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頓，聲音也柔和下來︰“我的看法是——文件定下的方向沒有問題，只是落地時還得穩一點。步子跨得過大，難免站不住。這不是不作為，而是要把事情做得更扎實、更穩妥。”
這番話听起來滴水不漏。于華北既肯定了文件的方向，又把話鋒轉向了多數常委的顧慮，既沒有正面得罪吳光輝，也沒有真正替他站台。典型的于氏風格，話說了不少，卻始終不給任何一方留下明確把柄。
可吳光輝听得明白，這等于連于華北都沒有站在自己這邊。
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祁同偉、周秉義、張文明、李建國先後提出反對意見，于華北雖然表面上認可文件目標，實際態度依舊是否定。整間會議室里，竟然找不出一個明確支持他的人。
吳光輝下意識地掃向常務副省長劉志遠。
劉志遠一直低頭翻看文件，沒有抬眼。他是省政府的人，這份規劃也有他的參與，可在這種局面下，他很清楚自己說什麼都無濟于事，沉默反而是最穩妥的選擇。
一股涼意從吳光輝背後升起。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最初的判斷錯得有多離譜。他以為文件既然已經在省政府通過，常委會不過是按程序走一遍；卻忘了這里是漢東，不是燕都。更忘了坐在主位上的人叫高育良，而在座的大多數常委，都已經跟隨高育良多年。
高育良終于將手里的文件放下。
“同志們的意見，我都听到了。”他環視眾人，語氣平靜得仿佛只是在處理一件尋常小事，“文件的總體方向沒有問題，不過目標設得偏高，仍然需要繼續論證和調整。”
說到這里，他轉頭看向吳光輝，臉上還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
“光輝同志有想法，也有魄力，這是好事。但漢東的情況比較復雜，不能只靠省政府一方面的調研就定下來，還要把各方面的意見听得更充分。我的建議是，文件先帶回去繼續研究。目標要定得更實，路徑要考慮得更細，風險評估也要做充分。等條件真正成熟了，再拿到會上討論。”
話說得客氣，結論卻已經沒有任何懸念。
文件被否了。
吳光輝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爭辯。反對的常委已經佔了多數，就算他把道理說盡，也不可能憑幾句話改變結果。
“那今天就先到這里。”高育良把文件合上，聲音依舊平穩，“下面進入下一個議題。”
吳光輝的規劃被擱下之後，漢東的局面很快顯出了變化。
省政府的日常工作並沒有停，項目也照常推進，可那份雄心勃勃的規劃文件卻再也沒有被他主動提起。“五年Gdp翻番”和“國家級高端制造業基地”這些說法，逐漸從他的公開表態中消失了。他把更多精力轉向幾個相對務實的項目，開會時話少了，調研時姿態也放低了。
這不是心服口服，而是暫時收起鋒芒後的審時度勢。
吳光輝已經明白，想在漢東硬踫硬，憑他一個剛到任的省長，很難撼動高育良經營多年的根基。繼續撞下去，最後頭破血流的只會是自己。
不過，他往燕都跑的次數卻明顯增加了。
第一個月，他去了兩趟；第二個月，又去了兩趟。通常都是周五下午出發，周一早上返回。對外的說法不是匯報工作，就是參加部委座談會，可在漢東官場，誰都看得出來，他是在尋找依靠，也在設法爭取上面的支持。
“高書記，吳省長這個月又去燕都了。”老劉站在高育良的辦公桌前，把打听到的情況一一說了出來，“這次名義上是參加部委座談，據說私下還見了幾位部委領導。”
高育良放下手里的書，只是笑了一聲。
“讓他去吧。年輕人受了點委屈，回家找人訴訴苦，也不是什麼大事。”
老劉遲疑片刻，還是把擔憂說了出來︰“如果他真從燕都跑回來幾個大項目……”
高育良抬了抬手，打斷了他。
“能跑成當然是好事。漢東要發展，也需要項目。只要他能帶回真金白銀，我舉雙手贊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話鋒隨即一轉，“我擔心的是，有些人只會跑，不會落；只會畫餅，最後烙不出餅來。”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誰還沒有個靠山？他有他的門路，我有我的根基。他願意跑，就讓他跑；我等得起。漢東的事情，不是去幾趟燕都就能解決的。”
老劉點了點頭，沒有繼續接話。
這些都是常委會之後的變化。至于那場會議當天，吳光輝直到散會，也沒能從失敗里緩過神來。
