呢？”
于华北盯着他，继续问道。
裴一泓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今天把你叫回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个。你这次去燕都谈话之后，后面的调动很可能很快就会到来。若真是去汉东，你要提前有个准备。”
于华北沉默着点了点头。
看他情绪低落，裴一泓放缓了语气：“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担心。真要把你调去汉东，那也是对你的重用。”
“裴书记，您就别哄我了。”于华北立刻顶了回去，“说到底不还是平级调动？我还能被重用到什么地方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的不满却已经全摆在脸上了。
裴一泓并不生气：“先别着急。那我问你，你对汉东究竟了解多少？”
“了解一点。”于华北摇摇头，“不敢说熟悉，但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这就够了。”裴一泓笑了笑，“我给你讲讲汉东目前的情况。”
他提醒道：“前几天，汉东省长的任命，你应该看到了吧？”
于华北点头：“边西省的常务副省长过去担任省长。”
“没错。”裴一泓接着说道，“汉东的省委书记叫高育良，之前是汉东省委副书记。也就是说，真去了那里，你以后要和高育良、赵达功搭班子。”
于华北对这两个人并不陌生：“高育良和赵达功，我都了解过，能力确实不弱。那我过去以后，岂不是天然要被他们压一头？”
“你怎么能这么想？”裴一泓失笑，“上面之所以考虑调你去汉东，不正是因为你有能力吗？”
他没有停顿，继续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摆了出来：“汉东刚经历过一场大风暴，为了清理赵立春留下的势力，已经损失了不少干部。大乱之后总要大治，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解释。”
裴一泓看着于华北：“所以，这次机会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应该好好抓住。”
这番话，完全是站在于华北的立场上替他盘算。
于华北来回想了几遍，觉得裴一泓说得确实有道理。可让他立刻割舍掉经营多年的汉江，他还是无法一下子做出决定。
“裴书记……唉！”他烦躁地揉了揉额头，“等我先去燕都谈完再说吧。”
他并非不知道裴一泓的用意，也明白对方确实是在替自己考虑。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理智上能想通，感情上却怎么都过不去。
裴一泓理解他的纠结，并没有继续逼他表态。
“那就先回去休息。后天去燕都的机票，我已经让秘书替你买好了。”
于华北现在心乱如麻，再多说什么也未必听得进去。让他先回去静一静，反而更合适。
“好，那我先回去了。”
另一边，赵达功到燕都几天后，先简单熟悉了一下汉东的工作，随后便把政府那边的事务交给石副省长，自己下去调研。
至于那天晚上李达康对他说过的事，他表现得就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把第一站放在京州，而是去了相对偏远的岩台。
这个选择并不简单。以赵达功的身份，他在汉东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政治含义。京州离得更近，他却偏偏绕开了那里，先去岩台，意思已经足够清楚：暂时和李达康拉开距离，也不想让高育良因此产生意见。
赵达功显然是个有自己打算的人。
这趟前往岩台，他还特意带上了祁同伟。
至于为什么选择祁同伟同行，自然也有他的考虑。
车子行驶在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祁副省长，我听一些同志提过，岩台可是你的发家地。”赵达功笑着开口。
祁同伟也跟着笑：“赵省长对我的情况还真是上心。没错，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第一站就是被分到了这里。”
说话间，他望向车窗外，像是又想起了刚毕业时的情形。
赵达功应了一声：“我看过你的履历。你当年可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怎么会被分到岩台这种地方？”
祁同伟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十分平静：“大概是领导有意让我到基层磨炼吧。不是有句话吗，猛将总要从卒伍里出来。要是当初没被派到这里，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抱怨。
梁群峰前两年已经死了，梁璐和梁母也被关进了精神病院。梁家的两个儿子，一个是梁正，被放出来后去了国外；另一个梁栋承受不住打击，也已经死了。
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梁家，如今已经彻底垮掉。到了现在，祁同伟自然不会再主动提起他们。在他看来，梁家已经不配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赵达功看着他，笑道：“你再看看，当年你在这里是立下战功的缉毒队长，现在却已经成了副省长。”
说到这里，他忽然来了兴致：“我想起两句诗。”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诗句从车内响起，赵达功的兴致明显高了起来。
祁同伟听着这两句，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赵省长果然文采不凡。这几句话，确实说到我心里了。”
嘴上恭维着，他心里却始终保持着警惕。赵达功可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人，和这种人相处，处处都得留意。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赵达功这次把自己带到岩台来，究竟想表达什么，祁同伟已经猜到了大半。
这明显是一种制衡。
李达康来找他时被高育良撞见，赵达功转头就把祁同伟带到下面调研，既是给汉大帮一个尊重的姿态，也是在表明自己和李达康的关系没有那么近。
几步动作连在一起，便能看出赵达功的手腕。
不过，祁同伟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角色。他同样想借着这次调研，看清楚赵达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省长，您就是我的榜样。”祁同伟顺势说道，“这次出来，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赵达功摆了摆手：“学什么？你已经很优秀了。”
他靠在座位上，又说道：“我这个人，说到底只是运气好。我也是农村家庭出身，能走到今天，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敢相信。”
说到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一切，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赵省长这话就太谦虚了。”祁同伟连忙说道。
一路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各自过去的经历。说着说着，原本还有些客气的关系，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不少。
没过多久，车子便驶进了岩台市委。
车辆停下时，岩台市委书记和市长已经等候多时。两个人脸上都堆着笑，态度十分热情。
新任省长上任后考察的第一站就选在岩台，这个信号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明确了。
赵达功下车后，主动和两人握手。
“两位同志辛苦了。”
他的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几个人客套了几句，便一起进了会议室。
落座后，赵达功笑着说道：“我这次过来，主要是先熟悉一下情况。你们不用紧张，照实汇报就行。”
市委书记和市长连连点头。
随后，市委书记开始汇报工作。赵达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还示意身边的秘书把其中的重点记下来。
汇报结束，他摘下眼镜，开口便夸道：“你们的禁毒工作做得不错，这一点值得肯定。”
说着，他有意把话题往祁同伟身上引。
市委书记露出谦逊的笑容：“这是我们一直重视的工作。”
话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祁同伟。
祁同伟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市委书记当即明白过来。他也是汉大帮的人，自然看得懂祁同伟的暗示，于是顺着话头说道：“说起禁毒，祁副省长当年就在我们岩台担任缉毒队长。”
“当时他身中三枪，最后还是带队捣毁了毒贩的老巢。”
他把当年的事讲得绘声绘色，会议室里的气氛也随之热烈起来。
赵达功听完，抬手鼓起掌来。
祁同伟面带笑容，向在场众人示意致意。他已经听明白了赵达功的意思，对方是在主动向自己释放善意。既然赵达功没有表现出要和汉大帮为敌的意思，他当然不会把这份善意推回去。
毕竟，这样一个政治强人，如果能够拉拢过来，对自己自然有好处。
赵达功问道：“当年捣毁毒贩窝点的地方，具体叫什么？”
市委书记赶忙回答：“飞鹰山。”
“好。”赵达功看向众人，“那我们在岩台的第一个调研点，就定在那里。”
没有人提出异议，市委书记和市长都立即表示同意。
“现在那边已经把路修通了，开车过去也方便。”
赵达功合上笔记本：“既然这样，咱们就不耽误时间了，长话短说，出发。”
赵达功和祁同伟前往飞鹰山调研之时，于华北也踏上了返回汉江的航班。
飞机上，他神情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