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看到你恢复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祁同伟笑着说完，孙连城立刻接过话头：“这次真得好好谢谢您，祁副省长。要不是您帮我，我哪有今天。”
在眼前这三个人里，孙连城最感激的就是祁同伟。还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祁同伟就一直对他颇为照顾。后来他调到少年宫，祁同伟也没有把他抛到脑后，反而还专门去看过他好几次。
“好好干。”
祁同伟朝他点了点头。
孙连城用力答应一声。
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新的起点。
几天后，燕都来人了。
高育良亲自带着省委的一众领导，赶到机场迎接。
众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个个显得十分平静。大家心里明白，燕都这次派人下来，十有八九牵扯到汉东的重大人事调整。
因为这次来的，是陈副部长。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吏部天官。
只是，经历过前几次汉东的人事变动之后，众人多少有些麻木了。上面的布局究竟是什么，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看透，现在也只能听命行事。
陈副部长亲自下来，肯定不会只是走个过场。但这次究竟会动谁，大家只能确定那一定是个分量很重的人，具体名字却没人猜得出来。
众人的视线不时从身边人身上掠过，试图从谁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可看了半天，依旧没有任何收获，只好作罢。
高育良身旁站着赵达功、于华北、周秉义和祁同伟。几个人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赵达功笑着问道：“高书记，您知道陈副部长这次下来，是为了汉东什么事情吗？”
这份通知下得很突然，赵达功是真的不知道内情。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随后摇头说道：“赵部长，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只是这个阶段，知道“八二零”李达康即将调动的人并不多，他当然不会在这里说出来。
让他们自己猜去吧。
赵达功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追问。
于华北却是个急性子，想到什么便直接说了出来：“我看啊，多半就是重大的人事调整。陈副部长都亲自来了，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这话一出口，几人都笑了笑，谁也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高育良回头扫了众人一眼，语气轻描淡写：“或许，是汉东哪位同志被上面看中了。”
赵达功和于华北心里同时一紧，也跟着转身看了一眼。
两人原先都以为会是祁同伟，可高育良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显然不是他。
那还会是谁？
答案很快浮现在两人的脑海里。
他们的目光一起落到了李达康身上，停了几秒，随后又不约而同地收了回来。
李达康像是什么都没察觉，神色始终平淡，完全没有理会四周的动静。
几人重新转过身后，现场便没人再开口了。
高育良、祁同伟和周秉义不想说，赵达功与于华北同样不想说。毕竟，谁都知道汉大帮和李达康之间的恩怨，这种时候，最稳妥的做法就是闭嘴。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好在没过多久，飞机便到了。
舱门打开，陈副部长缓缓走了下来。高育良几人连忙迎上前去。
“陈副部长。”
高育良快走两步，伸手扶住了他。
陈副部长笑呵呵地拍了拍高育良的手：“高书记，好久不见了。”
“陈副部长，我可是一直惦记着您。身体好些了吗？”高育良笑着问道。
陈副部长轻轻摇头：“你就别哄我这个老头子了。自己的身体怎么样，我还能不清楚吗？”
他看了看眼前的几人，感慨道：“我已经老了，以后的天下，还是你们年轻人的。”
“您说这话就太早了，哪儿到哪儿呢。”
高育良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扶他往下走。
祁同伟站在旁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以前见过陈副部长好几次，那时候对方总是精神奕奕。可这一次再见，陈副部长明显苍老了许多，身形也佝偻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态。
他是真的老了，恐怕也干不了几年了。
可到了这个年纪，他还要亲自赶到汉东来，足以看出他对这次工作的重视。
祁同伟心里暗暗叹息。
这一次，他们很可能真的要让陈副部长失望了。等他们把李达康真正的面目揭出来，也不知道陈副部长会是什么反应。
正想着，高育良已经招呼陈副部长上车。
“陈副部长，咱们回省委再聊。今天天气不太好，这边风也大。”
高育良说着，先一步上了车。
祁同伟也跟了上去。
车子发动，朝着省委大楼驶去。
路上，陈副部长和同车的几位常委逐一打招呼。轮到赵达功时，他笑着说道：“这位就是赵部长吧？上次我生病住院，本来应该由我去送你，结果反倒没能过去。”
赵达功赶紧侧过身，正对着陈副部长：“陈副部长，当时柳副部长已经和我说过了。您需要静养，我本来还想去医院看您的，听说这个情况后才没有过去。您可别见怪。”
他说得滴水不漏。
