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聲音並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會因為幾句求情而改變。
這話落進王書記耳朵里，卻像一道驚雷炸響。
派巡視組進駐永年縣，代表的可不只是查幾個村干部，而是京州市委和永年縣委已經徹底失去了上面的信任。一旦巡視組真正進來，永年縣那些藏著掖著的問題，恐怕一個都別想躲過去。
王書記比誰都清楚，永年縣究竟有多少見不得光的事情。真讓巡視組查下去，別說一兩個干部，恐怕連不少人的烏紗帽都保不住。
“祁書記，這……”
王書記嘴唇動了幾下，話還沒說完，便求助似的朝吳市長看了過去。
祁同偉是京州市委書記，說出來的話自然是一錘定音。以他的身份和能力，王書記根本沒有資格阻攔。眼下還能替自己說上幾句話的，也只有吳市長了。
畢竟，吳市長也是京州的父母官。
吳市長自然看見了王書記的目光。他沉默了好一陣，才斟酌著開口︰“祁書記，我看永年縣認錯的態度還算不錯，這個處理，是不是可以再考慮考慮？”
“大家都是同志，沒必要一下子把事情做絕嘛。”
他說得懇切，顯然是不願意眼睜睜看著王書記受罰。
王書記也趕忙接過話頭︰“祁書記，這一次確實是我們永年縣做得不對。您指出來的問題，我保證全部處理妥當，絕不會再給您添麻煩。”
他話說得十分誠懇，臉上的慌亂卻怎麼也藏不住。
旁邊的張樹立和馬部長對視了一眼，兩人最終都選擇了沉默。他們不想趟進這攤渾水里，畢竟這說到底，是市委書記和市長之間的較量。
至于永年縣該怎麼處理，他們兩個根本插不上嘴。
祁同偉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落在王書記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他語氣平靜，“我也不是不想團結同志。你是我的下屬，我當然願意給你留一條路。”
他停了一下，聲音陡然冷了幾分。
“可你覺得，這件事還能輕輕放下嗎？”
王書記張了張嘴，卻沒能回答。
祁同偉替他說出了答案︰“不能。”
“單說這次輿情，你們永年縣就壓得住嗎？現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幾乎到了人盡皆知的地步。別說京州，整個漢東恐怕都已經傳遍了。”
“宣傳部已經被驚動了，我相信，黃部長很快就會把情況匯報給高育良書記。”
“高育良”三個字一出來，王書記的臉色瞬間褪得干干淨淨。
高育良是漢東省委書記，倘若這件事傳到他的耳朵里，王書記這個縣委書記還能不能繼續干，幾乎已經不用多說。
“祁書記，我……我……”
王書記面色慘白，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他結結巴巴地說了半天，始終沒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話。
吳市長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後把話接了過去︰“祁書記，還是我來說吧。”
“王書記畢竟是我們自己的同志。真要讓高育良書記知道這件事，省里會怎麼處理，他這個縣委書記恐怕是干不下去了。”
“不過，他在永年縣也干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總歸還有些苦勞。您看，能不能在高書記面前替他說幾句好話？”
吳市長說完，便盯著祁同偉，等待他的答復。
祁同偉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先看了吳市長一眼，接著又看向王書記。屋里安靜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這件事，我會親自向高書記匯報。”
王書記的眼神里頓時多了一絲希望。
祁同偉繼續說道︰“我不會故意針對誰，也會替你說幾句公道話。”
可下一句話，立刻讓王書記剛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巡視組必須進駐永年縣，這一點不能改變。”
听到這里，王書記的臉色總算稍微緩和了一些。只要祁同偉願意在高育良面前幫他說話，那就不必直接面對高育良的怒火。
