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公司，在同一時間發函，暫緩掛靠侯官港。
連找的借口都是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等待全省港口整合方向進一步明朗。
市委辦主任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聲音發緊︰
“周市長，這三家代理手里的近洋線，本來能佔咱們下個月計劃箱量的一半。現在說停全停了咱們試點剛批下來，第一天就落個空港，這數據報上去沒法看啊。”
會議室里，幾個部門負責人全低著頭裝鵪鶉。
憋了半天，終于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領導，要不咱們私底下給他們點臨時靠泊補貼？就補三個月，等試點期熬過去，把贏面拿下來了，再慢慢斷掉……”
“砰！”
周言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補貼？”
“評審決議第一條白紙黑字寫的什麼，全當耳旁風了？！嚴禁財政補貼航線！試點才剛開頭，你們就趕著去踩紅線？”
那人嚇得一哆嗦，趕緊擦汗解釋︰
“周市長，我這不是怕咱們侯官第一階段的數據太難看嘛。”
“難看？難看也得給我受著！”周言盯著他，一字一頓，“靠砸錢把船哄過來，三個月後你拿什麼向上面證明侯官有真本事？拿公家的錢給自己刷及格分？這叫試點？這叫自欺欺人！”
整個會議室再也沒人敢頂嘴，
周言把那三張傳真往桌子中間一扔，眼神逐漸深邃。
福海港有干線餃接，有成熟的代理網絡，背後還有省級平台撐腰。
這三家代理選擇觀望，在商言商，沒毛病。
誰也不願意為了一座剛剛起步的試點港，去打亂自己長期的航線布局。
這事兒，罵沒用，壓更沒用。
周言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船不來，咱們不求。”
市委辦主任愣住了︰“周市長，那……”
“先去求貨！”周言一把抓起座機听筒，“馬上通知東山電子、侯官冷鏈，還有臨港加工園區的企業代表，下午三點，去冷鏈產業園開會。”
“記住，只通知，誰願意來就來，不願意走侯官港的，也不用拉來湊數表態。我今天不要喊口號的，我要的是未來三個月，真真切切能裝進集裝箱里的貨！”
……
下午三點。
冷鏈產業園會議室座無虛席。
東山電子的企業代表坐在第一排，手里轉著鋼筆，說話一點彎都沒繞︰
“周市長，今天咱們不說虛的。侯官港能不能留住我們，不看今天口號喊得多響。貨出不去，我廠里的流水線就得停；船期一耽誤，海外客戶就要扣違約金。別說等三個月了，三天我們都耗不起。”
“您說得對。”周言點了點頭，“所以今天咱們不談什麼支持侯官建設的大話，只談買賣。”
他一揮手，工作人員把一沓表格發了下去。
“各位老板按實際情況填。”周言雙手撐在桌面上，“填完自己簽字。侯官不替你們向代理瞎承諾，你們也不用為了給侯官撐場面捏造數據。”
一個做冷鮮肉的老板皺著眉頭問︰
“周市長，就算咱們把貨湊齊了，人家代理公司的船還是不肯來，那咋辦？”
“那是我的事，是下一步。”周言語氣很篤定，“現在，你們得先讓我知道，侯官手里到底攥著多少籌碼。”
人群里，東山開發區產業協調代表，緩緩放下了手里的保溫杯。
“周市長，讓企業承諾貨量不難，”
“難的是，企業把身家性命交給侯官了，侯官能不能兜得住底。”
他伸出手指，在表格上點了三下。
“一不能臨時加價，二不能隨便壓艙，三不能讓我們的冷鏈貨扔在碼頭上，排著隊等查驗窗口。”
“誰的貨先上船，誰的貨被卡住，這里頭水太深，最容易出貓膩。”
周言轉頭看向一旁的港務局長︰“听見沒有？”
港務局長一個激靈站了起來︰“听見了！”
