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常委会，来得格外早。
距离正式开会还有大半个小时，会议室里却已经坐了不少人。放在平时，这个时间点，动作慢一些的常委恐怕才刚出门。
可现在，会议室里人影来回，显得很是热闹。
常委们又不是没有政治嗅觉，汉东最近的气氛不对，他们早就感觉到了，只是谁也没有主动说出来。到了他们这个层级，很多事情不用明讲，心里多少都有数。
更何况，汉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召开常委会了。如今突然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谁都想先过来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上面释放了什么信号。
一名戴眼镜的老者走到宣传部长黄部长身旁，压低声音问道：“黄部长，你平时不是和高育良书记走得挺近吗？这次到底是什么议题？”
黄部长是宣传部长，平常确实和高育良来往较多。听到这话，他脸上挂着笑，嘴上却没有给出答案。
“我都多久没见过高书记了？最近事情多，忙得很。”
说完，他又把问题推了回去：“林书记，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说话的老者，正是从吕州赶来的吕州市委林书记。因为平时离京州较远，省里的不少动静，他确实没有黄部长他们清楚。
林书记一听就明白黄部长是在反问自己，当下笑骂道：“你少拿话套我。这种事连你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
两人的关系显然不错，可这份关系并不妨碍他们一起打听消息。
黄部长笑着摆了摆手：“算了，高书记本人都还没到，你我在这里猜半天又有什么用？”
说着，两个人一起看向会议室最前方的主位。
高育良还没有出现。
不只是他，赵达功、于华北、周秉义和吴春林，同样没有现身。
林书记扫了一眼空着的几个位置，低声道：“五人小组一个都没到，看来他们提前碰过头了，应该是在商量什么重要事情。”
黄部长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悄悄朝林书记递了个眼色：“你看，李达康书记也没来。”
林书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立刻变了变：“难道是……”
话刚说到这里，黄部长便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
“林书记，话可不能乱讲。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林书记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
可他的眼底依然闪着异样的光芒。
身为省委常委，他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风声，只是那些消息究竟是真是假，他还无法确定。
会议室里，其他几名相熟的常委也在低声交换意见。几位主要领导迟迟没有露面，正好给了他们议论的机会。
就在众人猜测不休时，那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打开了。
高育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人小组成员以及祁同伟。
刚才还压低声音说话的常委们，瞬间全都闭上了嘴。
高育良在主位坐下，笑着环视一圈：“大家今天都来得挺早啊！”
林书记立刻笑着问候：“高书记早。”
高育良朝他点点头：“林书记从吕州赶过来，辛苦了。”
“都是分内的事，高书记客气了。”
林书记笑着应了一句，便重新坐了回去。
五人小组一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快就沉了下来。几个人全都神色严肃，进来之后没有闲聊，仿佛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事情。
林书记察觉到这股压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随后便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不再开口。
祁同伟却没有去看其他人，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李达康今天会不会来？
按道理，他应该会来。刚才在里面商量的时候，高育良已经断定，李达康今天一定会出席。
高育良认为，李达康这个人还是有心性的。哪怕他已经猜到自己的结局，也不会躲着不见人。
祁同伟对此并不认同。
在他看来，所谓心性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李达康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给了他太多东西，也让他看起来不再普通。
而且，他早已经通知了出入境部门，禁止李达康离境。李达康根本跑不了，就算今天不来，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让他参加这次会议，说到底，只是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
现在就看李达康愿不愿意接住了。
祁同伟正想着，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穿着一身西装的李达康，出现在门口。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色。自从出了那些事情之后，李达康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此刻，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看起来依旧精神，仪态也没有半点慌乱，只是整个人比过去清瘦了许多。
李达康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进门之后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仿佛今天只是参加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议。
黄部长和林书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难道他们之前猜错了？这次会议并不是冲着李达康来的？
可如果不是这样，李达康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
其他常委看向李达康的目光，也悄悄多了几分佩服。他虽然消瘦了不少，但从进门到落座，前后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自然。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同任何人寒暄，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赵达功和于华北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各自移开了视线。他们和李达康没有交情，如今又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自然更不愿意和他扯上关系。
政治就是这么现实。
高育良看了李达康一眼，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好了，既然人已经齐了，那我们就开始。”
“今天这次常委会，表面上看，就是一次例行会议。”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说道：“上级最近下发了一份新文件，要求各地组织学习。今天，我们就先把这份文件传达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看在座众人。
常委们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疑惑。
不就是学习一份文件吗？为什么要把所有人这么早叫来？
难道今天真的只是这件事？
疑问还没有得到答案，高育良已经翻开文件，开始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这一念，便是将近半个小时。
等到众人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到文件上，高育良不动声色地朝自己的秘书使了个眼色。
秘书小贺马上明白过来。他趁高育良继续念文件的工夫，拿起水壶走出了会议室。
整个过程很自然，几乎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即便有人看见，也只会认为他是出去添水。
在场的常委大多做过秘书，知道秘书有一套固定规矩。会议开始二十分钟或者半小时左右，通常就要进来加一次水，之后每隔二十分钟还要再添一次。
