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接過話頭，開始講話。
當天晚上，山水莊園先收到了這番講話的回聲。經理給高小琴打來電話，語氣明顯輕松了不少︰“高總，消防那邊說，最近檢查任務太重，下周的檢查取消了。治安那邊也說，近期不會來打擾。工商那邊……也消停了。”
高小琴听完，握著手機站在窗前，許久沒有說話。窗外夜色沉沉，她胸口那根繃緊的弦終于松了一些，釋然和慶幸交雜在一起，另外還夾著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她給祁同偉發去三個字︰“消停了。”
祁同偉的回復很快，只有一句︰“知道了。”
他站在辦公室窗邊，望著京州逐漸亮起的燈火。街燈一盞接著一盞，遠遠看去，像一條緩慢流動的光河。
山水莊園暫時安靜下來，並不等于吳光輝會認輸。那位新省長在會上挨了這麼一頓公開批評，最多只是暫時收手，絕不可能就此罷休。他手里還在整理材料，也還在等下一次出牌的機會。
祁同偉很清楚，這場仗遠沒有結束。
而高育良在會上真正要敲打的，也不只是吳光輝一個人。他是在告訴整個漢東︰無論省長是誰，省委書記始終是他高育良。吳光輝可以躲在暗處用行政手段施壓，他卻能站在全省大會上，把省政府的工作作風擺到明面上批評。一個查山水莊園，一個公開罵政府工作不力，彼此都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出招，卻終究存在著權力位置上的差別。
他想起了高育良之前說過的話。
“他打他的牌，我打我的牌。看誰的牌硬。”
今晚，高育良已經把牌打了出來。牌面只有四個字——敲山震虎。
至于吳光輝听懂之後，是收手，還是另有打算，那就是下一步的事情了。窗外燈火仍然明亮，可那些光照不到的地方，依舊有人在悄悄搜集材料，也有人在耐心等待。至少現在，漢東這片天還變不了。
只是，高育良那番話的分量，遠不止讓山水莊園暫時清靜下來。
在此之前的全省經濟工作推進會上，台下兩百多名與會者原本都在等著省長發言。吳光輝的講話已經結束，內容比先前收斂了許多，沒有再高調喊出“五年Gdp翻番”，也沒有把“國家級制造業基地”反復掛在嘴邊。整場講話顯得謹慎而穩妥，像是已經意識到鋒芒太露並不合適。
隨後，高育良站到了台上。
他先肯定全省經濟工作的成績，表示漢東經濟之所以能夠保持穩中向進，離不開省委省政府的領導，也離不開全省干部群眾的共同努力。
話說到這里，氣氛還算平穩。可緊接著，他停了一下，把話鋒轉了過去。
“成績當然要肯定，但問題也不能回避。尤其是已經擺在眼前的問題，更要正視。”
聲音並不高，大禮堂里卻瞬間安靜。高育良的視線從台下掠過，在省政府所在的那排座位上停了片刻。
“最近這段時間，省政府有些部門的工作，我看問題很大。”他語氣平淡，落下的每個字卻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眾人耳中，“該抓的大事不抓，不該抓的小事倒是抓個沒完。該管的事情放著不管，不該管的地方卻比誰都盯得緊。重點抓不住，主次分不清，這種工作作風，本身就是問題。”
會場里沒人出聲。有人低下頭，有人屏住呼吸，也有人悄悄望向主席台上的吳光輝。
吳光輝臉上沒有明顯表情，仿佛沒有听出話里的指向。只是放在桌面上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收緊了文件夾。
高育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什麼叫抓重點？經濟工作是重點，民生保障是重點，社會穩定同樣是重點。真正該下功夫的地方不去管，反而天天盯著雞毛蒜皮的小事，一遍遍檢查，查了又查，明明查不出問題還不肯停。這叫什麼？這叫形式主義，叫官僚主義，叫不作為、亂作為！”
最後幾個字被他抬高了聲音，在空曠的禮堂上方來回震蕩。兩百多人坐在那里，安靜到連空調運轉的嗡鳴都听得清楚。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里。”高育良掃視全場，“誰還要搞這種形式主義、官僚主義，不管是哪個部門，也不管級別高低，一律嚴肅處理。省政府也好，省直機關也好，各地市也好，誰都別想在我眼皮底下繼續搞這一套！”
說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後，語氣又恢復成了平常的平靜。
“其他同志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台下沒有回應。
沒人說話，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說話。
高育良等了片刻，點了點頭︰“那就散會。”
人群離開大禮堂時，走廊里沒有出現高聲議論。大家三三兩兩地走著，表面上都很安靜，可彼此交換的眼神里，全都藏著各自的判斷。
“高書記今天的火，發得可真不小。”