陈副部长深深看了赵达功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他在吏部工作了这么多年，自然有自己的识人本事。只这一番对话，他就看得出来，赵达功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随后，他又分别和于华北、周秉义打了招呼。两人都很快回应，车里的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
陈副部长看向高育良，笑道：“高书记，你们汉东这次真是人才济济啊。”
高育良谦虚地摆了摆手：“这都是组织关心，给我们汉东调来了这么多精兵强将。同志们确实都很有能力。”
“那你可得带好他们。”陈副部长回头看了几人一眼，“大家都要服从高书记的领导。”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高育良说道：“高书记，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汉东建设好。你的能力，我是信得过的。”
“陈副部长过奖了。”
高育良连忙谦逊了一句。
陈副部长忽然咳嗽了几声，高育良的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不要紧，老毛病了。”
陈副部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又说道：“这次下来，文件里没有写明具体情况，不过你们应该也都猜到了。”
高育良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追问究竟是谁。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最该避免的就是在外人面前显出一颗八卦心。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问的，问了也没有意义。
“陈副部长，这次辛苦您了。”高育良说道，“这种事情，让柳副部长过来一趟就行，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陈副部长笑了笑：“高书记，你也看到了，我这副身子骨，能再干多久，连我自己都说不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趁着最近身体还过得去，我就亲自来一趟。毕竟，我这一辈子都在选人用人，到了最后，总得亲自替组织把把关。”
高育良听完，认真说道：“陈副部长，您一辈子都在为国家工作，到这个时候还想着为国家尽最后一份力，这种奉献精神，确实值得我们学习。”
“习惯了。”
陈副部长笑着摆手，似乎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转头看了一圈，忽然说道：“高书记，我这次不急着回去。班子里的同志，等会儿见面会之后就先不用陪着了，我和你单独谈谈。”
“至于民主意见，等明天再说。我也正好在汉东随便逛逛。”
高育良听到这里，脸上顿时有了笑意：“陈副部长，早就该这样了。谈话结束以后，我亲自陪您在汉东走走。”
“好！”
陈副部长哈哈大笑。
一路上，几人有说有笑，很快回到了省委大楼。
会议室里，高育良面对常委们宣布道：“陈副部长这次来，主要是对我们汉东的干部进行考察。”
听到这句话，常委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全是疑惑。
到底是哪一位干部？
可直到会议结束，高育良也没有公布答案。
散会之后，常委们陆续离开。李达康却没有急着走，只是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目光始终落在高育良和陈副部长身上。
两人一起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随后关上了房门。
李达康很清楚，等这次谈话结束，自己就可以去另外的地方任职了。想到这里，他心里难免有些激动。
陈副部长这次来到汉东，就是为了他李达康。
沙瑞金在燕都的人脉确实不弱。为了促成这次调动，他带着李达康去找了几位老领导。那些老领导只打了几个电话，调动的事情便算是落实了。
想到那几位老领导，李达康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一次，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小会议室内，高育良扶着陈副部长慢慢坐下，随后吩咐秘书送了两杯茶进来。
“陈副部长，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您刚坐飞机过来，也辛苦了。今天时间还早，我这边不着急。”
高育良把茶放到他面前。
陈副部长摆了摆手：“不用了，咱们直接开始吧。”
说完，他从包里取出一副眼镜戴上，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桌面上。
“高书记，你知道我这次要考察的是谁吗？”
高育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副部长看了他一眼，点头说道：“是李达康同志。”
“哦？是他？”
高育良故意露出几分惊讶。
“没错，就是李达康。”陈副部长确认道，“按照组织程序，我要对他进行考察。第一步，就是先和你谈话，毕竟你是他的领导。”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又问道：“李达康在汉东干了很多年吧？从政以后，好像一直都在汉东。”
“是的。”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笑道，“说起来，他从政比我还早。他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就是赵立春同志的秘书。我那时还在汉东大学教书呢。”
陈副部长看了高育良一眼。
