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後，吳市長沒有馬上離開，留在會場里等祁同偉。
祁同偉收好桌上的材料，見他似乎有話要說，便先開了口︰“吳市長，有什麼事就直說。”
吳市長想了想，還是問道︰“祁書記，您今天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樣。”
“哪里不一樣？”祁同偉笑著反問。
吳市長說︰“過去開會，您通常很快就把事情定下來。今天卻先讓大家挑項目、談意見，還把牽頭的事分給了各自負責的人。我一時還真有點不習慣。”
祁同偉沒有回避，語氣也認真起來︰“我以前覺得，事情抓在自己手里才放心。現在想想，這麼做不合適。我一個人再能干，精力也有限。京州要發展，得靠大家一起把事情做好。”
吳市長神色一動，隨即用力點頭︰“祁書記，您放心，我們一定把工作干好。”
看著吳市長離開的背影，祁同偉想起趙達功前些日子的提醒。藏鋒，不是遇事退開，而是學會怎樣把事情辦妥；不是永遠站在最前面，而是懂得讓合適的人承擔責任。
趙達功還說過，以後遇到事情要多自己琢磨，別什麼都听他的。祁同偉把這句話也記在心里。老師的指點可以受用，可往後的路，終究要自己走。人要靠自己。
一周後，漢東省委收到通知︰組織部將于次日抵達漢東，宣布趙達功同志的任免決定。
消息傳開後，省直機關和各地市都起了議論。通知只說要宣布任免，卻沒有交代趙達功接下來去哪里，也沒有公布新任省長人選。有人猜他的去向暫時保密，也有人懷疑人選還沒有定下來。猜測傳來傳去，始終沒人能說出確切消息。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委大會議室里，組織部一位副部長宣讀了任免決定︰趙達功同志不再擔任漢東省委副書記、省長職務，另有任用。
決定只有這一句話，關于“另有任用”沒有更多說明。主席台下，常委們看上去都很平靜，心里卻各自盤算著。趙達功坐在台上，神色淡然，仿佛這場任免與自己並無太大關系。
宣讀結束後，他作了簡短的離任發言。沒有大談政績，也沒有強調自己為漢東做過什麼，只回顧了在漢東工作的三年，感謝同志們一路支持，最後祝願漢東的明天更好。
話音落下，會場響起掌聲。趙達功起身，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掌聲隨之更響。
祁同偉坐在下面，望著主席台上的趙達功，心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那番關于藏鋒的話又浮上心頭︰刀再好，也要學會收在鞘里。這些提醒，他不會忘。
會後，趙達功的秘書找到高育良，轉達趙省長想請他過去坐一會兒。高育良應了下來，跟著秘書去了趙達功辦公室。
辦公室里已經擺著幾個紙箱，文件和書籍被收拾進去。趙達功放下手里的東西，笑著招呼高育良︰“高書記，臨走還麻煩你過來一趟。”
高育良擺手道︰“達功同志，咱們共事這麼多年，走之前聊幾句是應該的。”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送來茶水，隨後退了出去。屋里安靜下來，牆上的掛鐘一聲聲走著。
趙達功抿了口茶，感嘆道︰“三年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高育良也說︰“是啊，日子過得快，一眨眼，咱們都老了。”
趙達功笑道︰“高書記還年輕，漢東往後還得靠你掌舵。”
“別給我戴高帽了。”高育良笑著擺手，“咱們之間用不著說這些。”
趙達功點點頭，停了一會兒，才說今天沒什麼正事，只想聊聊家常。他提起這三年里讓自己欣慰的事，說漢東有一批年輕干部在成長，祁同偉尤其讓他印象深刻。
高育良略微一怔，隨即笑道︰“達功同志一直很關心同偉。”
趙達功說，祁同偉有能力，也有魄力，最難得的是有格局。到京州短短幾個月，就讓京州的面貌有了變化，這樣的干部並不多見。
他又補了一句︰“當然，能有今天，也離不開一位好老師。”
高育良听出這話既是在夸祁同偉，也是在夸自己，便笑道︰“這話我愛听。”
趙達功也笑了︰“我說的是實話。高書記帶學生有辦法，祁同偉能在你手下成長，是他的福氣。”
說著說著，他收住笑意，像是斟酌了一下才開口︰“不過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高育良看著他︰“你說。”
趙達功道︰“祁同偉太年輕，也太出色。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你比我清楚。”
高育良沒有接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趙達功繼續提醒他，眼下祁同偉在京州有高育良照應，旁人不敢輕易動他。可高育良總有一天會退下來，不可能一直替他撐著。要讓祁同偉走得更遠，除了教他怎麼做事，還得讓他學會如何在這個位置上長久立足。
高育良沉默片刻，答道︰“達功同志的話，我記下了。”
趙達功擺擺手，說到這里就行，隨後把話題轉向于華北，問高育良對這個人了解多少。
高育良謹慎地回答，于華北是老同志，工作經驗豐富。
趙達功听後笑了笑，問他知不知道下面的人怎麼稱呼于華北。高育良看著他，沒有作聲。趙達功便直說，下面有人叫于華北“老油條”。
這個稱呼讓高育良心里一震。于華北的情況，他並非全無了解，只是沒料到趙達功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
趙達功接著分析，于華北資格老、人脈廣，也懂得周旋，平時不輕易得罪人。說他沒本事，他也做過不少事；說他有本事，卻又拿不出多少突出的政績。這樣的人，最不好應付。
他特意說明，自己不是要挑撥兩人的關系，只是提醒高育良留心︰于華北表面上和氣，心里自有打算。高育良擔任書記、于華北擔任副書記，表面上會配合，至于心里怎麼想，仍需要多留個心眼。
高育良沉吟片刻，點頭道︰“這提醒有道理。”
趙達功擺手，說自己馬上就要離開漢東，這些話往後也與他無關，就當是臨走前多嘴。說完，他起身走到辦公桌旁，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高育良。
“留個紀念，是我的一點心意。”
高育良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支鋼筆，筆身刻著“漢東三年”四個字。他抬頭看向趙達功，心里泛起復雜的情緒。
趙達功笑道︰“不值什麼錢，就是留個念想。”
高育良鄭重收好鋼筆，握住他的手︰“達功同志，保重。”
“高書記也保重，漢東就拜托你了。”趙達功說道。
離開辦公室後，高育良在走廊里停了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慢慢下樓。
同一時間，趙達功也在辦公室里見了吳市長。吳市長接到通知趕來，進門便看見趙達功正把東西往紙箱里收。
“趙省長，我來幫您吧。”吳市長趕忙上前。
趙達功攔住他︰“不用，沒多少東西，我自己收拾就行。”隨後示意他坐下。
吳市長在沙發上落座，神情有些拘謹。趙達功看出來了，笑著說︰“別緊張，我臨走前找你聊幾句。”
吳市長連忙應道︰“趙省長請講。”
趙達功先說起他在京州工作的經歷。從副市長到市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並不容易。吳市長听著，沒有插話。
趙達功又提到李達康在任時，吳市長受過不少委屈；如今祁同偉到了京州，兩人配合得不錯，他對此很欣慰。
吳市長心里一熱，說祁書記確實有格局，能和他共事，自己心服口服。
趙達功點頭道︰“你能這麼想就好。祁同偉年輕，有沖勁，也有想法；你是老同志，經驗足。你們正好能互相補上。只要配合好，京州就能干好。”
他稍稍停頓，語氣鄭重起來︰“我走之後，你的處境會有些變化。這一點，你要有心理準備。”
吳市長心里一緊，抬眼看著趙達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