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逝，轉眼進入三月下旬。
侯官市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許天坐在辦公桌後，手里捏著一張侯官港口重整指揮部的撤銷倒計時表。
四月份，這個為了應對危機而設立的機構，就要徹底完成歷史使命。
這時，辦公司的門被人急匆匆的推開。
周言手里攥著一沓文件，大步流星走進來，腦門上還掛著幾滴汗珠。
“許書記，這是市政府擬定的機構歸口草案。”周言把文件放在桌上，喘了口粗氣，“四月份指揮部一撤，退費專戶、代理備案、港口合規培訓，還有那些涉案證據協查的對接，全都得轉交回各個局辦。我怕底下人接不住，到時候又亂成一鍋粥！”
許天沒急著說話，伸手翻開那份草案。
他只看了兩頁，眉頭就擰了起來。
“老周，你這草案是給我許天修皇宮呢，還是給侯官立規矩？”
周言愣住，沒明白什麼意思。
許天手指在紙面上用力點了兩下︰“退費審批，重大事項報市委書記批示。代理機構備案，遇爭議由原指揮部核心成員協調，你看看你寫的這些詞！”
許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四月份指揮部就沒了！你還把這些權力綁在我個人身上？一旦省委組織部下來調研，鄒奇勝那個老狐狸拿著你這份草案，就能給你扣一頂人治代替法治、臨時機構長期攬權的帽子！你這不是在幫我，你這是在給侯官挖坑！”
周言臉色一白，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確實是好心，只有許天坐鎮，下面那些利益鏈才不敢反撲。
在他眼里，之前許天的放權是因為自己還兼任指揮部的總指揮職位，但他忘了一點，官場上，名不正言不順，就是最大的軟肋。
就在這時，桌上的座機響了。
許天接起電話，听筒里傳來的是巴泰華的秘書。
對方語氣很克制，透著公事公辦的味道︰“許書記，巴省長讓我帶句話。省委組織部近期要到侯官調研，主題是領導班子規範運行，省政府這邊不便干預黨內組織調研，但侯官自己，要把手續補齊。”
電話很快掛斷。
許天放下听筒，冷笑一聲。
巴泰華這是在通風報信，也是在撇清關系。
這也是受到因為徐長風事情的影響。
省委書記章文韜按捺不住，再次動用組織部的程序大棒來砸侯官的盤子了。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李志向和方得志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李志向顯然也听到了風聲，臉色很不好看。
“許書記，省委組織部這次下來，擺明了是沖著我們這些借調干部來的。”李志向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小聲說道，“我的人事關系還在江東，一直在侯官主導核心工作，程序上確實容易被他們挑毛病。為了不拖累您，這段時間，我先回避。”
“回避？”許天抬起頭，眼神凶狠。
“對。”李志向咬了咬牙，“我帶人退到幕後，明面上的匯報和字簽，全部讓本地公安頂上，只要他們抓不到我越權辦案的實錘，這把火就燒不到您身上！”
“放屁！”
許天一聲怒喝。
屋里幾個人全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激靈。
許天盯著眼前這個一向精明強干的心腹，胸中的無名火“蹭”地一下躥了上來。
他氣是氣李志向慌不擇路、關心則亂！
逢大事需有靜氣，李志向是他精心挑選從江東老家借調過來的核心大將，省委組織部的人還沒怎麼著，自己陣營就先亂了陣腳想著退縮。
如果連他都失去了銳氣，這隊伍還怎麼帶？
他必須用這一聲怒吼，把李志向從慌亂中徹底震醒！
“你退？你往哪退？！”許天指著李志向的鼻子，“你今天退一步，章文韜明天就能踩著你的臉跨進侯官市委大門！你以為你躲起來他們就查不到了？掩耳盜鈴！”
李志向被罵得啞口無言，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不躲！不僅不躲，我還要大大方方地讓他們看！”許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散發出極強的壓迫感，“他們不是要查臨時機構越權嗎？不是要查借調干部沒規矩嗎？好！那我就把侯官的規矩，徹底焊死在制度里！”
許天轉頭看向方得志，眼神凌厲︰“老方！”
“在！”方得志挺直腰板。
“主動說明窗口，今天下午就給我改成市紀委常設整改窗口！”許天語速極快，落地砸坑，“老李這段時間弄出來的證據分級標準、審查模板、筆錄規範，全部給我轉化成侯官市紀委的正式紅頭文件！從今天起，這些不是什麼借調干部的個人經驗，這是侯官市委管黨治黨的鐵規矩！”
方得志雙眼放光，大聲應道︰“明白！我馬上讓辦公室走發文程序！”
許天又轉向周言︰“老周！”
周言趕緊挺直身子︰“許書記吩咐！”
“草案拿回去重寫！”許天指著那份文件，“成立市政府港口代理服務備案辦公室！退費專戶由財政局、審計局、港務局三方共管！政府服務事項，全部從指揮部剝離，無縫移交市政府職能部門！我要讓鄒奇勝下來的時候看到，侯官沒有任何法外特權，一切全在陽光下運行！”
