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火了。
如果孙连城真能官复原职，那他李达康又算什么？
汉大帮打的什么算盘，他再清楚不过。表面上看，这是在替孙连城恢复名誉、恢复职位，实际上，却是在借孙连城这件事，否定沙瑞金和他李达康之前的决定。
沙瑞金已经离开汉东了，人走茶凉，否定他倒也没什么。可李达康不一样，他还在这里，绝不能让自己被当众否定。
真要让孙连城回到原来的位置，那就等于说明，当初处理孙连城的人是错的。李达康一旦退让，汉大帮肯定会顺势追击，说不定下一次常委会，就会轮到他被批评。
想到这里，李达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汉大帮这是一环扣一环，步步都踩在要害上。他虽然愤怒，却没有办法主动出击，只能想办法防守。
因为放眼整个会场，真正愿意替他说话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谁让他是秘书帮的头头呢？
果然，等他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常委们虽然露出了惊讶之色，却没有谁站出来附和。众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几个人摆出了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李达康心里发沉，可这种时候，他不能不说。
高育良始终带着笑，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周秉义看了看他，忽然开口道：“我倒觉得，祁副市长这个提议挺有意思，可以拿出来好好研究一下嘛。”
这话一落，李达康立刻瞪了周秉义一眼。
周秉义却很平静。他又不是靠李达康吃饭，根本没必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李达康只好说道：“孙连城同志在这次火灾中的表现，确实很突出。我也赞成高书记的意见，可以适当给他一些奖励。”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但是，让他重新回到京州市光明区区长的位置上，我认为不合适。”
他说话时，特意朝高育良看了一眼。
高育良的原话，是要让孙连城官复原职；到了李达康嘴里，就变成了给予奖励。看似差不多，实际却完全是两回事。
祁同伟马上听出了其中的门道，脸色也沉了下来。
“达康书记，我看你是在偷换概念。”
“孙连城同志调到适合他的岗位，和单纯给他奖励，能是一回事吗？”
“奖励有很多种，调整工作岗位，只是其中的一种。你不能把这两个说法混为一谈。”
祁同伟一点面子都没给李达康留。
李达康被他说得脸上发热，沉声道：“祁副市长，我看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这里是常委会。我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一个地方，也可能影响一个干部的命运。”祁同伟冷冷说道，“既然如此，措辞当然要严谨。”
李达康哼了一声：“那就别在这种说法上纠缠了。”
祁同伟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直接问道：“既然你认为孙连城应该得到奖励，那你是否同意，让他回到京州市光明区区长这个位置？”
他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逼问：“人家现在可是省级先进个人，考核也已经合格了。”
这一下，李达康彻底被架住了。
孙连城如今确实拿到了省级先进个人的荣誉，考核结果也没有问题。他如果坚决反对，就等于和之前常委会作出的决定唱反调，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沉默片刻，李达康咳了一声。
“祁副市长，对于孙连城同志本人，我没有意见。”
祁同伟立刻追问：“既然你对他没有意见，那为什么不同意他官复原职？”
“你我说的根本不是一个意思。”李达康黑着脸道，“难道我对一个干部没有意见，他去哪个岗位，我就必须全部同意吗？”
祁同伟笑了。
从李达康开始反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对方已经有些乱了。自己刚才故意把话说得尖锐，目的就是要把李达康激怒。
在其他人看来，他似乎是在无理取闹，可祁同伟心里很清楚，每一句话都有用处。
“达康书记，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祁同伟慢悠悠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孙连城当初在京州市光明区干得好好的，你为什么一听到官复原职，反应就这么大？”
“莫非，你对他有什么意见？”
李达康被问得心头窝火，反问道：“祁副市长，你对京州很熟吗？怎么听起来，好像比我这个京州市委书记还了解情况？”
“孙连城在京州干得怎么样，我自然比你清楚不了多少。”祁同伟笑着接话。
李达康立即说道：“他在我手下当了这么多年的区长，我对他的了解，难道还不如你？”
祁同伟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达康书记，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看着李达康，“是不是因为孙连城当年在你手下表现不好，所以你才不同意他恢复原来的职务？”
这个问题太狠，李达康当场愣住。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祁同伟的用意。对方是想逼他亲口说出孙连城的缺点，最好把当年懒政的事情重新扯出来。
可现在提那些旧账，不就是把把柄主动送到别人手上吗？
孙连城刚刚被表彰为先进个人，这时候再拿过去的事情说事，他根本没有合适的理由。
李达康只能换一种说法：“我的意思是，孙连城这次表现不错，但他离开原来的岗位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当然不适合直接回去。”
“而且，京州市光明区如今是新区，责任重大。孙连城同志离开工作岗位太久，对那里的具体工作也不熟悉。”
他说到这里，话锋又转了一下：“更何况，他以前已经被免去领导职务了。现在看看星星，他倒是很拿手，可真让他重新负责这么重要的岗位，恐怕还有困难。”
话里话外，仍然不忘刺孙连城几句。
祁同伟却像是没有听出其中的讽刺，脸上反而浮起笑意。
“达康书记，你的意思是，孙连城不去京州市光明区，也可以调到别的领导岗位，对吧？”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祁同伟从头到尾，根本不是非要孙连城回光明区。他真正要的，是让孙连城重新回到领导岗位。
这个人的手段，确实一点都不比高育良差。
可是形势摆在这里，高育良今天召开这个会，本来就是要把孙连城重新安排回来。他现在还能说什么？
李达康只能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祁同伟马上换了一副笑脸，刚才的锋芒像是从未出现过。