李达康和赵立春之间的关系，他在来汉东之前就已经考虑过了。
“那他和赵立春的关系怎么样？”
高育良应了一声：“听说当年李达康是赵立春同志最喜欢的秘书。不过，赵立春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他，这一点，我还是相信组织判断的。”
他没有借着这个机会给李达康添油加醋。
陈副部长点了点头：“当时纪委部门已经进驻汉东，既然最后没有查出问题，那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问道：“我听说，你们两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些矛盾？”
高育良呵呵一笑：“陈副部长，这就是外面的谣言了。我和他一起搭过班子。在吕州的时候，我是书记，他是市长。后来我调到省委，他担任京州市委书记，也进入了常委班子。”
“可以说，我对他还是很熟悉的。”
高育良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我和他在执政方式上，确实存在一些不同。但我以汉东省委书记的名义保证，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掺杂个人感情。”
“我当然也希望他能有好的发展，更希望组织的工作能够顺利推进。所以，我接下来讲的，都会是实事求是的情况。”
陈副部长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们毕竟是一个班子的同志，不能带着私心，实事求是才是最重要的。”
他把问题正式抛了过去：“那你就简单评价一下李达康同志吧。”
高育良沉吟片刻：“既然这样，我就按照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来说。”
他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要我说，李达康这个同志，优点很突出，缺点也一样突出。”
陈副部长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变化。他干了这么多年组织人事，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这点意外还影响不到他。
“你继续。”
高育良点了点头：“我和他共事多年，对他的了解，可以说相当深。”
“李达康同志的优点，首先是经济工作做得不错，执行力也很强。可他的缺点同样明显，性子太急，很多时候为了达到目的，根本不考虑后果。”
“还有，干部群众对他的评价，也不算太好。”
高育良没有藏着掖着，几乎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如今他主管整个汉东，对李达康的这番评价，自然让陈副部长格外重视。
陈副部长坐直了身体，带着几分惊讶地看向高育良。
来燕都之前，几位老领导还专门和他打过招呼，说李达康是个不错的同志。可现在，高育良这个汉东省委书记却把李达康说得如此不堪，让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看出他的疑惑，高育良解释道：“陈副部长，我刚才的话可能重了一点，但我保证，讲的都是事实。”
“当然，我不是凭空捏造。这里面有具体依据，您先听我慢慢说。”
陈副部长点了点头。
他也想听听，高育良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评价李达康。
高育良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道：“那我就从他在金山县当县长的时候说起。”
“他刚到金山时，那里是全省最穷的县，甚至连一条通往外面的路都没有。可等他离开以后，金山县的道路已经四通八达，经济也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这番话听起来全是成绩，但陈副部长始终紧紧盯着高育良，目光深沉。
他当然知道，高育良要说的重点绝不会是这些。
“听起来很不错，对吧？”高育良看着他问道，“可陈副部长，您知道这背后的后果是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语气沉了下来：“是一名老妇人的性命。除此之外，当时金山县的县委书记和副书记，也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
陈副部长的身体明显坐直了些：“具体说说。”
高育良点头：“当时，李达康为了修路，强行要求村民分摊修路款。有一名老妇人实在拿不出钱，最后选择了自杀。”
“出了这种事，就没有追究他的责任？”陈副部长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高育良摇了摇头：“当时金山县的县委书记和副书记，为了替他把责任扛下来，把事情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就因为他是赵立春的秘书？”
陈副部长很快便猜到了原因。
高育良嗯了一声：“他们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李达康既然是赵立春的秘书，就能从上面要到钱，也能带着金山发展起来。所以，他们才愿意替他扛雷。”
陈副部长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两位干部，是为了老百姓啊！”
这一刻，他对李达康的看法彻底变了。
之前在燕都听到那些评价时，他一直以为李达康只是一个能搞经济的干将。可现在看来，对方做事手段粗暴，根本没有考虑后果。
经济是上去了，可其他方面呢？
陈副部长神色复杂，脸色也跟着变了几次。
最后，他看向高育良：“高书记，你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