所以，小贺出去这件事，根本没有引起大家的重视。
但李达康的眼皮，却在那一刻猛地跳了起来。
他同样是秘书出身，自然知道这里面的规矩。可也正因为知道，他才从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里，察觉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高育良还在台上念着文件，可那些话落进李达康耳中，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声音。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几乎要从里面冲出来，连自己的心脏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知道，真正的事情要来了。
可他不能在这里失态。
李达康伸手端起茶杯，仰头喝下满满一口水。冰凉的茶水压了下来，他才勉强把失控的心跳稳住。
此时，高育良正念到文件中的一句话：“我们的党员干部，要做到廉洁自律，严于律己……”
砰的一声，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高育良的声音戛然而止，转头看向门口。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头发已经全白，神情严肃。
他的旁边，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始终带着笑意。那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尊弥勒佛。
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身影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显然不准备让里面的人随意离开。
面对众人的注视，那个满脸笑容的男人依旧没有变脸。
“各位，我是上级纪委部门的副书记，免贵姓郭。”
他侧了侧身，介绍身旁的人：“这位是上级组织部门的纪委书记，姓刘。”
说到这里，郭书记扫了一圈会议室，笑眯眯地补充道：“我们这次过来，是请李达康书记配合调查。”
话音落下，所有常委的目光都转向了李达康。
刚才还有人以为今天没什么事情，谁能想到，会议进行到一半，上级竟然直接派人来了。
一道道目光落在李达康身上，其中有疑惑，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谁也没有办法保持真正的平静。
可李达康这个当事人，表现得比所有人都镇定。
他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抬眼看向郭书记：“找我？”
郭书记笑着点头：“是的，李书记，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李达康环视会议室一圈，随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我跟你们走。”
话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流露出半点留恋，直接朝门口走去。
郭书记往旁边让开，后面两名纪委人员随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李达康。
李达康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高育良。
高育良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里面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说清。
他们斗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彼此的对手。可李达康看着高育良，眼中的情绪虽然沉重，却唯独没有怨恨。
他很清楚，两人之间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假如最后坐上省委书记位置的人是李达康，那么他同样会竭尽全力对付高育良，绝不会留下情面。
高育良望着这个多年的对手，心里也涌起说不出的复杂。
李达康，终于倒下了。
这么多年的争斗，到这里，算是落下了句号。
短暂的停顿之后，李达康收回目光，任由纪委人员带着自己走出了会议室。
等李达康离开，高育良才起身追到门外。郭书记已经站在走廊上，回头说道：“高书记，我们也该走了。”
高育良问：“这么快就走？”
“上面还等着我们，马上就得回去。”郭书记点头说道。
高育良见状，也没有继续挽留：“路上注意安全。既然你们有事，我就不送了。”
郭书记连忙摆手：“别别别，你们继续开会就行。我们时间也紧，我自己走。”
“好，一路顺风。”
直到郭书记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育良才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门刚打开，十几道目光便齐刷刷落到了他的身上。
高育良没有解释什么，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开口道：“刚才只是出了点小插曲，会议继续。”
说完，他拿起文件，又接着念了起来。
不得不说，高育良的涵养确实深。刚刚才发生了李达康被带走这种事，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可在座的常委，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听文件了。
他们表面上还坐在那里，耳朵也像是在听，心思却早就随着李达康离开了会议室。谁都恨不得马上出去，看一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高育良后来念的内容，他们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好在，文件读完之后，高育良只是让大家自行学习，随后便宣布散会。
会议一结束，常委们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会场。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惊人，他们必须回去好好消化一番。
李达康是什么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而且在常委中的资历很深。论排名，他可是五人小组之后的第一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居然在常委会上被纪委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带走了！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整个汉东都得震动。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一两个月前，王部长还亲自来到汉东考察李达康。可现在，李达康却已经被纪委带走，而且还是在会议现场被带走，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留下。
谁都猜得到，李达康的调查肯定出了问题。
消息很快在常委们之间传开，众人议论了好一阵。可等最初的震惊过去，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便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李达康离开之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究竟由谁来填补？
那可是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手里掌握着足以让人眼红的权力。这样的位子，谁不想争一争？
想到这里，常委们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赵达功办公室里，吴市长坐在赵达功的对面。
赵达功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吴市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吴市长抬起头。
赵达功一字一句地说道：“李达康被纪委带走了！”
听见这句话，吴市长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达康是在常委会上被带走的，现场消息还没有传到新闻上，目前知道这件事的，基本只有参加会议的常委。吴市长并不是常委，自然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
他满脸震惊地看着赵达功：“赵书记，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