“明天一早，港務大廳必須給我開一個綜合服務窗口！”
“企業只需提一次船期需求。剩下的碼頭調度、海關聯絡、堆場、冷鏈、供電、車隊，你們在後台內部消化！固定電話確認，傳真留底，白板排班，紙質聯簽！”
“少跟我整那些花架子！企業的箱子進了港，卡在哪個環節，那個環節的負責人自己出來給企業解釋！”
角落里，紀委書記方得志一直沉默著。
直到周言安排完，他才合上面前的筆記本，站起身。
“紀委不懂商業談判，也管不著你們企業願意走哪個港。”方得志目光如炬，掃視全場，“但我只查兩件事，有沒有人暗中拿回扣、搞返點。有沒有人打著市里的旗號，逼你們必須走侯官。”
“每一份意向書後面，都附帶一份自主選擇聲明，所有收費標準今天當場貼牆上公示。誰要是敢把市場行為搞成行政攤派，侯官第一個辦了他！”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幾個原本心里犯嘀咕的老板，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說白了，他們怕的不是走侯官港，怕的是今天被逼著站隊，萬一侯官試點黃了，自己成了夾在中間的冤大頭。
但現在，市長和紀委書記把話全挑明了。選擇權交給了市場，風險全擺在了明面上。
東山電子的企業代表第一個拔下鋼筆帽，說道︰
“行！東山電子未來一個月，先拿一千二百個標箱出來探探路，但丑話說在前頭，侯官別讓我等船，也別讓我等批文。”
那個冷鏈老板緊跟著一拍大腿︰
“恆鮮冷鏈，出八百箱！但我只認斷電賠償條款，冷庫停電超過兩小時，誰來賠、怎麼賠，必須白紙黑字給我寫清楚！”
周言大手一揮︰“寫！”
短短兩個小時後。
三十七家企業，全部自主簽下貨量意向。
總計四千六百個標準箱。
數字算不上多震撼，但這每一箱，都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
晚上八點，侯官港務大廳。
周言坐在長條會議桌一頭，對面是東海航運代理的區域負責人。
負責翻著那一沓蓋著公章的企業意向表，神色變幻，沒急著松口︰
“周市長，有貨是一回事，航線跑起來劃不劃算又是另一回事。我們空放一艘船過來，這成本誰擔？靠泊要是延誤了怎麼算？還有那些冷鏈箱，萬一斷了電，貨主索賠找的是我們東海，可不是你們市政府。”
周言面不改色，將一份紅頭文件推到他面前。
“侯官不會拿財政給你兜底，更不會替企業擔保。”周言點點文件，“貨量是企業自己簽的，你們自己去核實。侯官今天只給你三條承諾，精確的泊位窗口期、超時責任倒查機制，以及冷鏈斷電的先行賠付流程。”
高明遠狐疑地翻開文件，看了一眼。
沒半句官腔。
泊位窗口精準到了潮水漲落的時段，貨櫃在港超時的責任部門和處理時限一目了然，連備用發電機的啟動條件、負責人的私人手機號、賠償款走什麼賬，全列成了清晰的表格。
負責人咽了口唾沫，抬起頭︰
“最低兩千箱，少于這個數，船開不過來。”
周言根本不接茬，只是把那沓意向表又往前推了一寸︰
“老板們都在這兒，你自己問。”
東山電子的企業代表坐在旁邊，翹著二郎腿開口︰
“東山電子的貨，按時進港。但船期和運費，必須按今天下午談的走，多一分不行，晚一小時不干。”
恆鮮冷鏈的老板也點頭︰
“我那八百箱也是，堅決不接受臨時換港口。”
負責人沉默了。
干他們這行的，眼楮最毒。
這些企業代表沒人逼著來，意向書上蓋的都是公章，收費單就擺在桌上。
侯官市政府硬生生把路給鋪平了，他要是再不敢往下踩一腳，那就是把送到嘴邊的肉往外推。
“行！”負責人一咬牙，“東海調一艘中型近洋班輪過來，試掛靠一次，船期，定在三天後！”
……
三天後，深夜十一點。
侯官港外，一場突如其來的海霧壓迫著海面。
原定九點進港的班輪，被迫在外海拋錨，減速等待。
