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省紀委大樓，案管室大會議室。
燈亮了一整夜。
許天和宿國強坐在長桌兩側，中間隔著七摞材料。
每摞用不同顏色的文件夾區分，旁邊貼著標簽注明來源和證據類型。
方得志和李志向在旁邊幫忙，逐頁編號、逐項核對。
凌晨三點，最後一頁材料裝訂進冊。
許天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涼透的濃茶，把一份六十二頁的專報推到宿國強面前。
“宿書記，你過一遍。”
宿國強翻開專報，目光掃過證據清單。
三號樓地下庫實物證據︰賬本、金條、照片、陰陽合同底單。
沈子石正式供述筆錄及親筆交代材料。
趙德海供述筆錄及值班記錄本原件。
劉偉U盤中的《臨存二轉移備份》電子記錄。
海晟集團銀行走賬記錄，已凍結賬戶調取。
徐長風2003年親自簽批的資金調撥函原件。
卓海明轉診及沈辦列支便箋。
七項證據，七條鎖鏈。
每一條都能單獨定罪，湊在一起就是天羅地網。
宿國強翻完最後一頁，合上專報，點了點頭。
“夠了。”他嗓子啞得厲害，一宿沒睡，“今天就報給衛書記。”
許天說道︰“按程序走，先報中紀委督辦組，由督辦組決定是否向中央紀委報批，咱們省里的角色就是配合。”
宿國強看著他，問了一句︰“你不怕省里有人壓下來？”
許天笑了笑。
“章書記已經在上次常委會上表過態了，依法辦事。”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現在要是翻過來壓這個案子等于自己抽自己臉。”
“更何況中紀委督辦組已經建賬的線索，地方上沒權力叫停，章書記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宿國強沒再多說，站起身拿著專報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許天。
“這案子辦到這個份上你功勞最大，但後面的事可能比前面更難。”
許天端著搪瓷缸子，毫不在意說道︰
“難不難的，老百姓的事總得有人干。”
宿國強盯著他看了兩秒沒說話，轉身出了門。
……
當天下午。
宿國強把專報通過機要通道正式報送中紀委督辦組。
北京那邊動作很快。
衛國平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擺著那份從海東送來的專報。
他一頁一頁翻著，每一頁都看得仔細。
翻到值班記錄本那一頁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這里面的事情確實精彩。
衛國平拿起鋼筆，在專報首頁空白處寫下八個字。
“證據確鑿，依法查處。”
隨後簽發了中紀委督辦組的正式批復函︰同意海東省紀委對徐長風立案審查，中紀委督辦組全程監督。
批復函當天通過機要通道發回海東。
……
批復函到達海東的當天晚上。
宿國強撥通了章文韜的電話。
“章書記，中紀委督辦組已經正式批復，同意對徐長風同志立案審查。按照程序需要省委常委會討論通過，我建議明天召開常委會專題會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傳來章文韜的聲音。
“好，明天上午九點。”
“嘟......”
電話掛了。
宿國強放下手機，看向坐在對面的許天。
“他答應了。”
許天喝了口茶，沒接話。
章文韜沒有第二個選擇。
中紀委的批復函到了，省委不召開常委會，那就是對抗中央。
“明天常委會我去嗎？”許天問。
宿國強搖了搖頭。
“章書記沒有要求你參加，你是侯官市委書記，明天這個會是省委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
“你把方得志留在省紀委待命，常委會一通過立刻執行。”
許天清楚他說的是什麼事情，點了點頭。
“明白。”
……
第二天上午九點。
省委大院會議室，省委常委會專題會議。
章文韜、巴泰華、宿國強、省委組織部長鄒奇勝，還有另外幾名常委，依次落座。
徐長風作為當事人，依法回避。
他的椅子空著，擱在長桌一側，格外扎眼。
宿國強坐在匯報席上，面前擺著一摞裝訂好的材料。
他直接翻開第一頁，開始念。
“各位常委，經海東省紀委和中紀委督辦組聯合調查，發現省委副書記徐長風同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現將主要事實通報如下......”
