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話音落下，鄭副主任當場怔住了，眼中的震驚幾乎掩飾不住。
他原本以為，祁同偉得知永年縣有三分之二的干部牽涉其中後，多少會重新考慮一下。誰能想到，對方不但沒有退讓，反而把之前的決定說得更加徹底。
鄭副主任很清楚祁同偉的性格，也知道他這次下定了決心。可面對這麼大的範圍，祁同偉依舊沒有改口，這份魄力確實讓人佩服。
“祁書記，咱們是不是還得顧全一下影響？”
他斟酌著說道︰“這件事不是小事，一旦動手，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鄭副主任還是不放心，又把事情的嚴重性提醒了一遍。
真要照祁同偉的意思，把所有有問題的干部全部拿下，別說永年縣，整個漢東都可能因此震動。到最後出了後果，誰來負責？這絕不是一句話就能帶過去的事情。
祁同偉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他已經听出了鄭副主任話里的顧慮。
“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
“你的提醒我記住了，不過我的態度不會變，凡是有問題的，一個都不能放過。”
鄭副主任張了張嘴，還想繼續勸說，卻被祁同偉接下來的話打斷。
“至于責任，不用你們承擔。”
“我是京州市委書記，巡視組是我派到永年縣去的。真要追究責任，我就是第一責任人。”
這番話讓鄭副主任心里一下子踏實了不少。他抬頭看了祁同偉一眼，神色中仍有意外。
其實，他這次回來匯報，並不是沒有自己的盤算。他擔心自己成了祁同偉手里的刀，等事情結束後，上面需要有人出來承擔後果，最後被推出去的就是他。
可祁同偉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顯然沒打算讓他一個人頂在前面。對方反腐的決心，也不是臨時做出來給人看的。
“我明白了，祁書記。”
鄭副主任點頭道︰“我會按照您的要求辦。”
祁同偉應了一聲，視線從鄭副主任身上移開，又落到了桌上的筆記本上。片刻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執行的時候，還有幾個問題要留意。”
鄭副主任馬上拿出筆，準備把祁同偉的交代記下來。
祁同偉擺了擺手︰“不用記，這些只是我的提醒。”
“你們真要按我的要求查下去，永年縣當地的人肯定不會甘心。王福和李榮昌在那邊經營了這麼多年，如今有人要動他們，他們不會老老實實站著等抓。”
“你先別急著回永年縣。我會和公安廳打招呼，讓他們安排人員跟著你們，先把巡視組的安全保障做好。”
鄭副主任听完，心里頓時涌出一股暖意。
他雖然是省紀委的副主任，可現在在這件事上，確實是祁同偉手下的執行者。領導能夠把這些細節都考慮到，實在很難得。
“祁書記……”
“你放心去做。”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後面的事情，我會替你們頂著。”
“缺資源、缺資金，或者缺人手，你都可以直接找我。我來負責協調。”
鄭副主任沒有說話，只是認真听著。
祁同偉繼續道︰“你不用擔心抓了這麼多人以後，永年縣就運轉不下去了。”
“永年縣，垮不了。”
“你只管把這場反腐行動掀起來，其他事情由我來處理。”
永年縣這顆毒瘤，已經到了必須清除的時候。
按照鄭副主任之前匯報的情況，永年縣腐敗到了這種程度。如果還讓那些人繼續佔著重要位置，又怎麼對得起國家的培養，又怎麼對得起永年百姓的期望？
鄭副主任听得心頭發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祁書記，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祁同偉嗯了一聲，又看了看他的臉色。
“你這黑眼圈很重，昨晚沒睡？”
“下去休息幾天。過兩天，和公安廳的同志一起回永年縣。”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提醒留在永年縣的同志，行動期間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鄭副主任連連點頭。
“祁書記，那我先下去了。”
“去吧。”
祁同偉起身相送，隨後朝門外喊了一聲︰“小張，幫我送送鄭副主任。”
兩人走出辦公室後，房門緩緩合上。祁同偉重新坐回椅子，端起桌上的茶杯，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他就是要借著永年縣的案子，徹底掀起一場抓捕貪官的行動，讓京州的官員知道什麼叫不敢腐、不能腐。
在祁同偉看來，官場上的這些問題，早就成了京州經濟繼續發展的阻礙。
這些年，京州的經濟的確進步很快，可老百姓真正享受到多少發展的成果？答案並不樂觀。大量本該落到百姓手里的利益，最後都被京州的一些官員拿走了。
這件事，祁同偉知道，李達康同樣知道。
只不過，李達康根本不願意把心思放在百姓的生活上。他在乎的只有政績，只要成績足夠漂亮，就能繼續往上走。至于京州留下的麻煩，等他離開以後，自然也就和他沒有關系了。
不是李達康沒有能力管，而是他不想管。
這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短時間內見不到效果，還會得罪大批官員。換成別人，或許會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祁同偉不會這麼做。
他從小就喜歡張啟明，喜歡那種認準一件事便一往無前的氣勢。如今自己坐上了領導崗位，自然也把為百姓辦事當成施政的目標。
“哼，永年縣。”
祁同偉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重重地哼了一聲。
另一邊，離開祁同偉辦公室後，鄭副主任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了紀委。
這麼大的行動即將展開，他心里始終壓著一陣止不住的顫意。毫不夸張地說，這是他進入紀委這麼多年，遇到過的最嚴重的一樁案子。
車一到紀委，他便直奔周秉義的辦公室。一路上，不少同僚向他打招呼，他只是隨口應付過去，很快就來到了門口。
