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
“老師，您準備怎麼做？”
話剛出口，他其實已經猜到了高育良的打算。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意。
“同偉，這件事你我心里清楚就夠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輕輕應了一聲。
當初孫連城被調下去，背後站著的就是李達康和沙瑞金。可如今局面完全變了，先前那個被扣上懶政干部帽子的孫連城，因為火災中的表現，已經成了漢東官場人人都要重新審視的英雄。
這個時候，誰還敢繼續拿“懶政干部”四個字做文章？
沙瑞金已經調離漢東，李達康也自身難保。借著這次機會把孫連城重新提起來，絕大多數人都不會反對。唯一可能跳出來的人，恐怕只有李達康。
可李達康如今已經是一個人撐著，手里沒有多少可以調用的力量，根本掀不起大浪。
高育良身為漢東省委書記，當然不可能站到明面上去指責沙瑞金當年的決定，更不會直接說那件事辦錯了。
但他完全可以用實際行動表達自己的態度。
官場上的人，一個個都精明得很。高育良只要向前邁一步，他們便能看出漢東的風向已經變了，也能明白接下來該站到哪一邊。
到那時，原本圍繞沙瑞金和李達康形成的秘書幫，必然會出現裂縫，甚至徹底散掉。
至于那些人之後各自去了哪里，高育良並不在意。他真正想解決的，始終只有李達康。
“老師，我這里倒是有個主意。”祁同偉忽然開口。
高育良笑了︰“這麼巧？我也正好想到了幾個辦法。”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再說破，隨即壓低聲音商量起來。
這一商量，便到了很晚。等兩人分開的時候，相關安排已經基本確定。
第二天一早，高育良便讓秘書通知下去，召開省委常委會議。
從嚴格意義上說，這是漢東省委班子配齊以後，高育良第一次正式召集常委開會。常委趙達功、副書記于華北以及紀委書記周秉義都已經到位，這場會議自然開得合情合理。
可在場的沒有一個是普通人。
他們都清楚，高育良早不開、晚不開，偏偏在這個時候把大家召集起來，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走個程序。
趙達功的辦公室里，電話通知結束後，他慢慢放下听筒，又抬手摘下眼鏡。
他臉上的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可那雙眼楮卻顯得格外銳利。沒人知道他在盤算什麼，只有他自己明白，心里早已經翻起了不小的波瀾。
“這次開會，怕是沒那麼簡單。”
趙達功低聲說了一句。
高育良主持常委會，時間又選得這麼微妙，肯定是帶著目的來的。這個目的到底是什麼，他來回琢磨了好一陣，依舊沒有想出準確答案。
政治人物的每一個動作，往往都有後手。高育良顯然不會無緣無故召開這場會議。
趙達功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在腦中過了一遍，最後將目標鎖定在了那場火災上。
難道，高育良打算從孫連城的事情切進去？
為了不讓自己被卷進去，他隨後又給吳市長打了電話，重新交代了幾項工作，要求對方務必盡快落實，不能在這個時候留下任何漏洞。
電話掛斷以後，他這才稍稍放松下來。
該安排的都安排了，就算高育良真想拿這件事做文章，也未必能牽扯到他身上。當然，他也覺得這次大概率不會輪到自己，畢竟他剛到漢東沒多久，高育良沒理由立刻就對他下手。
另一邊，于華北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對著桌上的文件，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
他的頭發已經花白，和裴一泓、趙安邦共事多年，對這種會議的意味再清楚不過。
尤其是裴一泓在位的時候，最喜歡做的就是拉一個、壓一個，再讓雙方彼此牽制。那種平衡手段玩得極其熟練，他和趙安邦沒少吃虧，卻又拿對方沒有辦法。
于華北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嘟囔起來。
“這回被拿出來開刀的，會是誰？”
他第一個排除的就是自己。
他也是剛剛來到漢東，高育良就算想動，也不會這麼快動到他頭上。再說了，他畢竟是漢東省的實權人物，高育良現在還需要他的配合。
“反正不會是我。”
想來想去沒有結果，于華北干脆不再費腦子。只要倒霉的不是自己，其他事情愛怎麼發展就怎麼發展。
周秉義接到通知時，反應卻和兩人完全不同。
他接起電話，笑呵呵地答應下來，語氣里沒有半點遲疑。
最近這段時間，他的心情一直不錯。來到漢東之後，高育良對他照顧得十分周到，工作上的安排、生活中的事情，都沒有讓他受過什麼委屈。
就連他的妻子郝冬梅，也被安排進了漢東省最好的醫院。
這種情況下，高育良親自通知開會，他當然不會多想，直接答應了下來。
趙達功和于華北擔心的問題，他也不是完全不明白。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眼下的自己還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上面那些人就算爭得再厲害，也不至于專門沖著他來。
京州，李達康辦公室。
放下電話後，李達康抬手按住額頭，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在漢東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已養出了一種敏銳的政治嗅覺。听到常委會三個字的那一刻，他便知道高育良要出手了。
這可是省委班子完整之後，高育良第一次正式召集會議。
李達康的腦海中，很快浮現出一個名字。
“孫連城……”
這三個字從他嘴里擠出來，額頭上的冷汗也跟著冒了出來。
最近省里並沒有什麼特別重大的事情，真要說影響比較大的，也只有孫連城在火災中的表現。
