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天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林清涵？
她怎麼會在這里？
還是在萬家團圓的除夕夜，出現在他家樓下？
這個沖擊，比當初接到周國濤的電話，還要讓他心髒驟停。
“你……怎麼來了？”
許天的聲音發干，喉結滾動了一下。
電話那頭，林清涵的輕笑聲傳來，帶著刻意營造的輕松︰“我來江城走親戚，回省城的路上，剛好路過你們景仁鎮。”
剛好？
許天腦中瞬間浮現出地圖，從江城市區回省城的高速，和通往景仁鎮的國道，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南轅北轍！
這個借口，拙劣得讓他心頭發緊。
“嗯，就是剛好。”
林清涵似乎不想被他拆穿。
“听說你回家了，就順路看看。”
“怎麼，許副鎮長不歡迎？”
“歡迎，怎麼會不歡迎。”
許天立刻回神，大腦飛速運轉。
他回頭瞥了一眼，客廳里，父母的目光早就鎖定了他，全是審視和好奇。
他壓低聲音，對著話筒急促地說︰“你在樓下別動，我馬上下來。”
掛斷電話，許天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哎，這大過年的，火急火燎干嘛去？”
許母端著一盤瓜子，狐疑地問。
“一個同事，從省城來的，路過咱們鎮，車拋錨了，我去幫個忙。”
許天想也不想就編了個理由。
“女同志？”許母的八卦雷達瞬間啟動。
“男的！男的！”許天含糊應著，推開門一溜煙就跑了。
樓道里，許母的嘀咕聲隔著門板傳來︰“男同事？我剛听那聲音，清脆得跟黃鸝鳥似的……”
許天一口氣沖下樓。
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讓他瞬間冷靜。
他快步走到那棟老舊的百貨大樓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林清涵穿著米色的長風衣，雙手插在口袋里，淺灰色的圍巾遮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只露出一雙在昏黃路燈下，亮得驚人的眼楮。
看到許天小跑過來，她那雙清冷的眼楮，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跑什麼，我又不會被風刮走。”
“你……真是來走親戚？”許天走到她面前，還是覺得這一切不真實。
“不然呢？”林清涵微微歪頭，嘴角噙著一抹促狹的笑意，“難道還是專門來找你這個大忙人，討一碗肉餡的湯圓吃？”
她語氣是在開玩笑，可許天卻在她明亮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孤單。
他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什麼走親戚，什麼順路，都是假的。
這林老師，肯定有什麼心事。
而在整個江東省，她能想到並且願意來找的人，卻是自己。
“肉餡的湯圓沒有。”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暖意。
“不過，我們這有一種更好吃的東西。”
他向前一步，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腕。
她的手，冰涼。
“跟我來。”
林清涵渾身一僵，下意識想抽回手，但那股溫熱，讓她放棄了抵抗。
她任由他拉著，穿過冷清的街道。
年三十的鎮上，店鋪幾乎都關了門。
許天熟門熟路，領著她拐進了一條黑漆漆的小巷。
巷子盡頭，一豆昏黃的燈光，在寒夜里顯得格外溫暖。
那是一家極小的夫妻店，只賣手工湯圓。
老板是一對五十多歲的老夫妻，看到許天，立刻咧嘴笑了︰“小天回來啦！喲，這是你對象？真俊！”
林清涵的臉“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像只受驚的小鹿，張嘴就想解釋。
許天搶先一步，握著她的手腕緊了緊，笑著對老板說︰“王叔，王嬸，新年好！給我們來兩碗湯圓，一碗芝麻的，一碗鮮肉的。”
“好 ！馬上來！”
小店里只有兩張桌子，暖黃的燈光照著，鍋里白胖的湯圓在沸水中翻滾，驅散了滿身的寒意。
林清涵局促地坐下，這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太陌生了。
狹小，簡陋，卻又有一種讓她心安的溫暖。
“我小時候，我爸經常帶我來吃，全鎮就他家味道最正宗。”許天給她倒了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你……”林清涵捧著茶杯，看著他，欲言又止。
“嗯？”
“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要撒謊來找你？”
“重要嗎？”許天看著她的眼楮，反問。
“你來了，就夠了。”
林清涵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嘴角一點一點向上翹起。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湯圓端了上來。
許天把那碗芝麻餡的推到她面前︰“嘗嘗。”
林清涵舀起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滾燙香甜的黑芝麻餡瞬間爆開，那股濃郁的甜，從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好吃。”她由衷地贊嘆，眼楮都亮了。
兩人沒再說話，安靜地吃著湯圓。
窗外，時不時傳來“ ”的巨響，那是孩子們在肆意揮霍著童年的快樂。
一碗湯圓下肚，林清涵感覺自己凍僵的身體，徹底活了過來。
“走，我再帶你去個地方。”
許天結了賬，再次拉著她走了出去。
他們沿著鎮邊那條護城河，走到河畔的一座小土坡上。
這里是全鎮的制高點，能俯瞰整片燈火。
“我小時候，每年過年都跑來這里放煙花。”許天指著山坡下，“你看，雖然比不上省城的繁華，但每一盞燈下面，都是一個家。”
林清涵靜靜地站在他身邊，看著下方的萬家燈火，眼神有些恍惚。
她從小生活在大院，周圍人談論的都是級別、前途、派系。
她從未像此刻這樣，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文件報告里的人民群眾，原來就是眼前這一盞盞溫暖而鮮活的燈火。
就在這時，遠處的天空，傳來密集的呼嘯聲。
“快看！”
許天指向鎮政府廣場的方向，一束束煙花拖著長長的尾焰升空，在最高點炸開！
紅的、綠的、金的……一朵接著一朵，將整個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零點的煙火表演，開始了。
“要倒計時了！”許天看了一眼手表。
“十、九、八……”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林清涵。
絢爛的煙火在她清冷的臉頰上明滅跳躍，映得她那雙明眸里，仿佛裝下了整片璀璨星河。
林清涵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在漫天煙火之下，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三、二、一！”
“新年快樂！”
兩人異口同聲。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朵巨大的金色煙花，在他們頭頂正上方炸開，金色的光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兩人籠罩在一片璀璨的金色光幕中。
許天看著近在咫尺的林清涵，和微微翹起的嘴角，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滾燙。
林清涵的心跳如擂鼓，她沒有後退，只是緊張地攥緊了風衣的衣角。
然而，就在兩人鼻尖即將觸踫的瞬間，許天停住了。
他從她那雙同樣炙熱的眼眸深處，看到了一絲隱藏的期盼，也看到了一份無法卸下的沉重。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復雜，輕聲說︰“新的一年，我們都會更好的。”
這不只是一句祝福，更是一個承諾。
林清涵緊繃的身體松弛下來，心里悄然松了口氣，又莫名有些失落。
就在這時，她口袋里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接起電話，只說了幾句，臉色就微微變了。
掛斷電話，她看向許天，眼神里最後柔軟褪去，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和鋒利。
“新年之後，省里的人事盤子，會有一次大的調整。”
“趙明軒，要動了。”
“他向組織上推薦了一個人，去擔任江城縣的縣委副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