“老鄭，回來了？”
周秉義看到他，臉上馬上露出笑容。他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邊，起身和鄭副主任握了握手。
“來，坐下喝茶。”
等鄭副主任坐好，周秉義又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永年縣那邊還順利嗎，有沒有遇到什麼難處？”
和幾個月前剛到漢東時相比，周秉義身上已經多了幾分從容和大氣。
鄭副主任看著他，客氣地說道︰“謝謝周書記關心，我在永年縣一切都好。今天剛回來不久，先去祁書記那里做了匯報，這才過來見您。”
周秉義端起茶杯，笑著問︰“連你這個巡視組組長都要專門趕回京州，看來永年縣的事情不小。有什麼情況，你跟我說說，紀委這邊能幫忙的，我也能幫你想辦法。”
鄭副主任看著他真誠的表情，心里又是一陣感動。
今天見到的兩位領導，都沒有推卸，也沒有讓他獨自承擔，這反而讓他覺得肩上的擔子更沉了。
“周書記，永年縣的問題確實很多。”
說著，他從懷里取出一份已經復印好的材料，放到了周秉義面前。
“前些時候，我們把永年縣委書記王福抓了。這是他的口供，我剛才已經拿給祁書記看過，您也看看吧。”
周秉義收起笑容，接過材料認真翻閱。僅僅看了開頭幾行，他的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
一方面，他接觸紀委的工作時間還不算長，對情緒的控制沒有那麼老練；另一方面，口供中暴露出來的情況，也確實離譜得讓人難以接受。
他足足看了一個小時，才把材料慢慢放下。
“太不像話了。”
周秉義感慨了一句，隨後抬頭看向鄭副主任。
“這麼多干部都卷在里面，換成誰都會覺得棘手。祁書記是什麼意見？”
鄭副主任遲疑了片刻，還是如實回答︰“祁書記的意思是，只要查出問題，全部抓起來，一個也不留。”
“什麼？”
周秉義明顯吃了一驚。就連他這個紀委書記，也沒想到祁同偉會采取如此強硬的處理方式。
“你沒有提醒過他，這麼做可能帶來的後果？”
“該說的我都說了。”鄭副主任點頭，“可祁書記的態度很堅決，讓我只管照辦，其他事情不需要我們操心。”
這一次，周秉義沉默了很久。
鄭副主任小聲問道︰“周書記，您看，要不要再勸一勸祁書記？”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周秉義抬起頭，緩緩搖了搖頭。
“就按祁書記說的辦。”
“我的意見，和他一樣。”
鄭副主任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周秉義繼續說道︰“你現在是祁書記的下屬，既然他已經作出決定，你就執行。祁書記有能力，也有魄力。我認識他這麼久，還沒見過他在哪件事上犯過錯誤。”
“他既然這樣安排，就一定有他的考慮。”
“放心去做。要是需要紀委提供支持，隨時給我打電話，我們這邊一定配合。”
鄭副主任動了動嘴唇，原本還想再說什麼，最後卻沒有說出口。
“我明白了，周書記。”
在他的印象里，周秉義一直是比較穩妥、偏保守的領導。可面對永年縣這件事，對方竟然表現得比自己想象中大膽得多。
他實在想不明白周秉義為什麼會這樣決定，不過現在也沒有繼續追問的必要了。
既然祁同偉和周秉義都已經表態，他只需要照著命令去做。
……
幾天後，鄭副主任帶著公安廳的人員重新進入永年縣。
為了保護巡視組的安全，祁同偉還特意讓程平給鄭副主任調來了一百多名工作人員。隊伍的規模遠遠超過了普通巡視行動，消息很快就在永年縣傳開了。
李榮昌正在辦公室里處理事情，吳局長突然闖了進來。
“不好了，李縣長！”
吳局長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李榮昌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滿地問︰“慌什麼？出了什麼事？”
吳局長根本顧不上解釋，幾步沖到辦公桌前。
“巡視組的鄭組長回來了，還帶著一百多號人！”
“這是我的人今天發現的，消息絕對不會錯。”
李榮昌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他回來就回來，帶這麼多人……”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他帶這麼多人回來干什麼？”
李榮昌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又不是傻子，很快就猜到了鄭副主任此行的目的。
“難道……”
下一刻，他咬牙罵道︰“王福這個王八蛋！”
王福被抓以後，李榮昌心里一直不安。永年縣這些年的事情，王福知道得太清楚了，因此這段時間他也沒有閑著，一直在想辦法活動關系。
他原本以為王福不會這麼快交代，至少還能替他們拖上一陣。可巡視組突然帶著這麼多人回來，已經把信號傳得很明白了。
他們這次不是普通巡視，而是準備對永年縣動大手術。
吳局長臉上的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淌︰“李縣長，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他知道自己做過的那些事經不起查，過去越是囂張，此刻就越是害怕。
“急什麼！”李榮昌狠狠瞪了他一眼，“我還沒說沒辦法呢！”
他低下頭，迅速思索起來，很快便意識到了其中的關鍵。
這次巡視組調來這麼多人，恐怕是打算把永年縣的這批人一次性全部拿下。否則，根本沒必要擺出這麼大的陣勢。
想到這里，李榮昌反而冷笑起來。
“想一口把我們全吞了，也得先看看祁同偉有沒有那個本事！”
他停了一下，對吳局長吩咐道︰“你馬上派人去京州，找于華北書記，請他幫忙活動一下。”
“我父親當年在漢江工作過，和于華北書記有些交情，他也認識我。這種時候，他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出事。”
李榮昌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我倒要看看，祁同偉是不是真的敢把事情做絕！”
他的話剛說完，永年縣的消息便傳到了于華北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