巡視組同樣不好應付，可相比之下，總比直接被高育良盯上要輕松一些。
“祁書記，謝謝您。”王書記連忙說道。
祁同偉擺了擺手︰“都是同志，不用說這些客套話。”
他看著王書記，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
“不過，要是讓我查出來，永年縣的問題和你有關系，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王書記的身體輕輕一顫，趕緊點了點頭。他嘴上沒有再說什麼，心里卻升起了一股說不出的不安。
幾人又談了一會兒，祁同偉便讓吳市長、馬部長和王書記先離開，只把張樹立留了下來。
三個人的臉色都變得復雜起來。他們心里清楚，祁同偉留下張樹立，肯定是要交代巡視組的事情。
房門即將關上的時候，王書記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門縫還沒有完全合攏，他正好看見祁同偉那雙冷漠的眼楮。那目光沒有絲毫情緒，卻讓王書記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
他連忙把頭轉了回來。
“看什麼看？”吳市長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跟我去辦公室！”
祁同偉並不知道門外的小插曲，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放在心上。如今他是京州市委書記，在京州這塊地方，他說話就是最大的規矩。
“張書記，來，喝茶。”
見張樹立坐在那里顯得有些拘束，祁同偉示意秘書小張給他續了茶。
“祁書記，您太客氣了。”
張樹立趕緊伸出雙手，把茶杯接了過來，動作小心翼翼的。
祁同偉沒有急著說話，而是認真打量著眼前這個紀委書記。
張樹立和電視劇里看起來沒什麼區別，穿著一身規整的西裝，整個人顯得沉穩，卻又透著幾分謹慎。
在電視劇中，張樹立一直是個有些無奈的人物。他長期擔任京州紀委書記，可在他的手底下，還是出了丁義珍那檔子事，後來更是被李達康狠狠罵了一頓。
有意思的是，李達康拿丁義珍的問題來追責、把鍋往他身上扣時，張樹立並沒有一味低頭，反而就事論事地頂了幾句，氣得李達康夠嗆。
後來又因為孫連城的事情，沙瑞金當面點名批評他太軟弱，最終讓易學習接替了他的位置。
至于電視劇里張樹立最後是什麼結局，並沒有交代。按照常理推測，他最後多半也只能落到一個清閑位置上。
不過，祁同偉如今站在更高的位置上，又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對張樹立自然有自己的判斷。
沙瑞金評價張樹立時，多少摻雜了個人目的。他想用易學習去制衡李達康，所以才不斷強調張樹立軟弱。
可在祁同偉看來，張樹立不但不弱，反而是個有原則、有硬氣的人。
易學習之所以能夠壓住李達康，關鍵在于他的背後站著沙瑞金。若是沒有這層靠山，他拿什麼去和李達康抗衡？
說到底，張樹立只是一個沒有背景的易學習。倘若他的身後同樣站著沙瑞金，真要面對李達康，未必會比易學習差。
更何況，在京州這種環境里，能夠守住自己、不被腐化的干部，本來就已經很少了。
正因為看中了張樹立身上的這些特點，祁同偉才動了拉攏他的念頭。
“張書記，關于今天早上鬧出來的那件輿情，你有什麼看法？”
張樹立微微一怔。
剛才幾個人坐在一起，談的不就是這件事嗎？祁同偉現在把他單獨留下，顯然不是隨口一問。
他抬起頭，正好捕捉到祁同偉眼底一閃而過的光芒，心里頓時明白了幾分。
這是在試他的態度。
“祁書記，我認為，這次曝光出來的問題，對京州的整體形象影響很大。”張樹立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說道，“同時，這也給我們的紀檢工作敲響了警鐘。”
“隊伍里出了這樣的人，不但不能推動工作，反而會拖我們的後腿。所以這件事，必須查到底，絕不能含糊過去。”
話說出口之後，張樹立只覺得胸口那股憋悶終于散開了不少。
李達康在京州的時候，他根本不敢這樣講話。那個人太過強勢，京州上下幾乎都只能圍著他的意思轉。
李達康離開之後，張樹立又不是吳市長的人，處境同樣尷尬，只能處處小心。
而現在，祁同偉主動給了他一個表態的機會，他自然不會錯過。
听完張樹立的回答，祁同偉心里已經有了判斷。
這個張樹立，還是懂得跟上形勢的。
“那如果我讓你派巡視組進駐永年縣，你覺得合不合適？”
