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小會議室隔壁的休息室里。
鄒奇勝死死捏著那份《初步問題清單》，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旁邊那名隨行干部更是嚇得臉都白了，冷汗順著下巴一個勁往下滴。
他們原本準備用來轟侯官市委的重磅材料，偏偏就是海晟公司的舊檔案！
“鄒部長，咱們剛才要是真在會上把這一條念出來，許天反手把造假鑒定拍桌上，那咱們成什麼了？”
隨行干部聲音都在發抖。
鄒奇勝一巴掌拍在茶幾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成什麼了？成了幫犯罪分子作偽證的睜眼瞎！
章文韜要是知道他辦出這種蠢事，非得把他推出去頂雷不可！
許天這個人，早就在前面挖好了坑，就等著他往里跳！
“劃掉！”
鄒奇勝咬著牙，聲音壓得發狠。
“凡是涉及海晟的內容，全部刪干淨！一個字都不許提！”
十分鐘很快過去。
鄒奇勝深吸一口氣，只能硬著頭皮重新回到三樓會議室。
門一推開，許天還穩穩坐在主位旁邊，手里端著那個搪瓷缸子，慢悠悠吹著茶葉末。
他連姿勢都沒怎麼變過。
那副樣子，就像早料到他們會灰頭土臉地回來。
“咱們繼續。”
鄒奇勝強擠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容。
他翻開那份已經被刪得七零八落的清單，干脆不再提具體案例，直接扣大帽子。
絕不能再被許天牽著鼻子走！
“許書記。”
鄒奇勝收起笑容，擺出省委常委的架勢。
“雖然有些外圍材料真偽還存在爭議，但侯官臨時機構用人隨意的問題，必須馬上整治。你們不能借著辦案的名義，什麼人都往隊伍里塞。這種不講組織原則的做法，很容易造成管理失控！”
他根本不給許天開口的機會，語速一下子快了起來。
“省委對這種現象非常痛心！今天這個會，侯官必須拿出一個深刻整改的態度！”
許天沒說話，他臉上沒有半點被上級訓斥後的慌張，反而直接把一份文件順著桌面推到鄒奇勝面前。
“鄒部長，既然您提到了材料真偽，也提到了用人隨意，那這份東西，省委組織部今天必須簽收。”
鄒奇勝低頭一看︰《風險提示材料移交單》。
“你什麼意思？”
鄒奇勝眉頭皺緊。
李志向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氣勢一點不讓。
“侯官市紀委已經查明，海晟公司早年的勞務合同，是用換版後的專用水印紙事後偽造的。這份涉嫌嚴重職務犯罪的線索，我們已經按程序上報。”
“組織部今天下來調研規範運行，要是誤用了這份假材料去定性基層干部，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話。”
李志向盯著鄒奇勝，一字一句道︰“為了保護省委調研組的政治清白，這份風險提示單，請您務必簽字確認存檔。以後就算查出問題，您也能證明自己事先不知情，對吧？”
這話，比刀子還扎人。
哪是什麼友善提醒？分明就是貼臉嘲諷！
意思已經擺得明明白白︰你們帶來的所謂證據，全是廢料，侯官現在好心拉你們一把，別不識抬舉。
鄒奇勝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
他堂堂省委常委，什麼時候被一個借調干部這樣當眾逼過？
“放肆！”
鄒奇勝猛地拍桌，怒聲喝道︰
“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麼跟省委調研組說話！”
會議室里的氣氛冷了下來。
許天這才緩緩抬眼，目光冷冷，看向對方︰“鄒奇勝。”
他連職務都不叫了，直接點名。
“他說錯哪句了？你心虛什麼？”
許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擋住窗外的光，把一片沉沉的陰影壓到鄒奇勝面前。
“侯官為了替省里收拾爛攤子，連命都豁出去了，你們不幫忙也就算了，現在還想拿一份假證據來給我們穿小鞋？”
許天冷笑一聲，語氣強硬到沒半點退讓。
“你要是覺得李志向態度不好，行。這份移交單你別簽，帶著你那份假材料，回省委大院給章書記做專題匯報。”
他往前一步，聲音更沉。
“你看看章書記敢不敢在那份材料上簽字畫押！”
鄒奇勝沒聲了。
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拿著偽證回去匯報。
章文韜要是知道他被許天逼到這個份上，第一個就會把他推出去平息眾怒。
鄒奇勝咽了口唾沫，剛才那點囂張氣焰一下子沒了。
“許書記，你言重了，調研本來就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既然海晟的材料涉嫌造假，我們當然堅決不會采信。”
“別急著翻篇。”
許天根本沒打算放過他。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既然對方都把臉送上來了，不狠狠抽回去，豈不是浪費機會？
許天繞過辦公桌，走到鄒奇勝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省委組織部長。
“鄒部長今天既然來了，口口聲聲說要解決侯官班子運行不規範的隱患。好，那我今天也向省委組織部正式報告一個最大的運行隱患！”