李達康心里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有八九成把握，今天高育良要談的就是孫連城。可即便看穿了這一點，他也沒有什麼反制的辦法。
會議由高育良主持，對方是漢東省委書記，而他只是京州市委書記。在沒有找到新的靠山之前，他拿什麼和高育良抗衡？
“李書記，要不您請個假？”秘書察覺到他的為難，小心翼翼地提議。
“不行！”
李達康想都沒想，立刻搖頭拒絕。
他從來不喜歡靠請假來躲開麻煩。更關鍵的是，一旦他今天缺席，而高育良又真的要把孫連城推上去，那麼他連當場表態的機會都沒有。
少了這個機會，他只會更加被動。
“不能再讓事情往壞處走了。”
李達康咬了咬牙。雖然眼前的局勢已經夠糟糕，可他仍然不願意坐在那里等死。
下午，距離開會還有二十分鐘，省委常委們便陸續進了會議室。
這場會議對他們來說很重要。無論心里怎麼想，高育良的面子總要給，來得早一些也算是表明態度。
幾分鐘後，高育良推門進來。
他看到眾人已經整整齊齊坐在里面，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各位都來得夠早啊，真是承蒙大家抬愛。”
“高書記，畢竟是常委會嘛。”于華北笑著接話，“我們早點過來，也能顯得對會議重視。”
高育良朝他點點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感謝大家的支持。”
隨著高育良坐定，會議室里很快安靜下來。眾人都等著他說明議題，畢竟在此之前，誰也不知道今天究竟要討論什麼。
趙達功、于華北和周秉義面帶笑意，靜靜看著高育良。李達康則板著臉，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祁同偉坐在那里，神色卻十分從容，似乎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其他常委的姿態也各不相同，有人低頭沉思，有人盯著高育良，有人暗暗觀察五人小組，還有人不時把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
高育良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隨後輕輕一笑。
“好了，閑話就不說了，咱們談正事。”
他先看向趙達功、于華北和周秉義。
“今天是趙常委、于副書記、周書記來到漢東之後，大家第一次正式坐在一起開會。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相信各位對他們已經熟悉了，我也就不再重復介紹。”
“所以，今天這場會議，算是一場見面會。”
說到這里，他故意頓了頓。
“但也不能完全算見面會。”
眾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高育良環視一圈，繼續道︰“除此之外，今天還有一件事需要大家一起研究。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不過確實挺有意思。”
他的視線轉向宣傳部張部長。
“張部長，你先給大家介紹一下。”
會議室里的目光刷地轉了過去，全部落在張部長身上。
李達康心里一沉。
果然還是來了。
毛部長被雙規以後，張部長接替了他的位置，而張部長本身就是漢大幫的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李達康已經隱隱猜到了。
張部長清了清嗓子，從面前拿起一份材料。
“各位領導，年末將近，宣傳部組織了一次優秀個人評選。相關文件此前已經下發，各地也陸續推薦了一批表現突出的同志。”
“名單就在這里，今天請大家一起看看，幫忙把把關。”
說完，他讓人把材料分發到每個人面前。
趙達功和于華北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這場會的核心，果然就是孫連城。
李達康拿起名單，臉色陰得像要滴出水來。他的猜測沒有錯，高育良就是準備拿孫連城做文章。
所謂優秀個人，恐怕從一開始就是給孫連城準備的。
然而，名單翻開後，他卻怔了一下。
上面並沒有孫連城的名字。
轉念一想，李達康便明白過來。京州是他的地盤，下面的人怎麼可能主動把孫連城報上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祁同偉，心中頓時更加確定，漢大幫接下來還有後手。
等所有人把材料看完，高育良才再次開口。
“先進個人是一項榮譽，代表組織對同志工作的認可。名單既然已經送到常委會，大家就一起審一審，看看有沒有需要補充的地方。”
眾人紛紛點頭，卻沒有一個人主動發言。
這里面的門道，他們心里都明白。現在誰先開口，誰就可能被卷進接下來的爭斗，所以最穩妥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
剛到漢東的趙達功、于華北和周秉義，也很快看出了這一點。
就在會議室一片安靜時，祁同偉抬起手。
“高書記，張部長，我這里有一個人選想推薦。”
李達康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他知道祁同偉既然站出來，就說明這一切早已經安排妥當。
高育良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嘴上問祁同偉，眼楮卻一直觀察著李達康。
“哦？祁副書記有不同意見？那就說說你的想法。”
李達康神色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听見。
祁同偉也不賣關子，直接說道︰“我認為，孫連城同志完全有資格進入先進個人名單。”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
趙達功與于華北對視一眼，隨後重新垂下眼簾。他們都是官場上的老手，知道這種時候最重要的就是先看清局勢，絕不能急著站出來。
周秉義卻饒有興致地看向祁同偉，還輕輕點了點頭。
他對孫連城的印象本來就不差，尤其是那場火災之後，孫連城救人的表現更讓他覺得這個人值得肯定。