張樹立沒有猶豫，直接點頭︰“永年縣這次鬧出的輿情，對政府形象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以永年縣目前的力量，很難處理這麼復雜的局面。依我看，派巡視組進去，是最合適的辦法。”
祁同偉笑了笑，笑意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既然張樹立認同他的想法，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京州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積累出來的，他想要整頓，也必須先找一個合適的突破口。如今永年縣出了這樣的事情，正好給了他機會。
他是市委書記，又有紀委書記張樹立支持，這件事基本已經穩了。
“祁書記，那我現在就回去開會，先把巡視小組成立起來？”張樹立見祁同偉沉思，主動問道。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巡視組不能只由市紀委的人組成。”
“這樣，你跟我一起去找周秉義書記。我們當面商量一下，看他能不能抽調一些人員到巡視小組里來。”
張樹立連連點頭︰“還是祁書記考慮得周全。”
話說到這里，他已經看明白了。
這一次，永年縣委恐怕不是挨幾句批評那麼簡單，而是要迎來一次大調整。祁同偉這個新來的市委書記，顯然沒打算草草收場，而是準備拿永年縣開刀。
不過在張樹立看來，永年縣做得確實太過分了，這樣處理也沒有什麼不妥。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祁同偉便帶著張樹立去找周秉義。
另一邊，吳市長的辦公室里，王書記正一臉惶恐地站在他的面前。
“吳市長，您可一定得救救我啊！”王書記苦苦哀求道，“我們永年縣也就是犯了點小錯，新來的市委書記卻死死揪著不放。”
“看他今天這個架勢，根本沒準備輕易把事情壓下去。”
王書記平日里在永年縣說一不二，可此時卻完全沒了往日的威風，整個人都顯得戰戰兢兢。
吳市長呆呆地看著他，半天沒有回應。
王書記是那位已經退休的副市長的女婿。那位副市長當年對吳市長有提拔之恩，退休之後，還曾多次托吳市長照顧自己的女婿。
有了這層關系，兩個人才越走越近，平時的交情也一直不錯。
可現在，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
想起祁同偉今天表現出來的壓迫感，吳市長同樣心里發緊。就算王書記的岳父親自出面，只怕也未必能在祁同偉面前說上話。
畢竟，那只是一位退休的副市長，眼下的級別和地位都比不上祁同偉。
如今真有可能說動祁同偉的，恐怕只有高育良書記。可高育良和祁同偉本來就是站在一邊的，這條路顯然也走不通。
吳市長重重嘆了口氣。
“這一次，我幫不了你。”
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王書記︰“要怪就怪你自己，事情做得太過頭了。”
以前那位副市長和李達康關系不錯，又是秘書幫的人。李達康雖然知道王書記在永年縣沒干什麼好事，卻沒有真正追究到底。
因為李達康的注意力始終放在京州市區，對永年縣這種落後的地方並沒有多少興趣。也正因為如此，王書記在李達康手下過得相當滋潤。
但現在，祁同偉剛到京州，第一站就去了永年縣，還在那里發現了一堆問題。偏偏這個時候，永年縣又捅出了這麼大的簍子。
“吳市長，現在只有您能幫我了！”王書記急得聲音都變了，“您要是不管我，我就只能等著被撤職了。”
吳市長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道︰“網上那段錄音，內容是真的嗎？這次的輿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王書記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後低下了頭。
吳市長看見他的反應，又長長嘆了一聲。
“你走吧。”
“我現在幫你，沒準還得把自己也牽連進去。”
王書記听完，臉上最後一點希望也消失了。
吳市長不肯出手，他還能怎麼辦？
他低著頭想了片刻，還是想出了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