“既然达康书记这样说，那我们就替孙连城同志另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李达康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家伙翻脸还真快。
其他常委也都反应了过来。祁同伟的目标并不是光明区区长，而是让孙连城重新掌握实权。
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会议上的风向立刻变了。一个常委刚提出建议，另一个常委便跟着推荐起来，众人仿佛生怕慢了一步。
大家都看明白了，孙连城背后站着高育良和祁同伟。谁能把孙连城接纳进来，谁就等于向汉大帮递上了投名状。
看着眼前这一幕，李达康只觉得荒唐，却又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拿什么和汉大帮斗？
根本斗不过。
汉大帮如今像一块完整的铁板，哪里是他一个人能够撼动的？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沙瑞金当时说过的那句话，也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也许，离开汉东才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孙连城没有回到原来的岗位，而是从少年宫辅导员的位置上，调到了副厅长的岗位。
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正好可以慢慢适应、慢慢锻炼。
会议结束后，祁同伟和周秉义一起去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茶水摆上来，周秉义便忍不住感慨道：“祁副市长，今天这场会，真是让我开了眼。”
他确实不擅长政治斗争，刚才在会场上，直到祁同伟把话说完，他才彻底弄清楚对方的安排。
高育良笑着说道：“周书记，跟着祁副市长多学学吧。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祁同伟摆了摆手：“周书记，这其实没那么复杂。”
“老师在会上提出，要帮孙连城恢复职务。可不只是李达康，在场的常委里，又有几个人是真心赞成的？”
周秉义认真听着。
祁同伟继续分析：“毕竟孙连城过去是出了名的懒政干部。他重新回来，就会占掉一个领导岗位。换成任何人，都要先掂量掂量。”
“所以，刚开始不支持的人，绝不只有李达康。”
“但我们前面的工作也没有白做。先帮孙连城恢复名誉，再给他省级先进个人的荣誉，这些都是铺垫。”
“可光有这些还不够。”
祁同伟端起茶杯，笑道：“鲁迅不是说过吗？为了打开一扇窗，有时候就得先提出拆掉屋顶。这就是所谓的破窗效应。”
“我今天故意逼李达康表态，就是因为这个。”
“只要他先松口，其他人自然就不好再反对。孙连城以前毕竟是在他手底下做事的，李达康都说没意见，其他常委还反对什么？”
“先抓住最关键的人，再一个一个解决，这就叫抓重点，逐个击破。”
周秉义听得连连点头，佩服道：“祁副市长的政治智慧，确实值得我好好学习。”
几个人对视一眼，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了笑声。
笑过之后，祁同伟忽然看向高育良：“老师，我有一种感觉，李达康在汉东待不下去了。”
高育良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觉得，他会走？”
祁同伟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他留在汉东，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现在我们的人已经占据了不少重要部门，他想翻身，除非暂时投靠赵达功。”
“说起来，这个人不是一直都喜欢抱大腿吗？以前抱赵立春，后来又去靠沙瑞金。可惜，赵达功根本不愿意搭理他。”
高育良听完，轻轻点头：“李达康是个人精，赵达功同样是个人精。人家凭什么接纳他？”
从他的语气里，明显能听出对李达康的不屑。
周秉义也开口道：“我也觉得他会离开。今天在常委会上，他基本就是孤军奋战。”
原本跟在李达康身边的秘书帮成员，如今几乎没有人再站到他那边。他在常委会里看似自成一派，实际上身后已经没有盟友了。
“走就走吧。”祁同伟冷声道，“这些年，他给汉东带来了多少伤害？这种人继续留下来，迟早还是个祸害。”
周秉义点头：“我听不少干部说过，他做事确实霸道。”
祁同伟笑了笑：“周书记，你没听说过的事情还多着呢。”
“咱们这位京州市委书记，根本谈不上什么党性和原则。说得难听一点，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吹捧和逢迎。”
周秉义想了想：“他的优点，或许就是抓经济比较有一套？”
这句话一出口，祁同伟和高育良都笑了起来。
“周书记，这你可说错了。”祁同伟摇头道，“只要你照着他的做事方式来，哪怕根本不懂经济，也一样能把数字做上去。”
“我说得直白一点，李达康就是个白眼狼。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政绩，只要成绩能摆出来，其他事情他根本不在乎。”
“当年他在金山县，为了把自己的政绩做出来，完全不顾当地老百姓的实际情况，强行征收修路款。”
“最后，一名老妇因为这件事喝农药自杀，闹出了人命。那时候，是王大陆和易学习替他把事情顶了下来。”
“后来，王大陆下海经商，易学习被调离。两个人一走，李达康还是照着原来的路子继续干。等道路终于修成，功劳却全成了他一个人的。”
祁同伟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许多。
“这么多年过去，他没有为当初的事情给出交代，更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易学习和王大陆半句。”
周秉义皱起眉头：“这也太过分了。按道理说，他后来都当上省委常委了，难道不该替易学习说句话吗？”
“他就是个无情的政客，怎么可能替别人说话？”祁同伟嗤笑道，“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位置。”
“至于他历任领导期间，手下究竟出了多少问题，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对上级，他可以像条狗一样听话；对下级，却动不动就下死命令，要求人家限期完成。完不成，就勒令辞职。”
“在这种领导手底下做事，很多干部不是想违纪，而是被逼得不得不违纪。”
“他所谓的经济奇迹，说到底就是在高压之下弄出来的。这里面究竟埋了多少隐患，谁知道呢？”
祁同伟看着周秉义：“你说说看，遇上这样的领导，是不是倒了八辈子霉？”
周秉义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这种人居然还能身居高位，简直就是祸害。调走他，倒也是件好事。”
祁同伟与高育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笑了。
“他李达康想走，也未必走得掉。”祁同伟缓缓说道，“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他一样都不能少！”
第二天，李达康登上飞机，直飞燕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