“祁副書記，推薦人選總要有理由吧？”張部長順勢問道。
兩人一個提議，一個追問，配合得十分默契。
祁同偉笑了笑，說道︰“理由很簡單。京州那場火災，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孫連城同志在救援過程中表現得非常突出，單是他一個人，就救出了五十個孩子。”
“同志們，五十個孩子是什麼概念？如果沒有孫連城，這五十個孩子全都出了問題，造成的影響會有多大，不用我繼續說了吧？”
他說到這里便停了下來，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眾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五十個孩子一旦全部遇難，事情絕不會只停留在漢東範圍內，屆時恐怕整個全國都會震動。在座這些人的帽子能不能保住，也會變成一個問題。
祁同偉沒有繼續放大這件事，而是接著說道︰“當然，救出五十個孩子已經是很大的功勞。但我認為，孫連城同志身上還有一種更難得的品質。”
“當時他先把四十七名孩子救了出來，後來發現還有三個孩子沒有脫險，竟然又一次返回火場，把那三個孩子也救了出來。”
“各位，這種關鍵時刻敢于承擔、絕不放棄的精神，難道還不值得一個先進個人嗎？”
祁同偉說完，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誰都沒有想到，他會把事情講得這麼清楚，連最後三個孩子都被單獨點了出來。
就在大家都沒有表態的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我贊成把孫連城同志列入先進個人。”
眾人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周秉義舉起了手。
他的神情十分堅定，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李達康當場愣住，嘴巴微微張開，臉上滿是不敢相信。他怎麼也沒想到，真正站出來支持孫連城的，居然會是周秉義。
不只是李達康，其他常委也露出了意外之色。
在他們看來，漢東新來的三個人里，周秉義和趙達功、于華北明顯不是一路人。趙達功和于華北在官場上打磨多年，早已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而周秉義年紀更輕，顯得單純得多。
誰能想到，最先明確表態的反而是他。
李達康看了看周秉義，又把目光移到高育良和祁同偉身上，心里的疑問越來越重。
周秉義什麼時候和漢大幫走到一起了？
“周書記，你也說說自己的依據。”高育良很快接過話頭。
周秉義笑著說道︰“我剛到漢東，對這里的情況還談不上了解。不過，孫連城救人的事實就擺在那里，這一點誰也不能否認。”
“只看這件事，我認為他完全配得上這個榮譽。”
高育良看了周秉義一眼，臉上的笑容更加明顯，眼中那份滿意幾乎沒有遮掩。
“還有沒有其他同志要補充？”
會場依舊沒有人說話。
高育良把眾人的反應看了一遍，最後將視線落在李達康身上。
“達康書記，你有什麼意見？”
他的眼楮微微眯起，語氣听起來平靜，實際上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壓力。
李達康心頭一跳，臉色也隨即難看起來。
他沒想到，高育良竟然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點他的名字，分明就是在逼他表態。
一個是省委書記，一個是京州市委書記，兩人的身份根本不在同一個層級。李達康心里再憋屈，也不敢在這個時候硬頂回去。
他沉默片刻，最終搖了搖頭。
“沒有意見，育良書記。”
那句話說得很慢，臉上還勉強擠出了一點笑意，只是怎麼看都顯得十分僵硬。
高育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回答。
“孫連城以前畢竟在你手下工作過，你是他的老領導，對他的情況應該最有發言權。既然你沒有意見，那就說明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再說了，孫連城現在也是一名好同志嘛。”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扎在了李達康身上。
李達康沒有接話，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臉色越發陰沉。
高育良也沒有繼續逼他，轉而看向其他常委。
“大家還有別的看法嗎？”
這一次，所有人都搖了搖頭。
高育良見狀，便把目光投向吳春林。
“趙常委、于副書記和周書記剛到漢東，對孫連城同志還不熟悉。吳部長，你把他的個人簡歷給大家念一遍，也讓幾位同志更全面地了解一下。”
吳春林早有準備，當即從手邊拿起一份材料。
“好的，各位領導同志，那我就簡單介紹一下孫連城同志的履歷。”
說完，他低頭念了起來。
趙達功、于華北和周秉義听得格外認真。隨著吳春林把一項項經歷讀出來，三人的神情也漸漸發生變化。
當他們听到孫連城勤勤懇懇工作了二十年，長期擔任副廳級干部，最後卻被定性為懶政干部時，幾乎同時皺起眉頭。
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掃向李達康。
李達康端坐在那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能一聲不吭地听著。
這場會議從開始到現在，高育良幾乎每一步都在當眾敲打他。可他除了忍著，什麼也做不了。
因為他不敢。
吳春林終于念完了簡歷，將材料放回桌上。
高育良接過話頭，語氣平穩地說道︰“好了，情況大家也都了解了。既然沒有其他意見，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會議室。
“把孫連城同志列入先進個人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