許天轉身，抬手指向孫國良和方得志。
侯官市局局長是一個本地人，有責任心，所以在良心和誘惑下沒犯錯，但早就感到疲憊，年前提出退居二線的想法。
這期間，許天並不是沒有在人事程序上，花功夫，但省這邊一直拖著。
“侯官市公安局一把手前段時間因個人原因， 退居二線！孫國良掛著常務副的頭餃，天天沖在最前面拼命！”
“市紀委書記也空著！方得志天天頂著副書記的名義抓人查案！”
“主官缺位，名不正言不順！這算不算最大的運行風險？一旦辦案過程中有利益集團拿身份層級說事，侯官的工作還怎麼推進？！”
鄒奇勝徹底懵了。
他腦子嗡嗡作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麼。
我是來找你麻煩的。
你倒好，反過來找我要官？
“許書記，重要人事調整需要走省委常委會流程，這不是我一個人能當場決定的……”
鄒奇勝干巴巴地想推。
“少拿流程壓我！”
許天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組織部負責干部考察和提名，你今天就在這里給我一句準話，這兩個關鍵崗位的缺口，你鄒奇勝報，還是不報？”
許天又逼近一步，眼神鋒利得嚇人。
“你要是不報，今天侯官市委就直接給省政府打報告。我親自去找巴省長問清楚，海東省到底是誰在背後阻撓基層辦案！”
這就是借勢壓人。
許天很清楚，巴泰華現在未必願意 這趟渾水。
但沒關系，只要把巴泰華這塊牌子抬出來，就足夠壓得鄒奇勝喘不過氣。
鄒奇勝面如死灰，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他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足足僵了一分鐘。
鄒奇勝咬破嘴唇，終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我……我回去立刻啟動考察程序，盡快上報省委討論。”
“好！”
許天身上那股壓人的氣勢一收，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笑容，變臉快得讓人心里發涼。
他回到座位，端起搪瓷缸子，語氣一下子客氣起來。
“鄒部長真是心系基層，辦事雷厲風行，侯官市委由衷感謝省委組織部的關懷。”
許天舉了舉杯子。
“那今天的調研，是不是可以圓滿結束了？”
鄒奇勝憋屈得差點吐血。
他一刻都不想在這個邪門地方多待，抓起桌上的記錄本，連句場面話都沒留，帶著手下灰溜溜離開了會議室。
看著那幾輛帕薩特駛出大院，會議室里眾人才長長松了一口氣。
孫國良激動得直搓手。
方得志也滿臉震撼。
誰能想到，一場殺氣騰騰的鴻門宴，硬是被許書記玩成了升職加薪的現場辦公會！
……
下午，侯官市委書記辦公室。
許天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鄒奇勝這一趟雖然被打發走了，但省委大院那幫人絕不會就此罷休。
真正的惡戰，才剛剛開始。
“砰砰。”
房門忽然被急促敲響。
方得志快步走進來，反手把門鎖死。
他臉色凝重，手里攥著一個黃色牛皮紙信封。
“許書記，剛收到的。”
方得志聲音壓得很低，明顯帶著緊張。
“門衛室說，是同城跑腿送來的，寄件人一片空白。”
許天睜開眼，立刻坐直。
方得志戴上白手套，從信封里抽出一張泛黃的復印件，平鋪在辦公桌上。
那是一份老舊的內部檔案表格。
抬頭幾個粗體字格外醒目︰【省屬機關舊物資處置目錄】
許天的目光冷了下來。
表格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報廢桌椅、電器的處理情況。
時間落款，正是2002年金桐酒會結束後的第二天！
許天順著表格往下看，視線很快停在倒數第三行。
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舊家具搬運（含兩只木箱）】
正是那輛凌晨神秘出現、後橋鋼板被壓裂的面包車！
“看後面。”
方得志的手指微微發抖，指向那一行最後面的數據核定欄。
許天順著看過去，瞳孔驟然一縮。
在【核定重量】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讓人頭皮發緊的數字︰
820公斤！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八百二十公斤。
許天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幾卷舊膠片能有多重？
就算再加上兩只木箱，也不可能重到這個程度！
到底是什麼東西，能把一輛破面包車的後橋鋼板硬生生壓裂？
孫國良查到的那條線索，維修廠老板半夜看到的防潮紙包裹木箱，里面裝的究竟是什麼？
是成堆的連號美鈔？是走私金磚？還是更加見不得光的東西？
許天抬頭，眼神凶得嚇人。
“接收地點在哪？”
許天聲音沙啞，壓著怒火。
方得志把復印件往前推了推，小聲說道︰“許書記，這份處置目錄最後一欄，有一個物資接收地點。”
許天低頭看去，目光釘在紙面上。
那一欄寫著︰青屏山後勤周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