十一點二十，港口調度室的電話瘋狂響起來。
“周市長！船進不來，時間全往後延了！”調度員急得滿頭大汗，“外頭的集卡車全擠在一塊兒了，港區外面堵了足足兩公里！再這麼耗下去，今晚的潮水窗口肯定得錯過！”
港務局長的臉瞬間慘白。
首航要是搞砸了，東海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那另外三家還在觀望的代理，會把侯官當成業界笑柄！
有人慌了神，下意識看向桌上的座機。
許書記人在北京，這種突發情況，要不要趕緊請示？
“不許打！”
周言一把按住話筒，厲聲喝道︰
“啟動市級港區應急機制！孫國良，你親自帶人去外面分流社會車輛，把備用貨運通道給我砸開！”
“港務局，按貨種重新排隊！冷鏈箱和急著截關的箱子，優先進港！今天晚上誰要是敢借著臨時調度的名義走後門插隊，連人帶車直接給我轟出去！”
對講機里炸響了公安局長孫國良粗獷的吼聲︰
“公安已經就位！東側備用通道已打開！社會車輛正在清場，所有集卡按尾號放行！”
大廳角落的白板前，紀委書記方得志帶著兩個人，正盯著每一張紙質聯簽單。
一個貨代經理滿頭大汗地擠進人群，湊到方得志耳邊小聲說道︰“方書記，通融一下，外面那兩車是我們公司的老主顧，能不能先放行……”
方得志冷冷地盯著他︰“你的老主顧，比人家會壞的冷鮮肉還急？”
那經理臉色一僵。
方得志直接把他的派車單抽出來，壓到了整沓單子的最底下︰“按規矩排，今晚誰關系越硬，誰就最後上船。”
凌晨一點四十。
老天爺終于給臉，海霧裂開了一道縫隙。
東海的班輪拉響汽笛，緩緩靠攏泊位。
吊機的臂架在夜色中接連抬起，集卡車的車燈在碼頭上連成了一條長龍。
調度室里，對講機的電流聲和指令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眼楮都盯著牆上的掛鐘，盯著手里的箱號，盯著白板上一條條被劃掉的作業任務。
凌晨四點五十。
伴隨最後一個冷鏈集裝箱穩穩落入船艙。
調度員一把抓起對講機，嗓子早就啞了︰
“報告指揮部！全部裝船完畢！比預留的作業時間，整整提前了四十分鐘！”
港務大廳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壓抑了整整一夜的歡呼聲掀翻了屋頂！
東海航運代理區域負責人裹著風衣站在碼頭邊，直勾勾地盯著緩緩離港的班輪，久久沒有出聲。
今晚在這里，他少打了十幾個求爺爺告奶奶的協調電話，少跑了三四個部門蓋章。貨主不用托關系塞紅包，車隊不用在門外熬通宵。
“效率”這兩個字，不會印在政府的宣傳畫冊上。
但它實打實地刻在了每一張提單，和今晚這提前四十分鐘的靠泊里。
……
第二天下午。
周言按部就班地將首航成功的簡報發往北京。
兩個小時後，市委書記許天的正式回執傳真了過來。
紙上只有一行字︰【請按試點規則持續運行，以三個月完整數據為準。】
周言盯著那行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一次首航成功，不代表試點就贏了。越是這種時候，侯官越不能飄。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港務調度員抱著一沓傳真紙，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周市長！好消息！”調度員激動得語無倫次，“東海航運那邊發函，申請下個月追加兩班船！還有海聯和遠達，那兩家本來觀望的代理，也把下個月的掛靠申請發過來了！”
周言一把接過材料，快速翻到最後一頁。
他的手指，忽然僵在了紙面上。
那原本死活不來的代理公司，眼看東海吃到了肉，一口氣往侯官砸了七個掛靠航次。
可是侯官港現有的可用泊位，就算連軸轉排到死，最多也只能接下五個！