周言激動得滿臉通紅。
這招太絕了！
化虛為實，反將一軍！
組織部想拿“不正規”來做文章，那侯官就正規到連個標點符號都挑不出毛病！
“我這就去辦！今晚就算不睡覺，也把流程全走完！”周言抓起草案，轉身就往外跑。
看著兩人風風火火的背影，李志向長出了一口氣。
“許書記，那專案這邊……”李志向剛要開口，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
門被推開，孫國良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狼崽一樣沖了進來，手里舉著一個牛皮紙本子，眼楮瞪得像銅鈴。
“許書記！老李！出大事了！”孫國良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顫。
許天眉頭一挑︰“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邪門！”孫國良幾步沖到桌前，把那個牛皮紙本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那輛海晟公司名下、尾號兩個8的面包車，外圍線索全摸透了！”孫國良咽了口唾沫，指著本子上的一行字，“我們查了方圓五十公里所有的修理廠，終于在城鄉結合部一家快倒閉的老店里，翻到了當年的手寫維修賬本！”
李志向立刻湊過去看。
孫國良急促地說道︰“2002年，也就是金桐酒會照片底片被取走的那天夜里，那輛面包車開進了這家修理廠！你們猜修了什麼？”
孫國良沒賣關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換了後橋鋼板！”
李志向瞳孔收縮︰“後橋鋼板？那不是承重用的嗎？”
“對啊！”孫國良激動得臉色漲紅，“修理廠老板回憶，那輛車開過去的時候，車屁股都快貼地了！後橋鋼板硬生生被壓裂了兩道口子！老板當時還納悶，這得拉了多重的東西才能把鋼板壓成那樣！”
辦公室里陷入沉默。
許天目光森冷，死盯著那行維修記錄。
幾卷照片底片能有多重？
一兩斤撐死了！
那車里當年拉的，絕對不僅僅是底片！
“簽單的人是誰？”許天聲音低沉，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孫國良翻到下一頁，指著上面的簽名︰“門崗登記上是個沒名沒姓的臨時工，但在這個維修單上，他留了一個名字，嚴慶！”
“這小子反偵察意識很強，修完車付的是現金，但修理廠有個規矩，換大件必須留名字備查。他為了趕緊走人，隨手簽了這個名字。”孫國良咬著牙，“我已經讓人去查全市叫嚴慶的人了，也委托了省廳幫忙，只要他還在海東省，挖地三尺我也把他掏出來！”
許天冷哼一聲。
狐狸尾巴終于露出來了。
原本以為只是切進迎賓館的舊賬，沒想到拔出蘿卜帶出泥。
“老孫，外松內緊。”許天眼神冰冷，“查嚴慶的事，絕不能大張旗鼓。這人既然能在省委大院後勤當差，又幫他們干了這麼隱秘的髒活，現在失蹤，多半是被藏起來了，甚至可能……”
許天沒說下去，但李志向和孫國良都明白。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間的傳真機突然響了起來。
“滴滴~~”
機器運轉聲打破了沉悶的氣氛。
方得志就在旁邊去布置任務，此時恰好拿著剛接到的傳真紙快步走進來，臉色鐵青。
“許書記，省委組織部的正式通知到了。”
方得志把傳真紙遞過去。
上面蓋著海東省委組織部的大紅印章。
《關于赴侯官市開展領導班子規範運行及臨時機構設置情況調研的通知》。
調研組組長︰海東省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鄒奇勝。
調研重點明明白白列著三條︰
第一，侯官港口重整指揮部等臨時機構權責邊界問題。
第二，跨地區借調干部人事管理及執法合規性審查。
第三，近期重大維穩及退費工作程序是否符合組織原則。
字字句句，全是刀子。
這哪里是調研？
這分明是帶著尚方寶劍來扒侯官市委的皮！
孫國良氣得破口大罵︰“這幫王八蛋！前面查案他們不管，現在我們把爛攤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們跑來查我們的權責邊界？！”
辦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許天身上。
許天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張傳真紙，良久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慢悠悠抿了一口。
隨後，許天將傳真紙隨手扔在桌上，“他們要查邊界？”
許天站起身，雙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聲音霸氣絕倫，擲地有聲︰“那就讓他們看看，侯官的邊界，到底是誰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