其他常委陸續離開會議室時，他仍坐在原位。那份準備了許久的文件攤在面前，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修改痕跡，此刻卻像一根根刺，扎得他眼楮生疼。
高育良臨走前停了一下，看著他說道︰“光輝同志，先別急。你的想法沒有問題，只是時機還不到。回去再研究研究，等條件成熟了，自然還有機會。漢東的事情，急不得。”
吳光輝抬頭迎上高育良的目光。那張臉始終平靜，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吳光輝心里翻涌著怨氣、不甘，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復雜滋味。
“謝謝高書記。”他開口時，嗓音已經有些發干。
高育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祁同偉經過吳光輝身邊時，沒有多做停留，只朝他微微頷首。吳光輝望著他的背影，腦海里又浮現出他在會上說過的那些話，滋味更加復雜。
于華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輕輕牽動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隨後，他也離開了。
房間里只剩下吳光輝一個人。
他靠住椅背，抬眼望著天花板，長長呼出一口氣。省政府已經通過的文件，拿到常委會上卻連一張明確的贊成票都沒有。他為此準備了三個月，跑了十幾個地市，前後改了十幾稿，自認已經考慮周全，結果還是敗得干干淨淨。
祁同偉讓他回去研究，周秉義說自己不懂經濟，于華北也理應支持省長的工作。可到了常委會上，這些人卻全都站到了另一邊。
他原本以為祁同偉會是自己在漢東打開局面的突破口，也以為周秉義不參加派系之爭，至少會保持中立。至于高育良，他更覺得自己背靠中央、有背景、有能力，未必不能改變漢東的格局。
現在看來，這些判斷沒有一條是對的。
他忽然想起父親多年前對他說過的話︰“地方上的事情，和部委不一樣。部委靠文件說話，地方靠人說話。人要是搞不定，文件寫得再漂亮也沒有用。”
過去他不懂，如今終于懂了，只是醒悟得太晚。
走廊里，常委們已經三三兩兩散去。沒有誰高聲議論，但一個個眼神里都藏著各自的判斷。
祁同偉走在最後，臉上看不出波瀾，腳下的步子依舊穩。
他很清楚，今天這場常委會釋放出的信號，絕不只是給吳光輝看的。它是在告訴整個漢東官場，高育良依舊是這里的掌舵人。無論省長換成誰，漢東的天，都不會因為一個新來的人而改變。
吳光輝或許會因此記恨他，但祁同偉並不後悔。京州是他的陣地，他不可能拿京州的發展去替別人賭一次輸贏。
走出省委大樓時，外面的陽光正好。祁同偉站在台階上吸了口氣，隨後上了自己的車。
吳市長早已坐在里面等著，見他上車，立刻小心問道︰“祁書記，常委會的結果怎麼樣？”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楮，語氣淡淡的︰“沒通過。”
吳市長怔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新省長上任後的第一份重要文件，竟然在常委會上被否決，這在漢東恐怕還是頭一回。
“那吳省長他……”
祁同偉睜開眼，看向車窗外的天空。
“他會想明白的。”他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人是聰明人，就是步子邁得太急。等他想明白，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車輛緩緩駛離省委大院，吳光輝的身影和那棟大樓一同被甩在了後面。對祁同偉來說，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吳光輝大概會安分一些。
只是，安分並不等于認輸。吳光輝可以收起在漢東正面踫撞的打算，卻仍然能夠從燕都尋找資源和支持。上面批下來的項目，終究要靠下面的人去落實；政策給到了地方，也得有人真正執行。吳光輝能從燕都帶回多少資源，是一個問題；帶回來的東西最終能不能落地、能不能產生效果，則是另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