“那還用說？該抓的大事不抓，不該抓的小事抓個沒完，這話是沖誰去的，誰心里沒數？”
“吳省長全程坐在台上，一句話都沒接，臉色也不好看。”
“他能接什麼？高書記說的是工作作風，又沒有直接點他的名字。他要是站出來解釋，反而等于自己把這個帽子戴上了。”
“高明。沒有點名，卻比點名還狠。”
消息很快就超過了散會的人群。當天下午，省委省政府各部門便陸續知道了會議上的內容。消防、治安、工商這些部門的負責人更是心知肚明，高育良那番批評說的就是他們。
接下來的兩天，漢東官場幾乎到處都在談論這件事。省直機關和各地市之間，領導干部和普通科員之間，食堂、辦公室以及私下聚會里，都有人壓著聲音交換消息。
有人說，高書記這次是徹底不給吳省長留面子，當著兩百多人的面批評省政府“該抓的大事不抓，不該抓的小事抓個沒完”，已經不是普通的工作提醒，而是當眾打臉。
也有人指出，省長和書記在全省大會前通常都會先溝通，這是規矩。高育良偏偏選擇在這樣的場合把話挑明，顯然就是要讓吳光輝難堪。上一次常委會駁回文件，影響還只在小範圍內，這次卻把各廳局和各地市的一把手都拉到了現場，等于把雙方的矛盾直接擺到了所有人面前。
至于吳光輝的反應，眾人說法倒很一致。他全程沒有開口，臉色雖不好看，卻硬是忍了下來。會後回到辦公室，誰也沒有見到他。
很快，更多真假難辨的消息開始在官場里流傳。
有人說，吳光輝一直在暗中查山水莊園，消防、治安、工商輪番上陣，就是想把祁同偉的產業逼到撐不下去；有人說，他手里還在搜集高育良和祁同偉的材料，只等合適的機會遞到燕都；還有人說，省政府那邊已經有人開始站隊，好幾個處長、副主任都倒向了吳光輝，替他提供內部材料。
這些消息沒有人能完全證實，可每傳出一條，都會讓人對這場沖突多一層猜測。
最受關注的，還是兩人最後究竟誰會佔上風。
吳光輝的背景擺在那里，漢東沒有人不知道。他的父親是退下來的部長，在燕都經營多年，人脈很深；吳光輝本人又在部委工作了這麼久，和各部委領導都有交情。倘若他真的把材料遞到燕都，指責高育良在漢東搞山頭主義、搞小圈子，上面會不會因此動一動這位省委書記？
持這種看法的人並不少。如今上面一直強調反對“山頭主義”和“圈子文化”，而高育良在漢東經營多年，又把漢東大學的人安排到多個重要崗位。這樣的事情若沒人追究也就罷了，一旦真查起來，未必只是小問題。吳光輝如果把材料遞上去，高育良能不能繼續坐穩省委書記的位置，確實難說。
但另一批人對此並不認同。
他們認為，高育良在漢東扎根多年，根基之深，不是吳光輝這個外來戶短時間內能夠撼動的。更何況，這些事情對一名封疆大吏而言，真的就到了必須動他的程度嗎？
政治說到底，無非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漢東的政法隊伍、組織系統和宣傳系統，哪個沒有高育良的人？吳光輝縱然背後有關系，到了漢東這塊地界，也仍舊是個孤家寡人。
上面用人，最看重的還是穩定。漢東經濟正處在上升期，京州文旅產業也做得風生水起，這種時候貿然換將，並不是明智之舉。高育良不但未必會倒，反而有可能借著這次沖突，把吳光輝壓得更徹底。
兩種聲音在官場上互相踫撞，誰也沒能說服誰。可有一點，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事情絕不可能因為一次大會上的批評就結束。
高育良已經把矛盾公開擺了出來，吳光輝也不會甘心一直忍下去。他可以忍一時，卻不可能忍一世，反擊只是早晚的事。
只是外界議論紛紛的時候，風暴中心的兩個人都沒有急著表態。
會後第二天，高育良照舊準時出現在辦公室。他批了幾份文件，處理了幾個請示，又接待了一名來訪的地委書記。整個人神色如常，舉止從容，仿佛前一天在大會上那番毫不客氣的講話，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部署。
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來，高育良是在等。
吳光輝同樣在等。
散會後的第二天，他沒有出現在省政府大樓。秘書對外的說法是吳省長“身體不舒服”，正在家里休息。沒人相信這是真正的原因。一個省長被省委書記當著全省干部的面公開批評，誰都需要時間緩一緩，他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心里不舒服。
到了第三天，吳光輝終于回到辦公室。
他的臉色依舊平靜，可眼神已經和之前不同。那里面沒有直接的怒火，也沒有明顯的怨恨，只有一層更深、更冷的東西。
他坐到辦公桌前，打開那個一直上鎖的抽屜，把里面的材料重新看了一遍。隨後，他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爸，我想和您談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你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