“第一，徐長風通過其妻子遠房親戚代持方式，持有海晟集團百分之十五暗股。該部分分紅從未進入徐長風本人賬戶，全部通過境外離岸公司流轉，相關股權代持協議及銀行走賬記錄，已由沈子石供述並提供原件佐證。”
“第二，徐長風利用分管省委後勤和接待工作的職務便利，為海晟集團在港口配套項目中謀取不正當利益，2003年6月17日，徐長風親自簽批資金調撥函，將三千萬公款輸送至境外離岸公司。該調撥函原件已由省紀委案管室依法接收並固定。”
會議室里所有人連水都不敢喝，全程听著。
“第三，海東迎賓館三號樓地下庫，系徐長風指使沈子石、趙德海等人設立的秘密物資存放點。經查封清點，庫內藏有賬本、金條、貴金屬錠、名貴字畫及大量陰陽合同底單。”
宿國強翻到下一頁，繼續說道︰
“第四，根據趙德海主動交出的值班記錄本記載，2002年6月至2004年4月期間，徐長風共到訪三號樓地下庫12次，每次均有取走物品記錄。取走物資類型包括高純度銀錠、鉑金錠、海外名貴字畫及奢侈品。”
念到這里，宿國強抬起頭，掃了一眼全場。
依舊沒人說話。
鄒奇勝低著頭，盯著面前的桌面，一句話不吭。
他是章文韜的人，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案子是中紀委督辦的，誰反對誰就是跟中央作對。
宿國強繼續念完了剩余三項︰指使他人轉移和銷毀證據、對抗組織調查、通過卓海明代簽方式掩蓋公款私用。
“以上證據均經中紀委督辦組核實確認。”宿國強合上材料，“中紀委已正式批復，同意對徐長風立案審查。”
會議室再次沉默。
章文韜坐在主位上，看了一眼面前那摞材料封面，上面蓋著中紀委的紅章。
那個紅章，比任何話都有分量。
良久的沉默過後，巴泰華第一個開口。
“我同意。”聲音干脆得很，“證據確鑿，程序合法，應該立即立案審查。”
其他幾名常委紛紛表態同意。速度之快像排練過一樣。
誰都不傻。
中紀委督辦組批了的案子，投反對票等于把自己寫進徐長風的陣營里。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章文韜身上。
章文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了眼巴泰華，這位老狐狸玩起切割比自己還嫻熟。
“我同意。”
“同意對徐長風立案審查，由省紀委和中紀委督辦組聯合執行。”
常委會全票通過。
決議當場形成紅頭文件，抄送中紀委。
……
上午十一點半，省委副書記辦公室。
徐長風沒參加常委會，但他一直在辦公室里等著。
他什麼都沒做，就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牆上掛的那幅書法，“寧靜致遠”。
四個字是他剛坐在這個位置時親自寫的，當時的自己意氣風發，覺得前途無量。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劉魏然是小跑著進來的。
“徐書記常委會通過了，同意對您立案審查。”劉魏然的聲音在發抖，“省紀委和督辦組聯合執行。”
徐長風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連站都沒站起來，就看著那幅書法，看了很久。
“章書記和巴省長怎麼說的？”
徐長風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劉魏然咽了口唾沫，應道︰“巴省長是第一個開口同意的，章書記也同意了。”
徐長風听完，閉上了眼，那兩位都選擇親手把他推了出去。
從此以後他在省委里就是一個正式被審查的對象。
所有的退路在這一刻全部封死。
徐長風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
省委大院的樹木在五月的陽光下綠得刺眼。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打開最底層抽屜的暗格。
那部手機還在。
他拿起手機，按下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徐長風並沒有再嘗試第二次，隨即放下手機。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眼神從平靜變成空洞，再從空洞變成一種決絕。
劉魏然站在旁邊，渾身發抖，他從沒見過徐長風這種眼神。
“徐書記……您……”
徐長風開口了，像自言自語。
“他們以為把我推出去就干淨了？”
劉魏然不敢接話。
徐長風抬起頭，看著他。
“魏然。”
“在。”
“去把省委辦公廳2003年到現在所有我經手的文件清單整理出來。”
“特別是那份關于侯官港口配套項目的專題會議紀要。”
劉魏然一愣︰“徐書記，您要那些東西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